混乱、失重、颠倒、撕裂。
这是江辞等人进入空间乱流后最直观的感受。他们仿佛被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万花筒。四周不是黑暗,而是无数破碎、扭曲、飞速掠过的光影碎片——有冰原的雪白,有星空的深邃,有熔岩的赤红,甚至还有断壁残垣、模糊面孔、奇异生物的一闪而逝。耳边是尖锐的、仿佛玻璃摩擦又似万鬼齐哭的空间嘶鸣,以及狂暴能量流冲刷护体灵光的轰响。
江辞处于风暴眼的核心。
他双目紧闭,眉心暗金印记与掌心碎片的光芒交相辉映,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灰金色光罩,艰难地包裹住他自己、以及被他用最后力量拉进来的沈清欢、龙芊雪、敖烈和四名尚有意识的应龙卫战士。其他重伤昏迷的战士,也被沈清欢的灵力绳索牢牢束缚在光罩内。
光罩之外,是足以将化神修士瞬间撕成碎片的空间乱流。光罩之内,众人如同怒海中的一叶孤舟,被抛掷、翻滚,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稳住!将灵力注入光罩,不要抵抗,顺着我的引导!”江辞的声音在每个人识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沈清欢立刻照做,并将时序之力融入,试图为这脆弱的“舟”增加一丝稳定。敖烈等人也拼尽残余力量,毫无保留地将灵力输出。
江辞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他不仅要维持光罩,还要以星源之钥碎片的力量,感应着那个模糊坐标印记的方向,艰难地“引导”着这次随机的跳跃。这就像在狂风暴雨的惊涛骇浪中,试图操控一艘没有舵的破船驶向某个灯塔,难度可想而知。
碎片的力量在此地异常活跃,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它不断吸收着周围混乱的空间能量,转化为相对温和的力量补充进光罩,同时将那种危险的坐标牵引感传递给江辞。江辞能清晰感觉到,碎片深处那缕未被净化的污染阴影,在纯粹的空间乱流环境中,似乎变得更加躁动和隐蔽,如同毒蛇般潜伏,伺机而动。
他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时刻镇压这缕阴影,防止它在关键时刻反噬。
“噗!”一名本就重伤的应龙卫战士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昏迷过去,输出的灵力中断。
光罩立刻剧烈晃动,边缘出现裂痕,一缕狂暴的空间能量渗透进来,瞬间将那战士的一只手臂化为虚无!
“啊——!”惨叫声被乱流吞没。
“补位!”敖烈目眦欲裂,怒吼着榨取丹田最后一丝灵力,强行顶替了那名战士的位置。
江辞闷哼一声,混沌祖龙之力汹涌而出,修补裂痕,同时将一股精纯的生命灵力渡给那名断臂战士,止住伤势。但这样一来,他自己的消耗剧增。
沈清欢脸色苍白如纸,时序之力已近乎枯竭,她看着江辞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眼中满是焦急,却无能为力。
龙芊雪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在乱流颠簸中如同风中残烛。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就在江辞感觉自己的灵力与神魂都快要被抽干,光罩即将崩溃的刹那——
前方混乱的光影碎片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通道”出口!而那模糊的坐标印记,也终于清晰、稳定地指向那里!
“坚持住!出口就在前面!”江辞精神一振,爆发出最后的潜力,操控光罩,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白光通道冲去!
“轰——!!!”
仿佛穿过了一层厚重的水膜,又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
剧烈的震动和失重感后,四周狂暴的乱流与嘶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脚踏实地的感觉,以及一股温暖、湿润、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噗通!”“噗通!”
众人如同下饺子般从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一片柔软厚实的草地上。
阳光有些刺眼。
江辞第一个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检查自身伤势,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片山谷。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飘着几朵白云。阳光明媚,气候温暖宜人,与北境冰原的酷寒截然不同。四周生长着茂盛的、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有的树木高大,叶片宽大如伞,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有的藤蔓垂挂,开着散发荧光的紫色花朵;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和清脆的鸟鸣。空气中灵气浓度虽然不算极高,但非常纯净、温和,吸入体内,竟然让干涸的经脉感到一丝舒适。
没有风雪,没有严寒,没有追兵,也没有明显的危险气息。
他们……竟然跳跃到了一个气候温暖、生机勃勃的陌生之地?!
“这里……是哪里?”敖烈艰难地撑起身体,茫然地看着周围截然不同的环境,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身后的应龙卫战士,包括断臂的那位,也都挣扎着坐起,惊疑不定。
沈清欢扶着身边一块温润的石头站起来,时序银环本能地运转,分析着此地的时间流动。“时间流速……与修真界主位面基本一致。但此地天地法则……似乎有些微不同,更加……古老?或者说是……原始?”她也不太确定。
江辞没有放松警惕。他第一时间检查了众人的情况。龙芊雪依旧昏迷,但气息在温暖灵气的滋养下,似乎平稳了一丝。重伤员们都还活着,但急需救治。他自己体内灵力几乎耗尽,经脉隐隐作痛,后心的诅咒印记在空间跳跃中似乎被暂时压制,但并未消失。掌心的碎片在安静下来,但那份污染阴影依然顽固。
他抬头望向山谷上方,试图分辨方向,却发现这里的天空似乎格外高远,太阳的位置也有些微妙的不同。
“先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疗伤,恢复实力,弄清楚我们在哪。”江辞沉声道。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
众人勉强收拾心情,互相搀扶着,朝着山谷深处,一处背靠石壁、旁有溪流、植被相对稀疏的地方移动。
很快,他们清理出一片空地,沈清欢布下隐匿和警戒的简易阵法。江辞取出所剩不多的丹药分发给众人,自己也服下几枚,盘膝坐下,开始全力恢复。
混沌祖龙诀运转,加上此地纯净温和的灵气,江辞的恢复速度远超旁人。仅仅两个时辰,他消耗的灵力便恢复了三四成,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一些红润。化神期的强大恢复力开始显现。
他睁开眼,发现沈清欢正在用涅盘之火,小心翼翼地为一个重伤员驱除体内残余的绝渊寒气。她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专注。
敖烈也在闭目调息,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江辞起身,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澈的溪水。水质甘甜,蕴含微弱的灵气。他喝了几口,清凉感直透肺腑。
忽然,他脖颈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悸动。
不是蝴蝶结——蝴蝶结在空间跳跃的最后一刻,似乎与那“冥蝶钥”产生了某种呼应,自动从他身上脱离,化作一道幽光,没入了他胸口的衣衫内,紧贴心口位置,此刻正安静地贴在那里,散发着温凉的气息。
这悸动,来自他自身血脉深处,或者说,来自那觉醒的混沌祖龙之力。在这片陌生的天地中,这份力量似乎……有些活跃?甚至隐隐与这片天地的某种古老气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里……难道与龙族有关?或者……与更古老的洪荒气息有关?”江辞心中疑惑。
他正思索间,负责警戒的一名应龙卫战士突然低呼:“客卿!有动静!东边,有灵力波动靠近!速度很快!”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纷纷结束调息,隐蔽身形,看向东边山谷入口方向。
只见三道流光,正贴地朝着山谷内疾驰而来!看其灵光色泽和飞行方式,绝非自然生物,而是修士!
“准备战斗……不,等等。”江辞挥手制止了想要提起兵器的敖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因为他看清楚了,那三道流光中的人影。
那是三名年轻的修士,两男一女,看起来都不过二十岁上下,修为在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他们穿着统一的、样式古朴的淡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云纹和一种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奇异生物图案。三人脸上带着急切和好奇,似乎正在追逐什么,又像是在探索。
他们的功法气息……江辞竟然感到一丝隐隐的熟悉!并非龙族功法,而是……更接近某种古老、质朴的炼气法门,其中甚至掺杂着一丝微弱的、与混沌祖龙之力同源但稀薄了无数倍的洪荒气息!
最关键的是,他们说的话,江辞能听懂!虽然口音有些奇异,但确实是修真界通用语的一种古老变体!
“师姐!刚才那道空间波动肯定落在这山谷里了!说不定是什么天材地宝或者异兽出世!”一名圆脸少年兴奋地叫道。
“小心点,师傅说过,异象之地,也可能有危险。”为首的是一名容貌清秀、气质沉稳的少女,她谨慎地放缓速度,灵识扫视四周。
“怕什么,有师姐你在,还有师傅给的护身符……”另一名瘦高少年满不在乎。
他们显然没有发现江辞等人布下的隐匿阵法,径直朝着山谷深处,江辞他们之前坠落的那片区域飞去。
江辞与沈清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疑惑。
这里显然不是他们认知中的北境,甚至可能不是他们熟悉的修真界区域!但这些修士的语言、功法气息,却又与修真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修为不高,先接触一下,打听消息。”江辞传音给众人,同时撤去了最外层的隐匿,显露出了身形,但并未完全暴露所有人,只让自己和状态稍好的沈清欢出现在那三名年轻修士的视野中。
“谁?!”那清秀少女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猛地停下,手中多了一柄青色长剑,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在溪边的江辞和沈清欢。
圆脸少年和瘦高少年也吓了一跳,慌忙摆出防御姿态。
当他们看清江辞和沈清欢时,眼中都闪过惊艳之色。江辞虽然衣着破损,面色略带疲惫,但身形挺拔,容貌俊朗,尤其是一双眼眸深邃如星,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质。沈清欢更是清丽绝伦,即便脸色苍白,也难掩其出尘风姿。
更重要的是,两人身上那虽然内敛、但依旧让他们感到如山如岳般深不可测的气息,让三名少年心中骇然。
“前……前辈?”清秀少女最先反应过来,收起长剑,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紧张,“晚辈青岚宗弟子林婉(清秀少女)、赵小虎(圆脸少年)、孙毅(瘦高少年),不知前辈在此清修,贸然闯入,还请前辈恕罪!”
青岚宗?没听说过。江辞心中记下,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开口:“无妨。我二人途经此地,暂作休整。你们方才所说的空间波动,是怎么回事?”
林婉见江辞语气平和,稍稍松了口气,解释道:“回前辈,大约两个时辰前,我们正在附近采集‘月华草’,突然感觉到东方天空传来异常强烈的空间波动,随后看到一道流光坠入此谷。我们以为有什么异宝或异象,这才前来查探,不想惊扰了前辈。”她说话条理清晰,态度恭谨。
“你们是此地修士?此处是何地界?隶属哪一洲,哪一府?”沈清欢开口,声音清冷。
三名少年闻言,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茫然之色。
赵小虎心直口快:“洲?府?前辈,您说的是什么啊?这里是‘云梦大泽’外围的‘青岚山’地界啊,归我们青岚宗管辖。再往外,就是大泽深处和十万大山了,那些地方危险得很,我们也没去过。”
云梦大泽?青岚山?完全陌生的地名!
江辞和沈清欢心中都是一沉。他们恐怕不仅仅是进行了一次超远距离的空间跳跃,甚至可能……跳到了一个与原本修真界隔绝的、未知的秘境或失落之地!
“你们可知,修真界中,可有北境冰原、绝渊寒狱、或者龙族应龙一脉?”江辞试探着问。
三名少年更加茫然了,齐齐摇头。
“北境冰原?听起来就很冷……没听说过。绝渊寒狱?龙族应龙?那是什么?传说中的神兽吗?我们这里只有一些拥有稀薄蛟龙血脉的水兽……”孙毅嘀咕道。
果然!
江辞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来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里的人,甚至可能连龙族、北境这些常识都不知道!
“前辈……您们……莫非是从‘外面’来的?”林婉心思细腻,从江辞二人的问题中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在她的认知中,只有传说中那些修为通天、能够跨越无尽险阻的大能,才可能来自“外面”的世界。
“外面?”江辞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
“就是大泽和十万大山之外的世界啊!”赵小虎兴奋地插嘴,“师傅说,我们‘云梦遗地’是被上古大阵封闭的,外面有更广阔无垠的天地,但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能从外面进来了!前辈,你们真的是从外面来的吗?外面是什么样的?”
云梦遗地!上古大阵封闭!
信息量巨大!
江辞和沈清欢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一丝了然。
他们竟然误打误撞,闯入了一个被上古大阵封闭的失落遗地!难怪环境、修士、认知都如此不同!
这究竟是福是祸?
被封闭,意味着可能安全,暂时摆脱了龙族内部和“霜刃”、“暗鳞卫”的追杀。
但也意味着,他们可能被困在此地,难以返回,任务中断,龙芊雪的伤势也可能得不到龙族本部的有效治疗。
而且,这遗地之中,难道就真的平静安全吗?
就在江辞消化这些信息,思忖下一步该如何行动时——
“吼——!!!”
一声低沉、暴戾、充满凶煞之气的咆哮,突然从山谷深处传来!震得山林树叶簌簌作响!
伴随着咆哮,一股腥风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着相当于金丹后期、甚至接近元婴期的妖兽威压!
林婉三人脸色瞬间煞白:“不好!是‘嗜血魔熊’!它怎么跑到山谷外围来了!快跑!”
只见一头身高超过三丈、浑身覆盖着黑色硬毛、双眼赤红如血、嘴角滴着涎水的巨熊,撞倒一片树木,轰隆隆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冲来!它似乎被刚才的空间波动或众人的气息吸引而来!
这头魔熊气息狂暴,显然处于饥饿或发情期,极富攻击性。
面对扑来的巨兽,林婉三人虽然害怕,却并未丢下江辞二人独自逃跑,反而咬牙拔剑,挡在前面,显然是想掩护“前辈”。
江辞看着那冲来的魔熊,又看看眼前这三个修为低微却颇有担当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右手,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朝着那魔熊,隔空虚虚一按。
一股无形的、源自生命层次与灵魂层面的绝对威压,如同天倾般笼罩而下!
那原本狂暴冲锋的嗜血魔熊,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巨大的身躯猛地僵住!赤红的双眼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大恐怖,庞大的身躯瑟瑟发抖,然后……头也不回地,夹着尾巴,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连滚爬爬地逃回了山谷深处,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凶焰滔天的妖兽,只是一场幻觉。
林婉、赵小虎、孙毅三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大脑一片空白。
隔空一按,吓退接近元婴期的嗜血魔熊?!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这位前辈……究竟是何等境界?!
江辞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向三个几乎石化少年少女,语气平静:
“带我们去你们的宗门,青岚宗。”
“我想见见你们的师傅。”
“另外,跟我说说,这‘云梦遗地’,究竟是怎么回事。”
或许,在这与世隔绝的遗地之中,他们能找到恢复伤势、了解此地、甚至找到回归之路的契机。
而青岚宗,就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新的地图,“云梦遗地”,正式开启。
未知的冒险,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