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雀号”在黑暗中驶离斯德哥尔摩群岛,如同一条沉默的鱼滑入更广阔的、被夜色和细雨笼罩的水域。货舱里的气味令人窒息——潮湿的木头、生锈的金属、发霉的帆布、陈年的鱼腥,还有老鼠粪便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几乎有重量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让基莫感到反胃。他蜷缩在左舷角落的旧帆布里,背靠着冰冷坚硬、随着波浪微微震颤的船壳板,努力适应着这黑暗、摇晃和令人作呕的环境。
船体在波浪中起伏,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他能听到头顶甲板上传来模糊的脚步声、水手们短促的呼喝、缆绳与滑轮摩擦的声响,以及风帆被调整时发出的哗啦声。这些声音混合着海浪持续不断的拍打,构成一种单调而令人不安的交响。货舱里并非只有他一人,在另一堆木料后面,隐约传来粗重的鼾声,似乎还有别的偷渡客或者付钱搭船的人,但彼此都保持着距离,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面目,也无心交谈。
寒冷和潮湿无孔不入。尽管换上了干燥的水手服,外面还罩着油布雨衣,但货舱深处阴冷刺骨,寒气仿佛能穿透层层衣物,直接渗入骨髓。基莫将身体蜷得更紧,双臂环抱住膝盖,试图保存一点热量。怀里的皮袋和更重要的油布信封紧贴着他的胸口,带来一种奇异的、既是负担也是慰藉的坚实感。母亲的银牌藏在衣服最里层,那微弱的、似乎源于记忆而非实质的暖意,是他与过去、与那片燃烧的森林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尽管身体疲惫至极,但神经却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凝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黑石”行动,暗杀名单,沙俄秘密警察的阴影,伦敦,埃克贝里……每一个词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他强迫自己思考,理清思路,为接下来的每一步做准备。
首先,是“马茨·埃里克松”这个身份。他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个名字,想象着自己是一个家在哥德堡、在波罗的海跑短途运输的普通水手。芬兰口音怎么办?斯特兰德伯格的建议是,声称母亲是芬兰人,自己在赫尔辛堡(瑞典南部,历史上曾属丹麦,与丹麦、德国交流多,口音混杂,且有相当芬兰裔聚居)长大。这能解释一部分,但不能完全消除怀疑。他必须尽量少说话,观察,模仿周围水手的神态和举止。他想起了“信天翁号”上的水手们,他们粗鲁、直接、对陌生人不感兴趣,但也很少盘问底细。只要他看起来足够普通,足够不起眼,或许能蒙混过关。
然后,是哥德堡。到了那里,要找“海鹰旅店”,报“埃里克”的名字。之后呢?斯特兰德伯格说会有人安排下一段行程。是直接上船去英国,还是需要等待?等待多久?在等待期间,如何隐藏自己?哥德堡是瑞典西海岸最大的港口,商船云集,人员混杂,既是藏身的好地方,也意味着更多的眼睛和潜在的危险。
再之后,是横渡北海,前往英国。北海,他知道那是一片以风暴和恶劣天气闻名的海域,尤其在这个季节。帆船航行,完全依赖风向和海流,时间难以预估,短则四五天,遇到逆风或风暴,耽搁一两周甚至更久都是常事。船上会遇到什么人?会不会有沙俄的耳目?到了英国港口,又如何应对海关和移民官员的盘查?虽然他有一张伪造的海员证,但能经得起仔细查验吗?
最后,是伦敦。一个庞大、陌生、据说终年笼罩在雾霭和煤烟中的城市。如何找到埃克贝里?接头暗号是否万无一失?埃克贝里真的可靠吗?即使一切顺利,将信交给了他,之后呢?自己又该何去何从?继续隐姓埋名,流亡异国他乡?
一个个问题,像货舱里飞舞的蚊蚋,不断叮咬着他的思绪,带来阵阵焦虑和迷茫。但他知道,现在想太多无益。他必须专注于眼前:平安抵达哥德堡,找到“海鹰旅店”,拿到下一步的指示。一步,一步来。
时间在货舱单调的摇晃和刺鼻的气味中缓慢流逝。基莫断断续续地打着盹,每一次短暂的睡眠都被噩梦缠绕——燃烧的村庄,母亲回望的眼神,阿赫蒂大叔倒下的身躯,士兵冰冷的刺刀,约翰逊律师沾血的手……他一次次惊醒,冷汗浸湿了内衬的衣物,又被货舱的阴冷冻得发抖。每次醒来,他都下意识地摸摸胸口,确认那硬质的油布包裹还在,才稍微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舱口的光线从完全的黑暗,变成了蒙蒙的灰白。天亮了。雨似乎停了,但货舱的摇晃变得更加剧烈,船体吱嘎作响的声音也更大了,显然外面的风浪在加大。能听到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有力,像巨人的手掌在不断拍击。货舱里开始有海水渗入,在低洼处积起浑浊的水洼,随着船身的倾斜来回晃荡,散发出更浓的盐腥味。
一阵粗鲁的吆喝声和沉重的靴子踩踏梯子的声音传来。一个满脸横肉、围着油腻围裙的伙夫端着一个大木桶走下货舱,将桶“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开饭了!自己拿!” 他粗声粗气地吼道,然后瞥了一眼货舱里几个模糊的人影,骂骂咧咧地又爬了上去,似乎一刻也不愿在这污浊的空气里多待。
木桶里是某种稀薄的、漂着几片菜叶和可疑肉块的汤,以及一些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食物粗糙冰冷,但基莫强迫自己吃了一些。他需要保持体力。他注意到另外两个躲在阴影里的人影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用自带的木碗舀汤,拿了面包,然后又迅速退回到各自的角落,沉默地进食。那是一个脸色苍白、眼神惊恐的年轻男人,和一个裹着头巾、看不清面容的瘦小身影,看起来像是个女人,也可能是少年。彼此没有交谈,只有进食时细微的窣窣声。
白天,货舱里的光线稍微好一些,但依然昏暗。基莫能更清楚地看到周围的环境:堆积如山的原木用粗大的绳索固定着,但仍在随着船只的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麻袋装的矿石堆在另一侧;角落里有成堆的破旧帆布、缆绳和各种杂物;老鼠在阴影中肆无忌惮地穿行,对船上的人类乘客毫无惧意。空气依然污浊不堪。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角落,尽量减少活动,保存体力,同时观察。他听到头顶甲板上水手们换班、操帆、喊号子的声音,有时还能隐约听到他们粗俗的谈话片段,大多是抱怨天气、食物,或者吹嘘在某个港口的艳遇。船长“独眼”拉森偶尔会发出几句沙哑的命令,语气总是带着不耐烦和粗暴。
有一次,两个水手下到货舱来取备用缆绳,他们举着一盏昏黄的提灯,灯光晃过基莫蜷缩的角落。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水手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又是个逃债的还是躲婆娘的?”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脸上有道疤的水手嗤笑一声:“管他呢,‘灰隼’送来的人,给了钱就行。少看,少问,少惹麻烦。” 他们拿了缆绳就上去了,没有再看他第二眼。这让基莫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在这艘船上,他这种付钱搭船的“隐形人”似乎并不少见,只要不惹事,没人会过多关注。
航行的第二天,天气变得更糟。从舱口缝隙透入的光线几乎完全消失,货舱里昏暗如夜。船体的摇晃变得猛烈而毫无规律,时而剧烈地倾斜,时而又被巨浪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发出可怕的撞击声和呻吟。固定货物的绳索被绷得紧紧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木桶、麻袋和一些未固定的杂物在舱底来回滑动、碰撞,发出砰砰的巨响。海水从舱口的缝隙、甚至从船壳板的接缝处不断渗入,货舱里的积水越来越多,浑浊冰冷的海水漫过了基莫的脚踝,又退去,又涌上来。
那两个同舱的“乘客”发出了惊恐的呜咽和呕吐声。年轻男人紧紧抱住一根固定货物的柱子,脸色惨白如纸,不停地干呕。那个瘦小的身影则缩成一团,在每次船体剧烈颠簸时发出压抑的尖叫。基莫也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狂暴的海上风浪,这比“信天翁号”遇到的那次风暴要可怕得多。他死死抓住身下一块固定在地板上的木板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努力对抗着天旋地转的感觉和呕吐的欲望。
头顶甲板上传来水手们更加急促、甚至带着恐慌的呼喊,以及狂风撕扯风帆的可怕呼啸。船长拉森的咆哮声透过风雨隐约传来,命令降帆、调整航向。沉重的脚步声在头顶杂乱奔跑,缆绳被疯狂地收紧或放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艘船仿佛成了狂风巨浪手中的玩具,随时可能被撕碎、吞噬。
货舱在惊涛骇浪中痛苦地呻吟、扭曲。每一次巨浪拍击,都让基莫觉得船壳下一刻就要碎裂,冰冷的北海海水将汹涌而入,将所有人拖入黑暗的深渊。死亡的恐惧如此真切地攫住了他。难道经历了伊尔玛利的烈火,穿越了波罗的海,躲过了斯德哥尔摩的追捕,最终却要葬身在这无名的风暴里,沉入冰冷的海底,让母亲、阿赫蒂大叔、约翰逊律师的牺牲,让那个至关重要的秘密,都随他一起永沉黑暗?
不!绝不!一股强烈的、近乎蛮横的求生欲从他心底升起。他咬紧牙关,忍受着眩晕和恶心,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体。他想起阿赫蒂大叔教他在森林急流中稳住木筏的技巧——放松,感受水流的力量,顺势而为,而不是僵硬对抗。他尝试调整呼吸,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污浊的空气和腥咸的海水味,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疯狂的颠簸节奏。他不能死在这里,任务还没有完成,真相还没有大白,那些死去的人还没有得到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分钟,却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风浪的狂暴似乎达到顶峰后,开始缓缓减弱。船体的摇晃虽然依旧剧烈,但不再有那种即将倾覆的恐怖感。头顶水手们的呼喊声也从惊慌逐渐变成了疲惫的咒骂和相互打气。风暴,最猛烈的一波,似乎过去了。
货舱里一片狼藉。积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漂着各种杂物和呕吐物,气味令人作呕。那个年轻男人似乎昏了过去,软软地挂在柱子上。瘦小的身影还在啜泣,但声音微弱了许多。基莫也筋疲力尽,浑身被汗水和渗入的海水浸透,冷得直打哆嗦,但他还清醒着,怀里的油布包裹依然紧贴着胸口,用油布和皮革包裹得很好,似乎没有浸湿。
又过了漫长的时间,风浪终于平息到可以忍受的程度。船体的摇晃变得规律而平缓。舱口被打开,新鲜而凛冽的空气涌了进来,虽然带着雨后的湿冷,但对货舱里污浊的空气来说,不啻为救命甘露。依旧是那个满脸横肉的伙夫,端着一桶看起来更稀薄的食物下来,骂骂咧咧地踢开漂到脚边的杂物。“没死就起来吃点!算你们走运,这破船没散架!” 他放下木桶,又看了看舱里的积水,啐了一口,“妈的,又得舀水。” 说完就上去了,似乎对乘客的死活并不太关心。
基莫挣扎着起来,舀了一碗冰冷的汤,强迫自己喝了下去。身体需要热量。另外两人也慢慢缓过劲来,开始进食,依旧无人交谈,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风暴过后,“小云雀号”继续在灰蒙蒙的海面上航行。船体受了些损伤,一根副桅杆在风暴中折断了,主帆也有破损,水手们忙着修补和清理。航速明显慢了下来。货舱里的积水被用水泵和木桶一点一点排出去,但潮湿和阴冷依旧。
接下来的两天相对平静。基莫继续他隐形人般的生活,观察,休息,保存体力。他偶尔能听到水手们谈论,这次风暴让他们偏离了航线,到达哥德堡的时间可能要推迟一天。独眼拉森船长心情恶劣,动辄对水手们咆哮。
那个年轻的男乘客在一次伙夫下来送饭时,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还要多久能到。伙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等着吧!到了自然叫你!再瞎问就把你扔海里去!” 年轻男人立刻噤声,再不敢多言。基莫更加坚定了少说话、多观察的决心。
航行的第四天下午,货舱里久违地透进了较为明亮的阳光。风暴的痕迹似乎完全过去了。头顶甲板上水手们的脚步声和谈话声也轻快了一些。基莫听到有人在喊:“看见陆地了!右舷前方!”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喊:“是尼勒海峡的灯塔!”
哥德堡快到了。基莫精神一振,但随即更加警惕。到达港口,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行装,确保海员证和钱袋放在最容易取用又不会意外丢失的地方。油布信封依旧紧贴胸口藏好。他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和寒冷而僵硬的手脚,做好了随时行动的准备。
傍晚时分,“小云雀号”缓缓驶入哥德堡港。即使躲在货舱深处,也能听到外面骤然喧闹起来的声音——其他船只的汽笛和钟声,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嘈杂,海鸥的鸣叫,还有岸上隐隐传来的城市喧嚣。哥德堡,瑞典面向北海和大西洋的重要门户,比斯德哥尔摩更加繁忙、更加国际化,也意味着更多陌生的面孔和潜在的危险。
船只靠岸,缆绳固定,跳板搭好。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走下货舱梯子。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老水手,他举着提灯,目光扫过舱里三个形容憔悴的乘客,用沙哑的声音说:“到地方了。拿上你们的东西,跟我来。别乱看,别多话,跟着走,自然有人接你们下船。要是谁乱来,”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握着的、短粗沉重的扳手,“老子认得你,它可不认得。”
三人默默起身,拿起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基莫将油布雨衣的帽子拉低,遮住大半张脸,跟在老水手后面,走上摇晃的跳板,踏上了哥德堡湿漉漉的码头木板。
码头上灯火通明,虽然已是傍晚,但依然繁忙。巨大的帆船和正在这个时代逐渐增多的明轮蒸汽船并排停靠,起重机嘎吱作响,装卸工人扛着货物穿梭如织,小贩在叫卖食物和杂货,水手、商人、海关官员、旅客……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腥、焦油、煤炭和人类体味混合的浓烈气息。
老水手没有带着他们走通常的旅客通道,而是沿着码头边缘,在堆积如山的货箱、木桶和帆布堆之间快速穿行,专挑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地方走。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来到一段相对僻静的码头区域,这里只停靠着几艘老旧的小渔船。一个穿着码头工人短褂、帽檐压得很低的瘦小男人等在一堆缆绳后面。
“人带来了。” 老水手对那个瘦小男人说了一句,接过对方递过来的一个小钱袋,掂了掂,不再看基莫他们一眼,转身就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
瘦小男人抬起帽檐,露出一张精悍、留着短髭的脸,眼睛在昏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基莫三人,然后低声快速说道:“听着,我只说一遍。跟着我,保持距离,别交头接耳。我带你们绕过税卡。到了地方,各走各路,谁也不认识谁。明白?”
年轻男人和那个瘦小乘客(现在看清了,是个面容憔悴的年轻女子)连忙点头。基莫也沉默地颔首。
瘦小男人不再废话,转身走进码头后面迷宫般复杂、堆满杂物和垃圾的小巷。他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带着三人在昏暗、散发着尿臊味的巷道里快速穿行,避开主要街道和任何有灯光的地方。基莫紧紧跟着,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任何不寻常的动静。他必须找到“海鹰旅店”,必须见到接头人“埃里克”。
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他们绕过了港区的核心地带,来到一片靠近旧城墙、看起来相对破败、房屋低矮拥挤的街区。这里的街道狭窄蜿蜒,路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酒馆、未及时清理的垃圾和贫穷的气息。行人不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目光警惕。
瘦小男人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指了指左边一条更暗的小巷:“从这儿出去,就是圣彼得街。沿着街走,看到有蓝色招牌、画着只木头海鸥的就是‘海鹰’。我只能送到这儿。你们自己保重。”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迅速,转身钻进另一条小巷,不见了踪影。
年轻男人和女子对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又有些茫然,然后也各自选了个方向,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巷中。只剩下基莫一人,站在潮湿、肮脏的路口,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近处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窸窣声。
他定了定神,按照指示,走进左边那条小巷。巷子很短,尽头果然是一条稍宽些的街道——圣彼得街。街道两旁是歪斜的两三层木结构房屋,底层大多开着些昏暗的小店:铁匠铺、廉价酒馆、当铺、杂货店。行人稀少,灯光昏暗。他放慢脚步,沿着街道一侧,警惕地观察着两旁的招牌。
走了大概一百米,在一家散发着浓烈麦芽发酵气味的酿酒坊和一家门窗紧闭、招牌模糊的旧货店之间,他看到了那块招牌。深蓝色的底漆已经有些斑驳,用粗糙的白漆画着一只造型简朴、有点像海鸥又有点像乌鸦的鸟的侧影,下面用褪色的白漆写着“海鹰旅店”(?rnn?v)。
旅店的门面很不起眼,门板厚重,窗户窄小,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基莫在街对面阴影里站了一会儿,仔细观察。旅店门口没有人,街道上也空荡荡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拉了拉帽檐,穿过街道,推开了旅店厚重、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低矮、温暖、烟雾缭绕的公共房间。空气中混合着烟草、麦酒、炖菜、汗味和旧木头的气味。几盏油脂灯挂在熏黑的横梁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七八张木桌旁零零散散坐着些客人,大多是穿着粗糙工装或水手服的男性,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喝酒,有的在玩着骰子。房间尽头是一个简陋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身材粗壮、围着脏围裙、正用一块灰布擦拭陶制酒杯的光头男人,看起来像是店主。
基莫的进入引起了几道目光的短暂注视,但很快又移开了。在这种地方的旅店,陌生面孔并不稀奇。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走到吧台前,用略带嘶哑、模仿着在“信天翁号”上听来的水手口音,对光头店主低声道:“一杯淡啤酒。另外,我找埃里克。是‘灰隼’让我来的。”
光头店主擦拭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用浑浊但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基莫一番,目光在他湿漉漉、沾着污迹的水手服和疲惫但警惕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朝吧台旁边一扇低矮的小门努了努嘴,声音粗嘎:“啤酒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埃里克在里面,右边第一个门。”
基莫心中一紧,但没有表露出来。他点点头,接过店主推过来的一杯冒着泡沫的廉价淡啤酒,付了钱,然后端着酒杯,走向那扇小门。推开小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灯光昏暗的走廊,两边有几个房间。他按照指示,走到右边第一个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平稳的男声。
基莫推门而入。房间里比外面公共区域要整洁安静许多,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桌,两把椅子,一张窄床,一个旧衣柜。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的男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核对账本。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严肃、带着风霜痕迹的脸,眼睛是灰蓝色的,目光平静但带着审视的意味。他看起来不像水手,也不像普通工人,倒像是个小职员或者账房先生。
“我是埃里克,”男人放下笔,声音依旧平稳,“‘灰隼’说有人要来。你叫什么名字?”
“马茨·埃里克松,”基莫按照斯特兰德伯格给的身份回答,同时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埃里克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从斯德哥尔摩来?路上还顺利吗?”
“不太顺,遇到了风暴,‘小云雀号’耽误了一天。” 基莫谨慎地回答,将酒杯放在桌上,但没有坐下。
埃里克从桌后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轻轻关好,然后回到桌边,示意基莫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陶制烟斗,不紧不慢地填上烟丝,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斯德哥尔摩的老朋友,托我问你,” 埃里克透过烟雾看着基莫,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伊尔玛利的白桦树还在落叶吗?”
接头暗号!基莫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用斯特兰德伯格教他的回答,清晰而平稳地低声道:“不,但斯德哥尔摩的橡树永远长青。”
埃里克灰蓝色的眼睛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芒,像是确认了什么。他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将烟斗在桌沿轻轻磕了磕。“路上辛苦了,埃里克松。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早上,会有人带你去码头。船已经安排好了,‘海燕号’,跑赫尔(Hull)的定期货船,运的是木材和铁器。船长叫索伦森,收了钱,知道该怎么做。你上船后,老实待在安排好的地方,别惹事。到了赫尔,会有我们的人接你下船,带你过海关,然后送你去伦敦。明白了吗?”
“明白了,” 基莫点头,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安排看起来很周详,埃里克看起来也确实是接头人。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伦敦……到了那边,我怎么找到……”
埃里克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到了赫尔,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不该问的别问,该你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他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在这里,你就是马茨·埃里克松,生病掉队的水手,要回哥德堡找船,没找到合适的,经人介绍搭‘海燕号’回赫尔找份短期工。记住这个说辞。今晚你就住这个房间,别出去。食物我会让人送来。明天一早,我会来叫你。”
说完,埃里克不再多言,拿起账本和烟斗,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基莫一眼,目光在他年轻但写满风霜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略微缓和了一些:“吃些东西,好好休息。后面的路还长。”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基莫一人。他坐在椅子上,慢慢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第一步,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他找到了接头人,拿到了下一步的指示。虽然前途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淡啤酒,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环顾这个简陋但相对干净安全的房间,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公共区域模糊的喧嚣,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从伊尔玛利的血与火,到斯德哥尔摩的迷宫与追杀,再到“小云雀号”货舱的颠簸与风暴,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几乎要断裂。
但此刻,在这间异乡旅店的小房间里,在完成了又一个关键的接头之后,他终于可以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一下警惕。他走到那张窄床边,和衣躺下,甚至没有脱掉潮湿的靴子。身体的疲惫如山般压下,但思绪却仍在翻腾。
斯特兰德伯格律师现在怎么样了?他是否安全?那些监视者有没有找到他?马茨能保护好他吗?伦敦的埃克贝里,真的能信任吗?那封用生命换来的信,真的能如他们所愿,撼动沙俄那庞大的阴谋吗?
还有母亲……如果她知道,她守护的秘密,她牺牲生命保护的儿子,如今正背负着这沉重的使命,穿越风暴和险阻,前往遥远的异国,她会怎么想?是欣慰,还是担忧?
无数的问题没有答案,只有窗外哥德堡港区深夜隐约的汽笛声,和屋内油脂灯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陪伴着这个身心俱疲、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年轻人。他将脸埋进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枕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过于遥远的未来。眼下,他需要睡眠,需要食物,需要为明天更长的航程积蓄力量。他将母亲的银牌紧紧握在手中,那熟悉的轮廓和冰冷的触感,是他与过去、与勇气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连接。在疲惫和忧虑的夹缝中,他终于沉沉地睡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未曾舒展,仿佛仍在警惕着黑暗中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