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透过阁楼木板的缝隙,斜斜地照在基莫脸上,将他从深沉而疲惫的睡眠中唤醒。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身下是干燥松软的干草,鼻端萦绕着干草、旧木头和远处飘来的、新鲜牛奶与柴火混合的温暖气息,耳边是楼下传来的、锅碗瓢盆轻微的磕碰声,以及隐约的鸡鸣犬吠。没有海浪的颠簸,没有船舱的腥臭,没有追兵的脚步,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乡村清晨的宁静与平淡。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瑞典,埃里克和玛塔的农庄,短暂的庇护。他猛地坐起身,羊毛毯从身上滑落,带来一丝凉意。阁楼里光线昏暗,但从缝隙透入的天光判断,时间还很早。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贴身藏着的皮袋,银牌、信件和钱币都在。换上埃里克给的粗布衣服,虽然宽大,但干净厚实。他整理了一下头发,用阁楼角落里一个破木盆里残留的清水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楼下传来埃里克低沉的说话声和玛塔温和的回应,还有炉火重新燃起的噼啪声。基莫顺着狭窄的木梯爬下阁楼。
埃里克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壁炉边就着炉火的光亮,打磨一把伐木斧的刃口,动作熟练而沉稳。玛塔则在炉灶前忙碌,铁锅里煮着燕麦粥,散发着谷物朴实的香气,另一边的平底锅里,煎着几片培根,油脂滋滋作响,香气诱人。看到基莫下来,玛塔脸上露出慈和的微笑:“醒了,卡尔?睡得好吗?快来吃早饭,埃里克一会儿就出发了。”
“睡得很好,谢谢您,夫人。” 基莫真诚地道谢,在桌边坐下。玛塔给他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粥里加了牛奶,浓稠香甜,又夹了两片煎得焦香的培根和一大块裸麦面包放在他面前的木盘里。简单的食物,却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埃里克停下手中的活计,将磨好的斧头靠墙放好,也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但很专注。玛塔坐在一旁,小口喝着自己的粥,不时慈爱地看一眼基莫,又略带担忧地看看自己的丈夫。
“马车套好了,东西也装得差不多了。” 埃里克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用袖子抹了抹嘴,对基莫说,“吃完我们就走。早点出发,中午前能到诺尔泰利耶,下午集市人正多。”
“好的,埃里克先生。” 基莫也加快速度吃完自己的早餐。培根的咸香和燕麦粥的温暖让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吃完早饭,玛塔默默地收拾碗碟,又拿出一个粗布包裹,里面包着几片面包、一块干酪和一条熏鱼,递给基莫:“路上吃。到城里,万事小心。” 她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谢谢您,玛塔夫人。” 基莫接过包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也夹杂着一丝愧疚。这对善良的夫妇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所背负的危险,他们的善意纯粹而朴素。
埃里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对玛塔点点头:“看好家。我傍晚前回来。” 然后对基莫一摆头:“走吧。”
两人走出木屋。清晨的空气清冽寒冷,草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里,一辆结实的双轮马车已经套好,拉车的是一匹看起来温顺但结实的棕色矮种马,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车上装着几个木桶和柳条筐,用麻绳固定着,里面应该是埃里克要卖的奶酪、鸡蛋和一些蔬菜。
“上车,坐后面,扶稳了。” 埃里克简短地吩咐,自己利落地跳上前面的驾车位,拿起缰绳。
基莫爬上马车后部,在木桶和柳条筐之间找了个相对稳当的位置坐下。马车不大,但很结实,车轮和车轴看起来保养得不错。
埃里克轻轻一抖缰绳,吆喝了一声,矮种马迈开步子,拉着马车驶出农庄院子,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出的、通往大路的土径缓缓前行。玛塔站在木屋门口,朝他们挥手,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被树林挡住。
马车驶上了昨天基莫看到的那条南北向的土路,转向南方。路面依然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但比起在森林里跋涉,已经舒适太多了。埃里克驾车的技术很熟练,巧妙地避开较大的坑洞,让马匹保持稳定匀速的步伐。矮种马虽然不高大,但耐力很好,拉着不算太重的货物,脚步稳健。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林间的寒气和薄雾。道路两旁是绵延不绝的森林,以松树和云杉为主,夹杂着一些叶片金黄或火红的白桦和枫树,在秋日清澈的阳光下显得色彩斑斓。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松脂、落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看到被开辟出来的林间空地,散落着几座类似的农庄木屋,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或在田地里劳作的小小身影。一切都显得宁静、安详,与基莫所经历的颠沛流离、阴谋追捕仿佛是两个世界。
埃里克沉默地驾着车,只有偶尔对马匹发出简短的指令,或者回答基莫出于礼貌和打探消息目的提出的简单问题。从埃里克口中,基莫得知这里属于斯德哥尔摩省北部的乡村地带,距离诺尔泰利耶大约有十几公里。埃里克和玛塔在这里拥有一小片林地和一个不大的农场,主要靠出售木材、奶酪、鸡蛋和偶尔猎到的皮毛为生,生活清贫但自给自足。诺尔泰利耶是附近最大的城镇和港口,每周有固定的集市,也有定期开往斯德哥尔摩的蒸汽船。
“现在去斯德哥尔摩的人多吗?船票好买吗?” 基莫试探着问。
埃里克叼着熄灭的烟斗,目视前方,声音混在车轮的吱嘎声和马蹄声中:“多。城里工厂总缺人,乡下人,还有像你这样的,都往那边跑。船票?看你坐什么船。定期客船贵,查得也严些,要看你有没有‘路条’(指身份证明或通行文件)。货船或者邮船有时候能搭,便宜点,也要看船长愿不愿意带,查不查。” 他顿了顿,侧头瞥了基莫一眼,“你没路条,对吧?”
基莫心里一紧,老实地点点头:“丢……丢了,跟行李一起。”
埃里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表示理解还是不信,但没再追问。“到了地方,我带你去找奥勒,码头上的搬运夫,他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或许有办法。不过,” 他又看了基莫一眼,目光严肃,“记住,少说话,多看,别人问起,就说是我侄子,从北边过来,帮我送货,想去斯德哥尔摩找活干。别的,别提。”
“我明白,埃里克先生。谢谢您。” 基莫感激地说。他知道,埃里克这是在教他如何伪装,如何在这个陌生环境里降低风险。
马车继续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路上渐渐有了其他行人和车辆。有赶着牛羊去集市的农民,有推着独轮小车的小贩,偶尔也有一两辆更轻便的马车或骑马的人经过。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彼此很少交谈,最多点头致意。埃里克似乎认识一些人,会简短地打个招呼,但也不多话。基莫按照埃里克的嘱咐,低着头,缩在马车后部的货物之间,尽量不引人注意。
接近中午时分,道路逐渐变得宽阔平坦了一些,车马行人也明显增多。空气中开始混杂着更多的人声、牲畜的叫声,以及一种属于城镇的、更为复杂的气息——灰尘、马粪、木柴烟、烤面包、咸鱼,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海水咸腥味。诺尔泰利耶快到了。
转过一个长满橡树的山坡,城镇的轮廓出现在眼前。诺尔泰利耶坐落在一条河流入海口的港湾旁,房屋多是木质结构,刷着白、红、黄等颜色的油漆,沿着起伏的地势和蜿蜒的街道分布。城镇规模不大,但看起来颇具活力。最显眼的是港口区,那里桅杆林立,既有高大的帆船,也有冒着黑烟的蒸汽轮船,码头上人影憧憧,货物堆积。教堂的尖塔矗立在城镇中心,钟声悠扬。
埃里克没有进城,而是驾着马车,沿着一条岔路,直接驶向港口区边缘的一片露天集市。这里已经相当热闹,摊位林立,人声鼎沸。农民、渔民、手工艺人、小贩们将自家的货物——蔬菜、水果、奶酪、黄油、鸡蛋、咸鱼、熏肉、皮毛、手工木器、陶罐等等——摆放在摊位上或直接铺在地上的粗布上,大声吆喝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牲畜、皮革和人群的混合气味。
埃里克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驾着马车,灵活地在人群和摊位间穿行,最终在一个相对靠边的位置停下。“就这儿了。” 他跳下马车,开始解固定货物的绳索。“帮我卸货,摆好。”
基莫连忙跳下车帮忙。两人将木桶和柳条筐搬下来,摆放在一块空地上。埃里克从车里拿出一块旧帆布铺在地上,将奶酪、鸡蛋、几捆用草绳扎好的胡萝卜和洋葱整齐地摆好。他的货物看起来成色不错,奶酪圆润饱满,鸡蛋干净,蔬菜也新鲜。
“看着摊子,我去找奥勒。” 埃里克对基莫吩咐了一句,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卖陶罐的老头,“汉森老头认识我,有事叫他。” 说完,便转身挤进了熙攘的人群。
基莫站在摊位后,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这是他第一次身处如此“正常”的市井生活之中,与他之前经历的地下逃亡、肮脏港口、偷渡航行截然不同。人们为了一分一厘讨价还价,家庭主妇仔细挑选着晚餐的食材,孩子们在摊位间追逐打闹,小贩们卖力地叫卖……这一切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却也让他感到一种疏离。他像一个闯入者,观察着这个与他无关的、平静运转的世界。
“嘿!埃里克家的?新来的帮手?” 旁边摊位的汉森老头,一个秃顶、红鼻头、看起来挺和气的老人,主动搭话,一边擦拭着他的陶罐。
“是……是的,先生。我叫卡尔,埃里克叔叔的……侄子,来帮忙。” 基莫连忙按照埃里克交代的回答。
“卡尔?不错的小伙子。” 汉森老头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好好干。埃里克是个实诚人,他的货不愁卖。” 说完,又去忙活自己的生意了。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顾客光临。一个围着厚围裙的胖妇人看中了埃里克的奶酪,开始讨价还价。基莫有些紧张,他对价格一无所知,幸好汉森老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大声说:“埃里克的奶酪可是用了上等奶,老法子做的,这个价可不高!” 胖妇人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按埃里克事先告诉基莫的价格买走了一大块。基莫松了口气,小心地收好铜币。
接着又来了几个顾客,有买鸡蛋的,有买蔬菜的。基莫逐渐镇定下来,学着埃里克的样子,简短地回答顾客的问题,收钱找零。他注意到,集市上的人们穿着打扮虽然不算光鲜,但大多整洁,神情也相对从容,与赫尔辛福斯或图尔库那些港口城市底层民众脸上的麻木、疲惫或狡黠不同。这里的生活节奏似乎更慢,也更……正常。这让他更加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身处另一个国度,一个相对平静、远离了沙皇密探和秘密警察阴影的国度——至少表面如此。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埃里克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胳膊粗壮得像小树干的汉子。那汉子穿着一件肮脏的帆布外套,戴着一顶破旧的鸭舌帽,眼神灵活,一看就是在码头上摸爬滚打的老手。
“这是奥勒。” 埃里克对基莫介绍道,然后又对奥勒说,“这是我侄子卡尔,想去斯德哥尔摩找活干。你路子广,看看有没有船能捎他一段?”
奥勒用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基莫,目光在他虽然干净但明显不合身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被海风和疲惫侵蚀、但依旧年轻的面孔。“斯德哥尔摩?找活干?” 他咂了咂嘴,“这时候去,工厂倒是在招人,不过……”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有‘纸’吗?”
基莫知道他在问身份证明,摇了摇头,也低声道:“路上丢了。”
奥勒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看了看埃里克,又看了看基莫:“没‘纸’,麻烦。定期客船别想,查得严。货船嘛……倒也不是没可能,有些船长睁只眼闭只眼,给点‘辛苦费’,塞在底舱货堆里,也能过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季节,跑斯德哥尔摩的货船不少,但愿意带‘散客’的,还得看运气,看价钱。”
“多少钱?” 埃里克替基莫问道,语气平静。
奥勒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晃了晃:“这个数,最少了。还得看是什么船,什么时候开。今天下午……嗯,让我想想。” 他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眼睛望向港口方向,似乎在脑子里过滤着信息。“‘海燕号’,老尼尔森的船,装的是木材和铁器,说是傍晚涨潮时开船去斯德哥尔摩。老尼尔森这人……只要钱到位,胆子不小。他船上有时会带点‘私货’,或者顺路捎几个人,只要不太惹眼。” 他看着基莫,“你这样的,看起来老实,不说话,应该问题不大。不过,得这个数。” 他又晃了晃那三根手指。
“三十克朗?” 埃里克眉头皱了一下。这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钱。
“包到地方,躲过码头检查。” 奥勒补充道,语气不容商量,“这行情,您知道,埃里克。最近查得紧,风险大。”
基莫心里盘算着。约翰逊律师给的钱袋里还有一些钱,三十克朗虽然是一大笔,但为了能安全、相对快捷地抵达斯德哥尔摩,这钱必须花。他看了一眼埃里克,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埃里克见状,也没再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数出几枚银币,递给奥勒:“这是给你的辛苦费,奥勒。剩下的,等上了船,让卡尔自己给船长。”
奥勒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放心,埃里克,我奥勒办事靠谱。这样,你们先忙着,我去找老尼尔森说说。成了的话,下午……嗯,大概四点左右,你让他到三号码头最西头那堆新到的松木板后面等着,会有人去接他。” 他指了指港口的方向,“记住,三号码头,最西头,松木板堆后面。别乱跑,别跟人搭话。” 最后两句是对基莫说的。
“记住了,谢谢你,奥勒先生。” 基莫连忙道谢。
“不客气,拿钱办事。” 奥勒摆摆手,又对埃里克点点头,转身挤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看来你运气不错。” 埃里克看着奥勒消失的方向,对基莫说,“老尼尔森我听说过,跑斯德哥尔摩航线很多年了,是个老油子,但也算讲点‘规矩’。跟着他的船,只要不出意外,应该能到。不过,” 他转向基莫,目光严肃,“上了船,一切听船长的。少说话,多做事,能帮忙就帮忙,别惹麻烦。到了斯德哥尔摩,下船就走,别在码头多停留。那边……比这里乱得多。”
“我明白,埃里克先生。谢谢您,没有您……” 基莫由衷地感激。如果没有埃里克,他可能还在森林里乱转,或者被巡逻队抓住。
埃里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谢我。我也是看你……不像坏人。到了斯德哥尔摩,找到你叔叔,好好干活,安分过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基莫年轻却布满风霜的脸,声音低沉了一些,“这世道,不容易。能活下来,能有个安稳地方,比什么都强。”
基莫郑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埃里克话里的深意。这个朴实的瑞典农民,或许从基莫的举止、眼神和那漏洞百出的“海难”故事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但他选择了帮助,并不过多追问。这份沉默的善意,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让基莫触动。
接下来的时间,基莫帮着埃里克照看摊位,卖货,收钱。埃里克的货物质量不错,价格公道,到下午两点左右,奶酪和鸡蛋就卖得差不多了,蔬菜也所剩无几。埃里克将剩下的东西便宜处理给旁边摊位的一个熟人,开始收拾空木桶和柳条筐。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去码头那边。” 埃里克将最后几个铜币收好,拍了拍基莫的肩膀。
两人驾着空马车,离开喧嚣的集市,朝着港口区走去。诺尔泰利耶的港口比图尔库小得多,但也相当繁忙。木质栈桥延伸入碧蓝的海湾,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高大的远洋帆船,冒着黑烟、显得笨重但力量感十足的蒸汽明轮船,小巧灵活的渔船,还有不少用于沿岸运输的驳船和单桅帆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焦油、鱼腥、木料和煤炭燃烧的混合气味。码头工人们喊着号子,肩扛手提着各种货物,在栈桥和仓库间穿梭。起重机嘎吱作响,将成捆的木材、成箱的货物吊上吊下。远处,造船厂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埃里克将马车停在距离三号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僻静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缆绳和木桶。“我就送你到这里。” 埃里克跳下马车,看着基莫,“记住奥勒说的地方,三号码头最西头,松木板堆后面。小心点,机灵点。”
“埃里克先生,” 基莫也跳下车,站在埃里克面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这个沉默寡言、面容粗糙的瑞典农民,与他非亲非故,却在他最窘迫无助的时候,给了他食物、衣物、庇护,甚至为他联系了去斯德哥尔摩的船。这份恩情,他不知如何报答。“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和玛塔夫人。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帮助。”
埃里克看着基莫,那双被海风和岁月刻出深深纹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行了,快去吧。记住我的话,到了斯德哥尔摩,安分过日子。” 他伸出手,粗糙有力的大手在基莫肩膀上重重拍了拍,“愿上帝保佑你,孩子。”
“也愿上帝保佑您和玛塔夫人。” 基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紧了紧身上埃里克给的外套(虽然宽大,但此时正好遮掩身形),压低帽檐,朝着三号码头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埃里克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汇入码头忙碌的人群。
三号码头位于港口西侧,相对偏僻一些,主要停靠一些运送木材、矿石等大宗货物的船只。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木香气。基莫按照奥勒的指示,找到那堆新到的、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松木板。木板新鲜砍伐,散发着好闻的松脂味,堆放得并不十分整齐,后面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死角。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这里。他闪身躲到松木板堆后面,背靠着粗糙的、还带着树皮和树脂的木板,耐心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码头的喧嚣似乎隔着一层木板传来,显得有些模糊。他能听到海浪拍打码头木桩的声音,工人们的吆喝声,海鸥的鸣叫,还有远处蒸汽船拉响的、低沉浑厚的汽笛声。阳光从木板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皮袋,感受着银牌坚硬的轮廓。离斯德哥尔摩又近了一步。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那个陌生的名字,是他全部的希望所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一个穿着油腻帆布工装、戴着同样油腻鸭舌帽的年轻水手,吹着口哨,晃悠到了松木板堆附近。他左右看了看,装作漫不经心地绕到木板堆后面,看到了基莫。
“卡尔?” 水手压低声音问,口音带着浓重的斯堪的纳维亚腔调。
“是我。” 基莫点点头。
“跟我来,别出声,别东张西望。” 水手简短地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基莫连忙跟上,低着头,跟在水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水手带着他在码头堆放的货物和木箱之间灵活地穿行,避开人多的地方,很快来到一艘停靠在码头边的货船旁。这艘船比“鲻鱼号”大得多,是一艘双桅纵帆船,船身漆成深蓝色,但已经斑驳,白色的“海燕号”(T?rnan)字样写在船头。船上装载着高高的木材,用粗大的缆绳固定着,还有一些用油布覆盖的、形状规则的货堆,可能是铁器。甲板上,几个水手正在忙碌,整理缆绳,冲洗甲板,为开船做准备。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焦油和汗水的味道。
水手领着基莫,从船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顺着一个临时搭在码头和船舷之间的、狭窄的木板,快速上了船。“在下面等着,别出来,船长忙完了会来找你。” 水手指了指甲板下方一个黑洞洞的舱口,然后转身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基莫顺着陡峭的梯子,下到了货舱。这里比“鲻鱼号”的底舱宽敞得多,但也更加拥挤。里面堆满了木材、成箱的货物和麻袋,只留下几条狭窄的通道。空气浑浊,弥漫着木头、灰尘、铁锈和一种淡淡的霉味。光线昏暗,只有从几个紧闭的舷窗缝隙透入几缕微光。他在一堆麻袋后面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货箱。这里虽然拥挤脏乱,但至少是在一艘驶向斯德哥尔摩的船上,而且,是“合法”付了钱的。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过了一刻钟,沉重的脚步声从梯子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脏兮兮的船长制服、嘴里叼着个短烟斗的老头走了下来。他头发花白稀疏,脸膛被海风和太阳晒成了深褐色,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昏暗的货舱,很快锁定了基莫藏身的位置。
“你就是那个芬兰小子?卡尔?” 老尼尔森船长走到基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和吆喝留下的粗粝感。
“是的,船长先生。” 基莫站起身,尽量让自己显得恭敬而不怯懦。
老尼尔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不合身的衣服和年轻但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喷出一口辛辣的烟:“奥勒那小子说了你的情况。钱呢?”
基莫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三十克朗的银币(这是事先和奥勒、埃里克商量好的数额),双手递给老尼尔森。老尼尔森接过钱,看也不看,随手塞进自己制服口袋里,动作熟练无比。
“听着,小子。” 老尼尔森用烟斗指着基莫,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我收了你的钱,就送你到斯德哥尔摩。但一路上,你老实待在这儿,不准上甲板,不准乱跑,不准出声。吃饭喝水,会有人给你送下来。拉撒,那边有个桶。” 他用烟斗指了指货舱角落一个散发着异味、盖着木盖的木桶。“船上装的是木材和铁器,没什么值钱的,但你也别动歪心思。到了斯德哥尔摩码头,会有海关的人上来检查,那时候你给我藏好了,别出来。等检查完了,开船前,会有人带你下船。听明白了?”
“明白了,船长先生。” 基莫点头。
“明白就好。” 老尼尔森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货舱里弥漫,“我这船,运货为主,偶尔捎带个把‘客人’,图个方便,也赚点外快。但你得守规矩。坏了规矩,或者惹了麻烦,” 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基莫的脸,“我不介意在海上少个把人。这波罗的海,每年失踪的人多了去了。”
冰冷的威胁,毫不掩饰。基莫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平静:“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船长先生。”
“最好如此。” 老尼尔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踩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梯子,舱盖“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货舱重新陷入半昏暗状态。
基莫重新坐下,背靠着冰冷的货箱。老尼尔森的话虽然冷酷,但也直接。这是一场纯粹的金钱交易,他付钱,船长负责把他“运送”到目的地,仅此而已。没有同情,没有多余的关照,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风险控制。这反而让基莫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比起不可靠的善意,明确的交易规则似乎更简单,也更“安全”,只要他遵守规则。
头顶甲板上传来水手们最后的忙碌声,吆喝声,缆绳滑动声,以及蒸汽机启动前锅炉加压的嘶嘶声(“海燕号”是帆船,但似乎也配备了辅助蒸汽机)。接着,船身微微一震,传来缆绳解开、抛入水中的声响,然后是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和螺旋桨击水的哗啦声。船,开动了。
基莫靠在货箱上,感受着船身随着螺旋桨的推动,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港湾,然后逐渐加速。货舱随着船只的行驶微微摇晃,但比“鲻鱼号”平稳得多。昏暗的光线,浑浊的空气,拥挤的货物,还有角落里那个散发着异味的水手便桶……环境依然糟糕。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躲在“鲻鱼号”底舱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鱼腥味中,不再是纯粹被动的、前途未卜的偷渡客。他付了钱(虽然是一大笔钱),坐上了一条相对“正规”的货船,目的地明确,规则清晰。这艘“海燕号”,将载着他,沿着瑞典东海岸,向南航行,最终抵达那个北方之都——斯德哥尔摩。
旅程,终于踏上了相对平稳的轨道。尽管前方依然充满未知,尽管斯德哥尔摩等待他的是什么还无从知晓,尽管身上背负的秘密和危险依然如影随形,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艘破旧但结实的货船底舱,听着头顶蒸汽机的轰鸣和船舷外海浪的声响,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向着目标前进的确定感。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在货物和灰尘的气味中,在船只行进的规律摇晃中,开始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在斯德哥尔摩必将到来的、新的挑战。海浪轻拍船舷,蒸汽机低沉轰鸣,“海燕号”破开波罗的海秋日灰蓝色的海水,向着南方,向着那个由岛屿和桥梁组成的城市,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