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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之虎:我在芬兰打造工业帝国

作者:吃鱼的懒羊羊大王 | 分类:军事历史 | 字数:152.2万字

第289章 夜行列车

书名:极北之虎:我在芬兰打造工业帝国 作者:吃鱼的懒羊羊大王 字数:8.3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27 16:49:41

斯特兰德伯格律师阅读信纸的时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昏黄的油灯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越来越凝重的神色、越皱越紧的眉头、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都映照得无比清晰。地下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信纸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炉火偶尔爆出的一星火花。基莫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律师的脸上,试图从那每一丝表情变化中,读出信纸上承载的、用生命写就的秘密。门边的马茨,身体绷得更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警惕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终于,斯特兰德伯格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缓缓放在桌上,用双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仿佛那薄薄的几页纸有千钧之重。他闭着眼,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沉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愤怒,以及一丝……冰冷的决绝。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还有一种基莫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怆的光芒。“比我预想的……更糟。” 他的声音嘶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不,是糟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基莫,目光复杂难明。“孩子,你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或者对你母亲身份的确认。你带来的是一个……正在成型的阴谋,一张已经张开的巨网。约翰逊用生命换来的,是沙俄秘密警察——很可能是‘第三厅’直接策划——一项代号‘黑石’(Svartsten)行动的核心部分。”

“黑石行动?” 基莫重复道,这个冰冷而充满不祥气息的名字让他脊背发凉。

“是的。”斯特兰德伯格的手指敲击着信纸,“根据约翰逊的调查和最后获得的情报,这个行动的目标,是系统性地清除或‘处理’一批在瑞典、挪威,甚至丹麦境内,对沙皇尼古拉一世的东方政策,特别是对芬兰、波兰及波罗的海地区的强硬政策,持公开或私下批评态度,并被认为有能力、有资源进行组织或宣传的人物。不仅仅是流亡的芬兰活动家,还包括一些瑞典、挪威本国的议员、记者、学者、商人,甚至……少数有影响力的贵族成员。他们被列入这份名单,不是因为他们此刻正在策划什么暴动——其中许多人可能只是发表了批评言论,或者在议会中投了反对票——而是因为他们被视为潜在的、未来可能阻碍沙俄在斯堪的纳维亚及波罗的海地区影响力扩张的‘障碍’。”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页信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用细小而工整的笔迹(显然是约翰逊的笔迹)书写的段落和几行用红墨水圈出、字迹不同的名字。“约翰逊设法弄到了这份名单的部分副本,或者说,核心目标的摘要。上面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注释:身份、主要‘问题’言论或行为、在瑞典/挪威的社会关系网络、可能的‘处理’方式——从‘严密监控’、‘制造丑闻诋毁’、‘经济制裁’,到最极端的……‘物理清除’。执行者,根据注释,可能包括沙俄秘密警察的特工,也可能通过收买或胁迫当地的黑帮、亡命之徒,甚至……利用一些对现状不满、容易被煽动的极端民族主义团体来实施,以制造混乱,掩盖真正的动机。”

斯特兰德伯格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基莫的心上。“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用红墨水特别标注的名字,“卡尔-古斯塔夫·伦德斯特伦,瑞典议会自由派议员,公开抨击沙俄在芬兰的‘俄罗斯化’政策,主张加强瑞典与芬兰流亡者的联系。注释:高度危险,影响力持续扩大。建议处理方式:‘意外’或‘病故’。再看这个,挪威的,奥拉夫·托马森,卑尔根一家有影响的报社主编,连续发表社论批评沙俄对波兰的镇压。注释:言论煽动性强,需尽快遏制。建议处理方式:制造财务丑闻,或‘街头抢劫’。”

基莫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战场上的厮杀,而是阴影中的谋杀,是借刀杀人,是利用法律和秩序的灰色地带,冷酷地铲除异己。名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沾满了即将泼洒的鲜血。

“这还不是全部,”斯特兰德伯格的指尖移向另一页,那里似乎是一些更零散、更潦草的笔记,夹杂着一些缩写和代号,“约翰逊怀疑,而且有初步证据表明,‘黑石’行动不仅仅是一份暗杀或抹黑名单。它可能是一个更庞大计划的前奏或组成部分。这个计划旨在通过清除这些关键人物,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内部制造恐慌、猜疑和不稳定,削弱这些国家内部主张对俄强硬、支持芬兰和波兰民族运动的力量,同时试探瑞典、挪威政府的反应底线。最终目的,可能是为沙俄未来在波罗的海地区采取更进一步的、更具侵略性的外交或军事行动铺平道路,或者至少,创造一个更‘友好’、更顺从的北方邻国环境。”

他放下信纸,目光如炬地看着基莫:“你母亲,玛丽亚,伊尔玛利……约翰逊在信中提到,大约三个月前,他通过一条非常秘密的渠道,截获了一条简短的信息碎片,提到‘黑石’行动的一个预备会议可能在芬兰东南部某地举行,具体地点和时间不详。他将这个模糊的情报,通过紧急联络方式,传递给了包括伊尔玛利在内的几个最隐秘的观察点,要求他们留意近期是否有可疑的陌生人、不寻常的军队或官员调动、或者任何涉及‘斯德哥尔摩’、‘名单’、‘特殊处理’等关键词的谈话。这很可能就是你母亲在伊尔玛利,通过阿赫蒂或其他村民,听到了一些风吹草动,并试图将信息传递给约翰逊。而这个传递行为,或者仅仅是伊尔玛利这个观察点的存在本身,被沙俄的秘密警察察觉了。他们或许不知道你母亲的具体身份,但伊尔玛利这个点被标记了。为了确保‘黑石’行动在启动前万无一失,他们选择了最彻底的方式——抹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就是伊尔玛利惨剧最可能的直接原因。”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基莫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母亲和村民们的死,不仅仅是因为一个隐藏的身份,更是因为一个庞大、冷酷的阴谋,因为他们偶然间,触及了这头阴影中的巨兽最敏感的触须。他们是这盘冰冷棋局上,最先被无情扫除的、甚至未必被看清面目的棋子。

愤怒,冰冷而炽烈的愤怒,在他胸中燃烧。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责任感。约翰逊律师的信,母亲和伊尔玛利的血,此刻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这封信,”斯特兰德伯格拿起那几页纸,神情无比严肃,“是‘黑石’行动存在的最直接证据,是约翰逊用生命换来的。它必须被公之于众,必须被送到有能力、有意愿阻止这件事的人手中。名单上的人必须被警告,这个阴谋必须被揭露。”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然而,这也意味着,我们——我,你,任何接触过这封信的人——都成了‘黑石’行动必须清除的首要目标。沙俄的秘密警察,以及他们在斯德哥尔摩可能存在的合作者或眼线,会像最饥饿的猎犬一样追踪我们。我这里的暴露,可能只是时间问题。艾尔莎昨天去墓园,很可能已经引起了监视者的注意。他们现在或许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事情发生了。这个地点,也不再绝对安全。”

基莫的心一紧:“那我们怎么办?把信交给瑞典政府?警察?报纸?”

斯特兰德伯格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嘲讽:“交给谁?瑞典政府?奥斯卡一世国王陛下或许对沙俄的扩张心存警惕,但眼下瑞典正专注于内部改革和工业化,外交上力求在英、法、俄之间保持平衡,避免直接冲突。议会里派系林立,谁能保证这份名单不会被某些亲近俄国、或者害怕惹祸上身的人压下甚至销毁?警察?斯德哥尔摩的警察局长是否可靠?他手下有没有被收买的人?至于报纸……” 他冷笑一声,“且不说有没有主编敢刊登这样直接指控沙皇政府的爆炸性消息,就算有,消息一见报,我们可能活不过第二天。沙俄的秘密警察和他们在本地的合作者,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我们闭嘴,让证据消失。”

“那……难道就没办法了?” 基莫感到一阵绝望。千辛万苦带来的情报,竟然无处可递?

“不,有办法,但非常危险,而且需要时间。”斯特兰德伯格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那是一个深陷绝境但仍在寻找出路的老战士的眼神,“我们不能在瑞典境内解决。这份情报,必须送到一个更安全、更有能力、也更有意愿介入此事的地方。伦敦。英国。”

“英国?” 基莫一愣。

“对。伦敦是欧洲流亡者和政治异议人士的聚集地之一,波兰、匈牙利、意大利,包括我们的一些芬兰同胞,都在那里活动。更重要的是,英国与沙俄在近东、中亚、乃至波罗的海地区存在长期竞争和猜忌。帕默斯顿子爵领导的外交部,对沙俄的任何扩张企图都极为敏感。如果这份‘黑石’行动计划被送到有影响力的英国议员、重要的报社,或者直接送到外交部某些官员手中,它很可能会被认真对待,甚至被用来在外交上对沙俄施压,打乱他们的部署。这比在瑞典境内行动,成功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也安全得多——相对而言。”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踱了两步,步伐有些沉重。“我在伦敦有一些旧关系,一些可以信任的朋友,他们反对沙俄的专制,同情芬兰的处境。其中一位,埃克贝里,是我在乌普萨拉大学时的同窗,现在是伦敦一位有影响力的出版商,与英国自由派政界和报界联系密切。他为人可靠,且一直关注芬兰事务。把信交给他,他应该知道如何处理,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同时为我们争取庇护。”

埃克贝里!基莫心中一震。安德斯在船上提到的名字!那个可能会在斯德哥尔摩找他或给他东西的人!原来,埃克贝里是斯特兰德伯格在伦敦的联系人,而不是在斯德哥尔摩。看来安德斯得到的消息有误,或者情况发生了变化,接头地点变成了伦敦。

“您是说,要把信送到伦敦,交给这位埃克贝里先生?” 基莫问,心中迅速盘算着。伦敦,远在海外,隔着北海和英吉利海峡。他如何能去?又该如何通过层层关卡?

“是的,这是目前看起来最可行的路径。” 斯特兰德伯格停下脚步,看向基莫,目光深邃,“但我不可能去。我在斯德哥尔摩的目标太大,监视我的人可能已经锁定了我。我一旦试图离开城市,甚至只是靠近码头,都可能立刻被发现、拦截。我需要留在这里,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同时设法混淆视听,为送信人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更加坚定,“而你,基莫,你是生面孔。监视我的人或许知道你存在,但他们不知道你的具体样貌,也不知道你和我已经接触。你是唯一有机会带着这封信,离开斯德哥尔摩,前往伦敦的人选。”

基莫感到喉咙发干。横渡重洋,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寻找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传递一份足以引发外交地震的绝密文件……这任务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但他看着斯特兰德伯格凝重的脸,想起母亲、阿赫蒂大叔、托尔比、约翰逊律师……他别无选择。

“我去。” 他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因为决心而显得低沉有力,“告诉我该怎么做。”

斯特兰德伯格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沉重的托付。“好。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我会给你安排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离开斯德哥尔摩,前往哥德堡。从哥德堡,有定期航班前往英国赫尔或赫尔河畔金斯顿。到了伦敦,你要按照我给你的地址和接头方式,找到埃克贝里,把信亲手交给他。记住,除了埃克贝里本人,不要相信任何人。接头暗号是:‘伊尔玛利的白桦树还在落叶吗?’ 回答应该是:‘不,但斯德哥尔摩的橡树永远长青。’ 如果对方回答不对,或者有任何可疑之处,立刻离开,绝不要交出信件。埃克贝里会安排你在伦敦的藏身之处,并处理这封信。”

他走回桌边,快速写下了一个地址和接头方式,又从一个锁着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口袋,递给基莫:“这里面是一些钱,瑞典克朗和少量的英国金币,还有一张伪造的、但足以应付一般检查的瑞典海员身份证明,名字是‘马茨·埃里克松’。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马茨·埃里克松,家在哥德堡,是个在波罗的海跑短途运输的水手,因为生病在斯德哥尔摩耽搁了,现在要回哥德堡找船。你的芬兰口音是个问题,尽量少说话,如果必须开口,就说你母亲是芬兰人,你在赫尔辛堡长大。这能解释一些口音,但不能完全消除怀疑,所以尽量低调。”

基莫接过皮袋和纸条,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些物品,更是生存下去、完成任务的关键。

“你不能直接从这里离开,”斯特兰德伯格继续说,语速很快,“外面的监视可能还在。马茨会带你从另一条路出去。这栋建筑下面有一条废弃的、通往附近一条小巷排水沟的狭窄通道,是很多年前修建的,知道的人极少。从那里可以离开这个街区,避开主要街道的耳目。马茨会送你到安全距离,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门边的魁梧男人:“马茨,你带他从老路出去,到‘灰隼’那里。告诉‘灰隼’,是我的人,要去哥德堡,要最快、最不惹眼的船,钱不是问题。让他务必安排好。”

马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了基莫一眼,示意他跟上。

斯特兰德伯格最后拍了拍基莫的肩膀,力度很重,带着一种长辈的托付和决绝:“孩子,保重。约翰逊信任你,我也相信他的判断。记住,这封信比我们的生命都重要。它关乎很多人的生死,也关乎……正义能否得到些许伸张。一路小心,到了伦敦,找到埃克贝里,就安全一半了。”

基莫将信纸小心地按照原样折好,重新用油布包紧,贴身藏好。又将斯特兰德伯格给的皮袋和纸条塞进怀里。他挺直了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脊背,看向老律师,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会把它送到。一定。”

没有更多的话语,时间不容许任何矫情或犹豫。马茨已经无声地走到地下室另一侧,移开一个堆满破旧账本和杂物的木架,露出了后面一个低矮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和霉菌气味。斯特兰德伯格提起油灯,为他们照亮了洞口。

“愿上帝保佑你,孩子。” 老律师低声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

基莫最后看了他一眼,弯腰钻进了黑暗的洞口。马茨紧随其后,进去前,他回头对斯特兰德伯格简单地说了一句:“老爷,保重。” 然后,他将木架移回原位,挡住了洞口。

地道狭窄、低矮、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有些地方还有积水。马茨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他在前面带路,动作敏捷而无声,像一头习惯于黑暗的巨兽。基莫紧跟其后,努力适应着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狭窄空间。他们默默前行了大约十分钟,拐了几个弯,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是栅栏缝隙透进来的、被雨水浸湿的巷子天光。马茨停下脚步,示意基莫噤声,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他用力推开一块松动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率先钻了出去,然后伸手将基莫拉了出来。

外面是一条偏僻的后巷,堆满了垃圾和杂物,雨水从两侧高耸建筑的屋檐倾泻而下,在肮脏的石板路上汇成浑浊的水流。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和潮湿石头的气味。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被杂物半掩的排水沟出口,毫不起眼。

马茨没有多话,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基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复杂、被雨水冲刷得湿滑肮脏的小巷中快速穿行。马茨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那些狭窄、僻静、甚至需要翻越矮墙或穿过破败庭院的路径。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寒意刺骨,但基莫的心却因为紧张和即将到来的未知旅程而剧烈跳动着。

大约走了半小时,他们来到了一个靠近旧港区、看起来像小型私人码头的地方。这里停泊着几艘不大的帆船和驳船,在雨中显得有些寂寥。码头上堆放着木桶和缆绳,一个简陋的棚屋下透出昏黄的灯光。马茨带着基莫径直走向那间棚屋。

推门进去,里面温暖而杂乱,混合着烟草、焦油、湿羊毛和咖啡的气味。一个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穿着油腻皮围裙的男人正就着一盏摇晃的油灯,修补着一张渔网。看到马茨,他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没说话。

“‘灰隼’,老爷的人,要去哥德堡。最快、最不惹眼的船,钱不是问题。” 马茨言简意赅,将一小袋钱币(显然是斯特兰德伯格提前准备好的)放在旁边堆满杂物的木桌上。

被称为“灰隼”的男人放下渔网,拿起钱袋掂了掂,又抬眼打量了一下浑身湿透、显得落魄而警惕的基莫(或者说,马茨·埃里克松),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老斯特兰德伯格的人?稀奇。什么时候要船?”

“越快越好。最好今晚,最迟明早。” 马茨沉声道。

“今晚?” 灰隼挠了挠乱蓬蓬的胡子,看了看外面连绵的雨幕,“这鬼天气……不过,‘小云雀号’倒是今晚午夜涨潮时出发,跑哥德堡的定期短途货船,船长是‘独眼’拉森,只认钱不认人,只要给够钱,多捎个把‘生病的海员’回去,问题不大。船上装的是木材和铁矿石,没什么检查。就是条件差,得挤在货舱里,味道可不好闻。”

“能走就行。” 马茨看了一眼基莫。基莫立刻点头。挤货舱算什么,比被秘密警察抓去强百倍。

“行。一百克朗,包你上船,到哥德堡码头,有人接应下船,避开税吏。剩下的,” 灰隼拍了拍钱袋,“是给拉森船长的‘辛苦费’和你的‘住宿费’。”

马茨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个价格。灰隼收起钱袋,从角落里翻出一套半旧但干燥的粗布水手服和一件油布雨衣,扔给基莫:“换上,湿漉漉的像什么样子。在这儿等着,别乱跑。快开船了我会来叫你。” 他又看向马茨,“你呢?回去?”

马茨点点头,对基莫低声道:“记住老爷的话。一路小心。到哥德堡后,找‘海鹰旅店’,报‘埃里克’的名字,有人会给你下一段的安排。”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灰隼点了下头,转身重新投入门外的雨幕中,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曲折的巷道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基莫换上了干燥但散发着鱼腥和汗味的水手服,外面罩上油布雨衣,顿时感觉暖和了不少。他坐在棚屋角落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灰隼继续修补他的渔网,偶尔抬头看看外面渐暗的天色和连绵的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对基莫的存在视若无睹。

时间在雨声中一点点流逝。棚屋里只有修补渔网的沙沙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基莫的心却无法平静。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凝重的面容,信纸上那些冰冷的注释,母亲在火海中的背影,约翰逊律师染血的手……一幕幕在脑海中交织。伦敦,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名字。埃克贝里,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他将要穿越风暴频发的北海,前往那个传闻中雾霭笼罩的岛屿,将一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交到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手中。前途未卜,危机四伏,但这是他必须走的路。

接近午夜时分,雨势稍歇,变成了冰冷的蒙蒙细雨。灰隼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他拎起一盏昏暗的提灯,示意基莫跟上。

两人离开温暖的棚屋,走入寒冷潮湿的夜色。码头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昏暗,只有几艘船上闪烁着微弱的灯火。灰隼领着基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湿滑的码头木板,来到一艘中等大小、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双桅纵帆船旁。船身漆色斑驳,船帆收卷着,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这就是“小云雀号”,名字与它粗犷的外观颇不相称。

灰隼和一个靠在船舷边抽烟、一只眼睛蒙着眼罩的瘦高男人(显然就是“独眼”拉森船长)低声交谈了几句,递过去一小袋钱币。拉森船长掂了掂钱袋,用那只完好的、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基莫一番,点了点头,朝船上努了努嘴,用沙哑的嗓音说:“货舱,左舷最里面,自己找地方窝着。开船前别出来,到了哥德堡自然有人叫你。路上老实点,别给我惹麻烦。”

基默不作声地点点头,顺着摇晃的跳板走上甲板。甲板上湿漉漉的,几个水手正在忙碌地做着启航前的最后准备,对基莫这个陌生的“乘客”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活计。他按照指示,摸索着走下通往货舱的陡峭木梯。

货舱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木材、铁锈、潮湿帆布和老鼠屎尿混合的难闻气味,几乎令人窒息。昏暗的鲸油灯挂在低矮的舱顶,随着船体的轻微摇晃而摆动,投下摇曳不定、鬼魅般的影子。舱内堆满了粗大的原木和用麻袋装着的矿石,只在角落和缝隙间留出狭窄的通道。基莫在左舷最里面,靠近潮湿冰冷的船壳板的地方,找到一小块相对干燥、有旧帆布铺垫的空隙,勉强坐了下来。这里远离货舱口,光线最暗,气味也最令人作呕,但相对隐蔽。

他蜷缩在旧帆布里,背靠着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船板,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钱、证明信和斯特兰德伯格纸条的皮袋,以及更重要的、贴身藏好的油布信封。外面传来水手们粗哑的号子声、缆绳摩擦的声音、船长模糊的指令声。船身开始轻微地震动,接着是锚链被绞起的哗啦声。他能感觉到船体在缓慢移动,离开码头,驶入黑暗的港口水道。

“小云雀号”启航了,载着他,载着那个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秘密,驶向哥德堡,驶向不可知的未来。货舱在波浪中开始有节奏地摇晃,潮湿阴冷的空气包裹着他。基莫闭上眼睛,但并未入睡。母亲的银牌贴在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知道,伊尔玛利的森林已经远去,斯德哥尔摩的迷宫也被抛在身后,等待他的,是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海洋,和彼岸迷雾重重的伦敦。他将以“马茨·埃里克松”的身份,在这潮湿、黑暗、颠簸的货舱里,开始他漫长逃亡与使命的下一段航程。雨点敲打舱板的声音,混合着海浪拍打船身的声响,像是为这孤注一掷的旅程,奏响了一曲低沉而不安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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