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庇护,而是充满了回响的追捕声。基莫的每一次落脚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轻了又轻,却依然觉得那“砰砰”的声响能传出几条街。旧船坞方向的喧嚣并未远离,反而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向着四周街区弥漫开来——尖锐的哨子声(不是警笛,是那种老式铜哨,刺耳得能划破耳膜)、杂沓的脚步声、狗吠(他们真的带了狗,不止一条!)、还有男人粗暴的呼喝,交织成一张迅速扩大的、令人窒息的网。灯光也在移动,不止是旧船坞废墟里晃动的风灯光柱,远处几条主要街道的煤气路灯下,也开始出现奔跑的人影,朝着这个方向汇聚。
警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组织也更严密。这不仅仅是一次针对秘密接头的埋伏抓捕,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多点的收网行动的一部分。那个年轻的、精悍的接头人——叛徒!基莫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张在风灯下显得狠戾而懊恼的脸——他肯定供出了什么,至少,供出了“可能有同伙在外围接应”这一点。所以,搜捕范围从一开始就不局限于栈桥,而是扩大到了整个旧船坞及周边区域。
基莫像受惊的狐狸,在迷宫般的废墟和巷道中穿梭。他不敢走直线,不敢上大路,甚至不敢在任何一个阴影里停留太久。托尔比预先规划的撤离路线此刻成了救命的稻草,他凭着记忆,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依靠对地形模糊的轮廓感和方向感,沿着最曲折、最不起眼的缝隙移动。跳过一堵矮墙,钻进一个半塌的砖拱门,匍匐爬过一段堆满腐烂木料的狭窄通道,尽量不留下明显的痕迹。身后不远处,狗吠声和人声忽远忽近,有时似乎就在隔着一堵墙的另一条巷子,有时又稍微远去,但始终像跗骨之蛆,紧紧跟随。
寒冷的海风灌进他单薄的衣领,却吹不干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他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脚步踏在碎石、泥泞和垃圾上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声响。脑海中,拉苏和托尔比跃入漆黑海水的画面一遍遍回放,混合着那两声枪响,还有散落飘飞的、苍白的纸张。他们能逃脱吗?冰冷刺骨的海水,黑暗,追兵,还有可能的水下搜捕……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得让他不敢用力去想。现在,他必须活着,必须到达集合点。这是拉苏最后的命令,也是他们三人之间仅存的、脆弱的联系。
他绕了一个大圈,几乎是从旧船坞的南侧边缘,迂回到了靠近港口货运区的一片更加混乱、污水横流的区域。这里的建筑更加低矮破败,堆积着来自船只的各种垃圾——腐烂的绳索、破碎的板条箱、锈蚀的铁桶、散发着恶臭的鱼内脏。气味令人作呕,但复杂的地形和冲天的臭气,或许能干扰追踪的猎犬。他记得,那个废弃的泵房,就在这片垃圾场边缘,紧挨着一小段废弃的、长满铁锈的窄轨铁道,曾经用来从码头向附近的仓库运送货物,如今早已荒废,铁轨间野草丛生。
远远地,他看到了泵房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残骸。砖石结构,很大,屋顶塌了一半,窗户只剩空洞,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这里白天都人迹罕至,夜晚更是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破洞的呜咽和海浪拍打附近堤岸的声响。确实是个隐蔽的藏身之所,他们第一次潜入赫尔辛福斯后,在联系约翰逊律师之前,曾在这里躲藏过一夜。
基莫没有立刻靠近。他伏在一堆散发着鱼腥味的破渔网后面,仔细观察了很久。泵房周围一片死寂,没有灯光,没有人影,也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只有风穿过破窗和断壁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狗吠声和人声似乎被垃圾场和曲折的巷道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像幽灵一样,从阴影挪到另一片阴影,利用每一个障碍物——废弃的马车架子、倾覆的小船、堆成小山的空木桶——作为掩护,花了近半个小时,才悄无声息地接近泵房一个塌陷的侧面缺口。
缺口处堆着碎砖和泥土。他记得这里,可以从这里钻进泵房内部。他再次倾听,确认周围只有自然的风声和海浪声,然后才像蛇一样,小心翼翼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从缺口滑了进去。
泵房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气、铁锈和鸟粪的味道。高处破洞透进一点点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生锈的机器残骸、断裂的管道和满地碎片的模糊轮廓。基莫蜷缩在缺口内侧的阴影里,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什么也没有。没有呼吸声,没有移动的声音,没有拉苏或托尔比可能留下的任何信号。
他们没有到。或者,他们到了,又离开了?不,约定是如果失散,在这里汇合,至少等到天亮。现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一阵冰冷的寒意,比赫尔辛福斯秋夜的寒风更加刺骨,瞬间攫住了基莫。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开始仔细检查这个他们曾经短暂容身的空间。他记得他们曾在一个相对干燥、避风的角落休息,那里有一堆相对干净的干草(可能是鸟类衔来筑巢的)。他摸索着,向那个角落移动,脚下不时踩到碎砖或金属片,发出轻微的声响,在空旷的泵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摸索到那个角落,干草还在,但触手冰冷,没有任何人体留下的余温。他屏住呼吸,在干草堆和周围的地面上细细摸索,希望能找到拉苏或托尔比留下的标记——一块特殊摆放的石头,一个用炭灰画的箭头,或者任何能表明他们来过的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碎石和腐朽的植物。
他们没来。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冰,沉入他的胃里。旧船坞的枪声,冰冷的海水,黑暗中的搜捕……无数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他靠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试图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不是冷的,是恐惧,是绝望,是瞬间被抛入无边黑暗的孤寂。拉苏,那个像岩石一样坚定、像父亲一样指引他的长辈;托尔比,那个沉默但可靠、总在关键时刻挡在前面的猎人伙伴……他们可能已经……不,不能想。他用力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驱散那些可怕的念头。
现在,只剩下他了。一个人,在这座庞大、陌生、充满敌意的城市里,身无分文,被警察和密探追捕,身上还背负着那些未能传递出去的、用生命换来的真相。约翰逊律师?他还能信任吗?接头人是叛徒,意味着整个链条都可能出了问题。是老卡勒出卖了他们?还是约翰逊律师身边有内鬼?甚至,约翰逊律师本人……基莫不敢再想下去。鲑鱼巷的阁楼还能回去吗?很可能,警察已经或者很快就会查到那里。老卡勒那种人,在压力下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他们。
他该怎么办?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赫尔辛福斯乱撞,直到被抓住?还是想办法离开这座城市,逃回北方?可北方又能回哪里去?伊尔玛利已成焦土,族人流离失所,俄国人肯定还在搜捕他们。而且,就这样逃走,阿赫蒂大叔、林德先生的努力、拉苏和托尔比的生死未卜……这一切,难道就白费了吗?
不。一个微弱但固执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不能白费。哪怕只剩下他一个人,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他也要做点什么。那些印刷好的报纸虽然被缴获、散落,但约翰逊律师那里,应该还有《凯米新闻报》的原件。还有林德先生,他或许逃到了别处。还有……真相本身,它不会因为一次失败的行动、几个人的牺牲就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愿意说出来,它就还在。
可是,具体该怎么做?他一个年轻的萨米人,在赫尔辛福斯举目无亲,身陷重围,能做什么?
混乱的思绪在他脑海中翻腾,像暴风雨中的大海。疲惫、寒冷、饥饿、后怕,以及沉重的孤独感,一起袭来,几乎要将他击垮。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呜咽。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必须思考,必须计划。
首先,必须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一切可能。
他摸了摸怀里,母亲留下的银牌还在,贴着胸口,带着一丝微弱的体温。短木棍还在腰后。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约翰逊律师给的那点钱,大部分留在阁楼,身上只有几个零星的铜币。食物也没有。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一个比这里更安全的藏身之处,至少能撑过今晚和明天白天。泵房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尤其如果警察展开大规模搜捕,这种显而易见的废弃建筑很可能会被搜查。
他想起了托尔比曾经提到过的几个“备用点”,除了这个泵房,还有一个是码头区某个半沉废弃驳船的底舱,那里更加隐蔽,但环境也更恶劣,且需要涉水。另一个是更靠近城市边缘的一片流浪汉聚集的桥洞区,那里鱼龙混杂,容易隐藏,但也更容易暴露。哪一个更安全?
他正权衡着,泵房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模糊的、不同于风声和海浪的声响。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而且正在靠近!脚步声有些杂乱,速度不快,似乎在搜索着什么。
基莫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迅速退到泵房深处一个巨大的、生锈的蒸汽机残骸后面,将自己紧紧蜷缩在机器底座和墙壁形成的狭窄三角缝隙里。这里黑暗最深,也最隐蔽,除非对方拿着灯仔细搜查这个角落,否则很难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男人低沉的交谈声,还有……狗的低呜!他们带着狗!基莫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猎犬的鼻子能轻易追踪到他的气味,从旧船坞一路到这里!
“这鬼地方,真他妈臭!” 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赫尔辛福斯口音的男人抱怨道,声音就在泵房缺口外不远。
“少废话,仔细搜!头儿说了,跑了一个,很可能就在这附近藏着。那俩跳水的,水里没找到,说不定也爬上岸了。” 另一个声音更冷静些,带着命令的口吻。
是警察!还有可能不是普通巡警,是专门负责抓捕的宪兵或者密探!他们果然追踪到了这里!
手电筒(这个时代应该是更先进的乙炔灯或早期手电筒)的光柱射进了泵房,晃动着,扫过满地狼藉的地面,破碎的窗户,生锈的机器。光柱刺破了泵房内部的黑暗,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如同无数惊慌飞舞的小虫。
“里面真他妈大,藏个把人太容易了。” 第一个声音说。
“让狗闻闻。” 第二个声音命令道。
基莫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砖墙上,恨不得能融进墙壁里。他能听到狗爪踏在碎砖上的声音,听到猎犬粗重的呼吸和低声的呜咽,正在泵房内四处嗅探。猎犬受过追踪训练,他的气味从缺口一路延伸进来,虽然被垃圾场的复杂气味干扰,但在这相对封闭的空间里……
光柱晃动着,越来越近。基莫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他怀疑外面的人都能听见。汗水沿着额头滑下,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但他不敢抬手去擦。他的手摸到了腰后的短木棍,握紧,指节发白。如果被发现,他绝不会束手就擒。哪怕只有一根木棍,也要拼死一搏。
猎犬的嗅探声在靠近,似乎停在了他藏身的蒸汽机残骸附近。基莫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他握紧了木棍,全身肌肉绷紧,准备在猎犬发出吠叫或警察靠近的瞬间,冲出去,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猎犬只是在那附近停留了片刻,发出几声困惑的低呜,用爪子刨了刨地上的碎砖和灰尘,然后……竟然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它似乎被机器残骸后面一堆更浓烈的、可能是腐烂老鼠或鸟类尸体的气味吸引了,兴奋地低吠着,朝着那边小跑过去。
“这边!有发现!” 牵着狗的警察喊道,手电光柱立刻跟了过去。
“是什么?” 另一个警察问,脚步声也向那边移动。
“妈的,是只死猫,烂得都生蛆了!” 牵狗的警察厌恶地咒骂道,“这破狗,就知道找这些玩意儿!”
“仔细点!别光顾着抱怨!” 另一个声音呵斥道,但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耐烦。
手电光在死猫尸体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漫无目的地扫射了几下,最终移开了。两个警察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对搜索这个又大又臭的泵房失去了耐心。
“妈的,这地方太大了,黑灯瞎火的,怎么找?说不定早就跑了。” 第一个警察又抱怨道。
“行了,去那边桥洞看看。头儿说了,重点搜能藏人的地方。” 第二个警察似乎也倾向于离开。
脚步声和手电光开始向泵房外移动,猎犬似乎还有些不情愿,被主人拽着链子拖走了。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和海浪声中。
基莫依旧紧紧蜷缩在缝隙里,一动不动,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又过了足足一刻钟,他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放松紧绷的身体。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刚才与猎犬和警察近在咫尺的遭遇,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幸运女神眷顾了他一次,因为一只腐烂的死猫,掩盖了他残留的气味。但下一次呢?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警察已经搜查过这个区域,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再来,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而且,他们提到了“桥洞”,那正是另一个备用藏身点。警察很可能马上就会去那里搜查。
必须立刻离开。去哪里?废弃驳船的底舱?那个地方更隐蔽,但需要涉过一段不浅的、冰冷肮脏的海水。以他现在的体力,能行吗?而且,如果警察扩大搜索范围,码头区的水域和废弃船只肯定也是目标。
他脑中飞快地转动着。还有一个地方,一个之前从未考虑过,但或许……是现在唯一可能的选择——埃里克·约翰逊律师的家。尽管接头人叛变,约翰逊律师也可能陷入危险或被监视,但基莫此刻孤立无援,身无分文,对赫尔辛福斯也远称不上熟悉。他需要帮助,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拉苏和托尔比是生是死,约翰逊律师是否还可靠。而约翰逊律师,是他们在赫尔辛福斯唯一的、勉强可以称之为“联系”的人。去那里,无疑是自投罗网的可能性极大,但留在这里,或者盲目逃窜,同样是死路一条。
至少,约翰逊律师的家,卡塔亚诺卡街那栋不起眼的房子,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知道的、与这件事相关的地点。他必须去,哪怕只是为了确认,哪怕只是为了死个明白。
决定一旦做出,反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他小心地从藏身处挪出来,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麻木的四肢。泵房外夜色依旧深沉,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寒冷更甚。他仔细倾听,确认外面再无异常动静,然后才像幽灵一样,从缺口滑出,再次融入无边的黑暗。
这次,他不再返回鲑鱼巷方向,而是凭着记忆,朝着城市中心,朝着埃里克·约翰逊律师居住的、相对安静的卡塔亚诺卡街方向潜行。他知道这无异于一场豪赌,赌警察还没有监视那里,赌约翰逊律师没有出事,赌那个看似冷静理智的律师,在如此危险的情势下,依然愿意——或者说,能够——向他伸出援手。
赫尔辛福斯的街道在深夜显得空旷而陌生。煤气路灯在主要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但在光线边缘和巷道深处,黑暗依旧浓稠如墨。他避开光亮,专走阴影,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在沉睡的城市边缘游荡。寒冷、饥饿、疲惫和恐惧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但一股更加顽强的力量支撑着他——那是来自北方冻原的、在血脉中流淌的坚韧,是对逝者的承诺,是对生者的牵挂,是胸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绕了远路,不断改变方向,在复杂的街巷中穿行,时而翻越低矮的围墙,时而穿过无人的后院,尽可能抹去自己的踪迹。天空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鱼肚白,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寒冷的时刻即将过去。城市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远处传来送奶工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某处面包房早早升起了炊烟,散发出酵母和麦芽的温暖香气。这熟悉的人间烟火气,此刻却让他感觉更加疏离和危险。
终于,在天空从深灰转向铅灰的时候,他看到了卡塔亚诺卡街那排灰扑扑的、样式雷同的三层砖石楼房。街道很安静,与鲑鱼巷的喧嚣肮脏截然不同,这里住着的多是收入尚可的职员、小店主、律师之类的体面人,此刻大多还在睡梦中。基莫躲在街角一个堆放木柴的棚屋阴影里,仔细观察着约翰逊律师那栋房子。
房子看起来和几天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门窗紧闭,窗帘低垂,静悄悄的。门口没有人,街道上也空无一人。没有看到明显的监视者——没有长时间停留的马车,没有在附近徘徊的可疑人物,对面房子的窗户后面也没有异常的反光或人影。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基莫不敢掉以轻心。他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街道上开始偶尔有早起的人经过——一个腋下夹着报纸匆匆走过的男人,一个提着菜篮的女仆。没有人对约翰逊律师的房子投以特别的关注。
或许,警察还没来得及监视这里?或许,约翰逊律师巧妙地撇清了自己?或许,那个叛变的接头人并不知道约翰逊律师这条线?各种可能在他脑海中交战。
不能再等了。白天行动更危险。他必须做出决断。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整理了一下身上皱巴巴、沾满尘土和污渍的衣服(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流浪汉或落魄的工人),低着头,尽可能自然地朝着约翰逊律师的房子走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来到门前,没有犹豫,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板。
叩门声在寂静的清晨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基莫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没有回应。他等了大约半分钟,又敲了一次,稍微重了一点。
这一次,门内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略显警惕、带着睡意的女人的脸——是那个年长的女仆安娜,约翰逊律师信任的仆人。她认出了基莫,脸上瞬间闪过惊讶、慌乱,以及一丝……恐惧?
“是你?你怎么……” 安娜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同时飞快地朝街道两侧扫了一眼。
“我需要见约翰逊先生,紧急情况。” 基莫也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安娜脸上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一种决绝取代。她迅速将门开大了一点,低声道:“快进来!”
基莫闪身而入,安娜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动作迅捷。门厅里光线昏暗,只有从楼梯拐角窗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书籍和淡淡咖啡的味道,与鲑鱼巷阁楼的霉味、泵房的铁锈味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属于“体面”和“秩序”的味道,此刻却让基莫感到一阵恍惚和不真实。
“律师在书房,一夜没睡。” 安娜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紧张,“楼上说。” 她示意基莫跟上,自己率先踏上了铺着旧地毯的楼梯,脚步很轻。
基莫跟着她上楼,心脏依旧狂跳,但进入相对“安全”环境的松弛感,以及即将面对约翰逊律师的紧张感交织在一起。安娜将他带到二楼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约翰逊律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
安娜推开门,示意基莫进去,自己则留在了门外,并轻轻带上了门,显然是在把风。
书房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旧书和皮革家具的气息。厚重的窗帘拉着,遮挡了大部分晨光,只有书桌上一盏煤油台灯亮着,在堆满书籍和文件的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埃里克·约翰逊律师坐在书桌后,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深色外套,看起来有些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而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他看到进门的基莫,没有丝毫惊讶,只是那双疲惫的灰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了然,是沉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你来了。” 约翰逊律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椅子,“坐。只有你一个人?”
基莫没有坐,他站在书桌前,隔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律师憔悴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点了点头,喉头发干,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旧船坞出事了,对吗?” 约翰逊律师替他说了出来,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个银质的扁酒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浓烈的酒气瞬间在房间里弥散开来。然后,他将酒壶递向基莫,“喝一口,你需要它。”
基默然接过冰凉的银酒壶,里面是烈性的伏特加。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驱散了一些寒意和麻木,也带来一种虚浮的暖意。他将酒壶递回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嘶哑:“是陷阱。接头人是叛徒。警察和水鬼埋伏。拉苏和托尔比……他们跳海了。我……我逃了出来。报纸……被缴了,或者散了。” 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词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
约翰逊律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等基莫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知道了。大约凌晨三点,我在警察局的一个……‘朋友’,冒险递了消息出来。行动失败,两人在逃,一人被捕。”
“被捕?” 基莫猛地抬头,心脏骤然收紧,“谁?拉苏还是托尔比?”
“不是他们。” 约翰逊律师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更加晦暗,“是我的中间人,那个去送信、安排接头的姑娘,莉萨。她在试图撤离时,在距离旧船坞两个街区的地方被埋伏的警察抓住。他们……用她设的局。”
“莉萨……” 基莫想起那个脸色苍白、眼神警惕的年轻女仆,两次传递消息的姑娘。是她!那个在旧船坞披着斗篷、最后与拉苏交接的年轻人,是假的!是警察假扮,或者收买的人!真正的莉萨早就被控制了,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圈套的一部分?不,约翰逊律师说是“我的中间人”,而且语气沉重,带着痛惜,莉萨应该不是叛徒,而是被捕了。
“他们对她用了刑。” 约翰逊律师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无力,“她没有供出我这里,至少目前还没有。但她安排接头的时间和地点,显然被他们掌握了。那个出现在栈桥上的人,是警察的密探,故意引你们上钩,想要一网打尽。”
基莫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这种精心布置的陷阱,因为莉萨的遭遇,因为拉苏和托尔比生死未卜的境地。“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拉苏和托尔比,他们能逃掉吗?报纸……全没了?”
约翰逊律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看了看。清晨灰白的光线透进来,照在他疲惫而严肃的侧脸上。“跳海是明智的选择,但也是九死一生。海水冰冷,他们可能受伤,警察和水警肯定在附近水域搜查。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背对着窗口的光,“至于报纸……栈桥上散落的那部分,大部分被收缴了,但风很大,有一些被吹散了,落到了附近街道和海里。警察正在搜寻,但不可能全部找回。总有几张,会落到‘不该看到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且,那批被缴获的,只是第一批试印的样本,数量不多。真正的、大量的印刷,还没有开始。”
基莫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您是说……”
“印刷所是另一条线,与莉萨和旧船坞接头是分开的,为了安全。” 约翰逊律师走回书桌后,但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基莫,目光锐利而沉重,“但旧船坞的失败,意味着我们暴露了。警察和宪兵队不是傻瓜,他们会顺藤摸瓜。莉萨能坚持多久,我不知道。我这个‘朋友’能给我传递多久的消息,我也不知道。我这里,这栋房子,很可能已经被监视了,只是他们暂时没有证据,或者还在放长线钓大鱼,没有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必须立刻离开赫尔辛福斯,基莫。现在,马上。”
“离开?” 基莫愕然,“去哪里?北方回不去,这里……”
“离开芬兰。” 约翰逊律师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去瑞典,斯德哥尔摩。那里有能帮助你们的人,有愿意刊登真相的报纸,有相对安全的舆论环境。在芬兰,在沙皇的统治下,你们的声音很难被真正听见,只会被扼杀,像林德那样,像现在这样。”
“可是……” 基莫想说,他身无分文,对瑞典一无所知,如何穿越国境?而且,拉苏和托尔比生死未卜,他怎么能独自离开?
“没有时间了。” 约翰逊律师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语速加快,“我为你准备了路线和必要的证件。听着,你今天白天就躲在我这里,地下储藏室,绝对安全。我会让安娜处理掉你留下的痕迹。傍晚有一班开往图尔库的沿海蒸汽轮‘海鸥号’,我安排你以船舱侍应的身份上船。到了图尔库,会有人接应你,安排你乘渔船渡过波的尼亚湾,进入瑞典境内。到了瑞典,你去斯德哥尔摩,找这个人。” 他快速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和一个小皮袋,推到基莫面前。
信封很厚,小皮袋沉甸甸的,显然是钱。
“信封里有详细的路线图、接应人的信息和暗号,还有一封给我的朋友、斯德哥尔摩的律师阿恩·斯特兰德伯格的信,他会帮助你。皮袋里是路费和初期生活的钱,省着点用。” 约翰逊律师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你,也是你们带来的真相,唯一的生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或者像莉萨一样,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被折磨至死。那些报纸原件,我已经通过另一条更安全的渠道送出去了,很快就会在斯德哥尔摩见报。但你,基莫,你是活着的证人,你的话,比任何印刷的文字都更有力量。你必须活着到达斯德哥尔摩,把你在伊尔玛利看到的、经历的一切,亲口告诉斯特兰德伯格,告诉那些愿意倾听的瑞典人,告诉欧洲!”
基莫呆呆地看着桌上的信封和皮袋,又抬头看着约翰逊律师那双布满血丝、但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离开芬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继续逃亡,带着真相,也带着沉重的负担和未知的恐惧?那拉苏和托尔比呢?如果他们活着,如果他们回到赫尔辛福斯……
“他们会理解的。” 约翰逊律师仿佛再次读懂了他的犹豫,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能脱险,我会想办法联系他们,让他们走同样的路线。但现在,你必须先走。你是唯一的希望,基莫。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伊尔玛利死去的人,为了阿赫蒂,为了林德,为了拉苏和托尔比,也为了千千万万像你们一样,沉默着、但不应被遗忘的人。”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哔剥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城市苏醒的声音隐约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基莫而言,旧的危机未去,新的、更加茫然的逃亡之路,却已迫在眉睫。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和皮袋。皮袋里的钱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仿佛是他沉重心跳的回应。他抬起头,看着约翰逊律师,想说什么,却喉头发紧,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约翰逊律师摇了摇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的笑意:“不必谢我。我做的,不过是任何一个还有良知和勇气的人,应该做的事。而且,这远远不够。”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对等在外面的安娜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转向基莫,“跟安娜去地下室,好好休息,保存体力。傍晚,她会带你从后门离开,去码头。记住,从现在开始,忘掉你的名字,忘掉你的过去,你只是一个去图尔库投奔亲戚的芬兰青年,这是你的新身份和证件。” 他又递过来一张硬纸卡片,上面贴着基莫的画像(不知何时弄到的),写着陌生的名字和基本信息。
基莫接过卡片,看着上面那个眼神略带惊恐、面容憔悴的年轻人画像,感觉一阵恍惚。他又要换一个名字,换一个身份,像一株无根的浮萍,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漂向未知的彼岸。
他跟着安娜,走下楼梯,走向房子深处那个隐蔽的、被杂物堆满的地下储藏室。身后,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将约翰逊律师疲惫而孤独的身影,连同那盏昏黄的台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前方,是更加漫长、更加凶险的逃亡之路,路的尽头,是隔海相望的瑞典,是陌生的斯德哥尔摩,是未知的命运,也是渺茫的、但依旧顽强闪烁的,希望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