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鲻鱼号”如同一尾真正的鲻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图尔库港外漆黑的、被低垂云层笼罩的海面。没有帆,没有蒸汽机的轰鸣,只有船尾两侧伸出的大桨,在黑暗中规律地划动,搅起微弱的水花声,迅速被海浪的哗哗声和风声吞没。雅各布站在简陋的舵轮后,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调整方向时,舵轮发出的轻微吱呀声,才显示出他的存在。他身边还有一个更模糊的黑影,大概是他的帮手,同样沉默地协助操控船桨或观察四周。
基莫蜷缩在底舱令人窒息的黑暗与腥臭中,感觉着船身随着海浪轻微但持续的摇晃。这里比“海鸥号”的底舱更加狭小、低矮,空气污浊到几乎凝滞,混合着陈年鱼腥、腐烂的渔网、发霉的稻草、汗臭,还有一种似乎是舱底积水的、带着铁锈和淤泥的怪味。他身下是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和破布,触手所及,船板冰冷黏腻。没有光线,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耳朵还能接收外界的讯息:头顶甲板上极轻微的脚步声,船桨划水的哗啦声,海浪拍打船身的哗哗声,以及风穿过桅杆(虽然没帆,但有桅杆)和缆绳的呜咽。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尺度。可能只过了几分钟,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基莫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努力调整呼吸,对抗着越来越强烈的晕船感和呕吐欲。这里的摇晃虽然不如风暴中的“海鸥号”剧烈,但更加持续,加上密闭空间和恶劣气味的刺激,肠胃开始翻腾。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去倾听,去感受。
船桨划水的声音持续而有节奏,显示航行平稳。风声似乎不大,海浪声也相对和缓,这算是个好兆头。雅各布选择在这样一个云层厚重、无星无月的夜晚出发,显然对天气和海况有过考量。波的尼亚湾在秋季虽然多风浪,但并非总是狂暴,经验丰富的渔夫知道如何选择相对平和的间隙。
偶尔,他能听到头顶传来极其低微的交谈声,是雅各布和那个帮手的。声音压得很低,夹杂着风声和水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平稳,没有紧张或急促。这让他略微安心。至少目前为止,航行顺利,没有遇到意外。
他尝试放松紧绷的肌肉,但神经依然高度警惕。这不是舒适的客舱,这是一艘偷渡船,载着他穿越国境线,前往一个陌生的国度。任何不同寻常的声响——远处船只的汽笛、异常的浪涛、甚至海鸟的惊叫——都可能意味着危险:巡逻船、恶劣天气、或者其他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划桨的声音停止了。船似乎停了下来,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基莫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怎么回事?到了?遇到麻烦了?
接着,他听到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似乎是拖拽重物的声音,然后是帆布被抖开、绳索滑动的窸窣声。片刻后,船身微微一震,接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风帆被风鼓起时特有的、饱满而柔韧的声响传来,同时船身开始以一种新的、更流畅的姿态破浪前行,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是帆。原来“鲻鱼号”并非纯粹靠划桨,它也有帆,只是之前为了隐蔽,没有升起。现在离开港口足够远,进入了相对开阔的海域,便升起了帆,借助风力航行,节省人力,也提高速度。这是个好迹象,说明他们暂时脱离了近岸的危险区域,进入了相对“安全”的航段。
基莫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放松。他摸索着,在潮湿的稻草堆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舒适点的角度。身下的稻草又湿又冷,散发着霉味,但他别无选择。他回想起尤霍小屋里的那张硬板床,虽然破旧,但相比之下已是天堂。人真是适应力极强的生物,仅仅几天前,他还觉得“海鸥号”的底舱是地狱,如今在这更加恶劣的渔船底舱,竟也开始怀念“海鸥号”了。至少那里还有炉火的余温,有汉斯粗鲁的呵斥,甚至有科尔霍宁大副粗粝但有力的援手。而这里,只有黑暗、腥臭、寒冷,以及两个沉默寡言的、只为金钱(或者说,为约翰逊律师支付的“运费”)工作的陌生人。
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慢慢浸透了他的身体。拉苏和托尔比现在在哪里?是生是死?如果他们侥幸逃脱,会走同样的路线吗?约翰逊律师是否安好?赫尔辛福斯的搜捕还在继续吗?莉萨……她是否还活着,是否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这些念头如同鬼魅,在绝对的黑暗中滋生、盘旋。他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令人窒息的思绪甩出脑海。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他必须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处境,保存体力,等待抵达彼岸。
他尝试入睡,但极度的不适和精神的紧张让他难以入眠。只能闭着眼睛,强迫自己休息,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声响。帆的鼓动声,海浪的拍打声,船体吱呀的轻响,偶尔头顶传来的一两声咳嗽或脚步声……这些声音构成了航行的背景音,单调而重复,却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奇异的、属于大海的韵律感。
时间在黑暗和单调的声响中缓慢流淌。基莫感到饥饿和口渴。尤霍只给了他上船前的一点干粮,水也很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索出那个小布包,里面是汉斯给他的、在“海鸥号”上没吃完的几片黑麦面包和一块干酪,已经又干又硬。他小口地啃着,咀嚼得很慢,让唾液充分浸润食物,艰难地咽下。又小心地抿了一口随身水壶里所剩无几的淡水。他不知道这趟偷渡要持续多久,食物和水必须精打细算。
就在他刚刚咽下最后一点干粮,将水壶小心收好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类似海鸟的鸣叫——是雅各布发出的警报!
基莫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浪声、船体吱呀声,一种新的声音隐隐传来——是机械的、有节奏的轰鸣声,虽然还很遥远,但正逐渐变得清晰。是蒸汽机!是船!而且不止一艘,从声音的方向和强度判断,似乎是从侧后方和侧前方两个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他听到雅各布和帮手的脚步声变得急促,帆索急速滑动调整的声音,船身明显倾斜,改变了航向。他们想转向,避开!
是巡逻船吗?芬兰的?还是俄国的?或者是瑞典的?在波的尼亚湾这片水域,三国都有巡逻船队,打击走私、偷渡和非法捕捞。在这样一个无月之夜,一艘不起眼的渔船升起风帆航行,本身就容易引起怀疑,更何况是偷渡。
蒸汽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隐约的、被风声撕碎的人声呼喊,似乎是在用扩音器喊话,但听不清内容。接着,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了黑暗,从侧后方扫过海面!是探照灯!
光柱没有直接照到“鲻鱼号”,但从基莫头顶舱板的缝隙中,他能看到一道晃动的、惨白的光斑急速掠过附近漆黑的海面,照亮了翻滚的浪花,随即又消失在黑暗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蜷缩在舱底,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会暴露自己的存在。汗水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衣服,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头顶,雅各布和那个帮手显然也极度紧张。调整帆索的声音更加急促,船身倾斜得更加厉害,基莫能感觉到“鲻鱼号”正在拼命转向,试图利用渔船较小的目标和对这片海域地形的熟悉,摆脱探照灯的追踪和蒸汽船的拦截。船体在风浪和急转弯中发出更大的、令人不安的吱嘎声,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来,这次距离更近,光斑几乎擦着船舷掠过,基莫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一瞬间被照亮的、翻腾的白色浪沫。呼喊声也更加清晰了,是俄语!夹杂着芬兰语!是俄国和芬兰的联合巡逻队!
“停船!接受检查!” 扩音器里传来的俄语命令,在风浪中有些失真,但其中的严厉和威胁意味清晰可辨。
雅各布没有回应。渔船依旧在拼命转向、加速,帆被风吹得鼓胀到极致,发出呜呜的声响。但渔船的航速怎么可能比得过蒸汽动力的巡逻艇?蒸汽机的轰鸣声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死神的脚步声。
基莫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吗?历尽千辛万苦,躲过了赫尔辛福斯的追捕,登上了偷渡船,却要在距离瑞典海岸可能不远的地方,被俄芬巡逻队抓获?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严刑拷打?流放西伯利亚?还是像阿赫蒂大叔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银牌,冰凉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母亲……阿赫蒂大叔……林德先生……拉苏、托尔比……约翰逊律师……一张张面孔在黑暗中闪过。不,不能就这样结束!至少,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冲出底舱,跳海一搏(尽管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中生存几率渺茫)时,头顶的雅各布突然发出几声急促的、类似海鸥惊叫的短哨。接着,基莫感到船身猛地一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一侧倾斜,同时,一种奇怪的、仿佛重物坠水的声音传来——噗通!噗通!
是弃货!雅各布将船上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扔进了海里!也许是额外的渔获,也许是别的什么违禁品。这是走私者和偷渡船在面临检查时的常见做法,销毁证据,减轻罪责。
几乎在同一时间,雅各布用芬兰语朝着巡逻船的方向高声喊道:“长官!别开枪!是渔船‘鲻鱼号’!船长雅各布!我们正在回港路上!引擎坏了,只能靠帆!” 他的声音在风浪中显得有些飘忽,但足够让对方听清。
蒸汽机的轰鸣声稍微减弱了一些,似乎巡逻船在减速。探照灯的光柱再次扫来,这次稳稳地罩住了“鲻鱼号”,将破旧的船身、鼓胀的风帆、以及甲板上两个模糊的人影照得清清楚楚。基莫在底舱,也能感觉到那刺眼的光线透过缝隙渗入,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身下污秽的稻草。
“升起旗子!慢慢转过来,停船!” 俄语命令再次响起,这次距离很近,似乎就在百米之内。
“是,长官!马上!” 雅各布的声音带着讨好和惶恐,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沉默、果断的偷渡船长。他大声指挥着帮手(基莫听到那个帮手也应和着),开始收帆,调整航向,让船慢慢转向,朝着巡逻船灯光的方向。
“鲻鱼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探照灯雪亮的光柱中,像一个被当场捉住的、不知所措的小偷。船身随着波浪起伏,不再有之前那种拼命逃窜的架势。
基莫蜷缩在底舱,心提到了嗓子眼。雅各布在演戏,演一个因为“引擎故障”而夜间航行、遇到巡逻队惊慌失措的普通渔民。但这出戏能成功吗?巡逻队会相信吗?他们会登船检查吗?如果登船,这个狭小的底舱根本无处可藏!即使他们不立刻发现,只要稍加搜查,掀开这块油布……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其缓慢轻微。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边擂鼓般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带来一阵阵眩晕。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鲻鱼号”缓缓靠近巡逻船。蒸汽机的轰鸣声近在咫尺,几乎盖过了海浪声。基莫能听到巡逻船上传来清晰的俄语和芬兰语交谈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两艘船似乎并排停了下来,海浪拍打着彼此的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雅各布?又是你!” 一个粗鲁的、带着浓重俄国口音的芬兰语声音响起,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和怀疑,“引擎坏了?我看你是又喝多了,在海上睡过头了吧!这么晚还在外面晃荡,打的什么主意?”
“哎呀,是伊万诺夫长官!” 雅各布的声音充满了夸张的、仿佛遇到老熟人的惊喜和谄媚,“真是您!您可别冤枉我,这次真是引擎出毛病了,您瞧,这黑灯瞎火的,我哪敢乱跑啊!正急着回港呢,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 他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引擎”的故障,抱怨着天气,问候着长官的身体,一副典型的老油条渔民遇到官老爷的做派。
“少废话!” 那个叫伊万诺夫的俄国军官(或是低级官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证件!还有,船上装的什么?就你们两个?”
“是,是,就我和我侄子奥利。” 雅各布忙不迭地回答,接着是摸索纸张的声音,“证件在这儿,您瞧,都齐全。装的……嗨,今天运气不好,就打了点鲱鱼和鳕鱼,不值什么钱,都在舱里,您要看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面对检查时普通渔民那种小心翼翼和讨好。
“打开舱盖!” 伊万诺夫命令道。
基莫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们要检查货舱!虽然渔民通常把鱼获放在甲板下的货舱,而不是他藏身的这个更狭小、更隐蔽的底舱,但万一他们心血来潮,或者发现了什么异常……
他听到头顶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似乎是雅各布和那个帮手奥利在挪开压舱盖的杂物,然后舱盖被掀开的嘎吱声。一股更加浓烈的鱼腥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从上方涌了下来——那是真正的鱼获味道,雅各布确实准备了“道具”。
“就这些?” 伊万诺夫的声音似乎靠近了舱口,带着审视。
“就这些了,长官,今天风向不好,鱼群都没见到……” 雅各布的声音带着沮丧。
上面沉默了片刻,只有海浪声和两艘船并排时轻微的摩擦声。基莫能想象出那个俄国军官皱着眉头,用手电或马灯照着货舱,查看那些可能半死不活、或者根本就是昨天剩下的鱼获的情景。
“你这破船,该修修了,一股子臭味。” 伊万诺夫嫌弃的声音传来,接着是后退的脚步声,“行了,赶紧滚回去吧!下次再这么晚还在海上乱逛,小心我把你船扣了!”
“是,是!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雅各布连声道谢,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
接着是巡逻船蒸汽机重新轰鸣、逐渐远离的声音。探照灯的光柱也移开了,周围重新陷入一片相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巡逻船上的灯火在波浪中起伏晃动。
“鲻鱼号”上,雅各布和奥利沉默地快速操作着,重新升起风帆,调整航向。船身再次开始移动,速度逐渐加快,朝着与巡逻船相反的方向驶去。他们没有交谈,但动作中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和迅捷。
直到巡逻船的灯光和轰鸣声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和浪涛声中,基莫才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瘫软在潮湿腥臭的稻草堆上,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刚才那几分钟,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雅各布的急智和演技,那货舱里准备好的、散发着“正确”气味的鱼获,以及一点点运气,让他们侥幸躲过一劫。
头顶传来雅各布低沉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谄媚的腔调,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和简洁:“没事了。老实待着。”
基莫在黑暗中无声地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到。他蜷缩起身体,感受着船身破浪前行的节奏,第一次觉得这颠簸和腥臭,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至少,他们还活着,还在朝着目标前进。
接下来的航行,在高度警惕和相对平稳中交替。雅各布显然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他不再升起帆,而是大部分时间依靠船桨,在岛屿和礁石群中悄无声息地穿行,避开主要的航道和可能遇到巡逻船的区域。天气依旧阴沉,云层厚重,但风浪不大,有利于隐蔽航行。偶尔,能看到远处有船只的灯火划过黑暗的海面,雅各布和奥利都会立刻让船躲进更深的阴影里,或者干脆停桨,让渔船随波逐流,直到那灯火远去。
基莫在底舱的黑暗中,依靠身体的生物钟和外界光线极其微弱的变化(从绝对黑暗,到舱板缝隙透入一丝灰白,再到重新陷入黑暗),来判断昼夜的更替。他小心翼翼地分配着所剩无几的食物和饮水,抵抗着饥饿、干渴、寒冷和越来越严重的、由于长时间蜷缩不动带来的肌肉酸痛和麻木。船舱里的气味几乎让他嗅觉失灵,但他必须忍受。
雅各布和奥利偶尔会从舱口递下一点食物和水——通常是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面包干、咸得发苦的鱼干,以及一小皮袋淡水。他们很少说话,递东西时也只是简短地命令“吃”或“喝”,然后迅速关上舱盖。基莫能感觉到,他们对他这个“货物”并无多少善意,只是完成一桩交易,避免麻烦。这种纯粹的、冰冷的交易关系,反而让基莫觉得更自在。他不欠他们人情,他们也不需要他的感激,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时间在黑暗、颠簸、饥饿和提心吊胆中缓慢流逝。基莫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航行逼疯时,船身突然传来一阵与之前不同的震动,接着,他听到船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沙石的声音,船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是触礁了?还是搁浅了?
没等基莫猜测,头顶的舱盖被掀开,久违的、灰白黯淡的天光(似乎是黎明或黄昏)透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冰冷、但异常清新的空气,带着浓重的、与之前不同的、松木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而不是纯粹的咸腥。陆地的气息!
雅各布那张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如同礁石般的脸出现在舱口,逆着光,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到了。出来。快点。”
基莫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和寒冷,已经麻木得不听使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着冰冷黏腻的舱壁,慢慢活动着僵硬的身体,感受着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他抓住舱口的边缘,费力地爬了上去,重新站在了甲板上。
冰冷的、带着咸湿水汽和浓郁松林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同时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天色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但东方海天相接处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很快就要天亮了。他环顾四周。
“鲻鱼号”停靠在一片荒凉的海滩边缘,这里不是港口,甚至不是码头,而是一个隐蔽的小海湾。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深色松林和裸露岩石的海岬,像两条手臂将这个小小的海滩环抱起来。海滩上不是细沙,而是粗糙的砂砾和大小不一的卵石。海浪轻轻地拍打着岸边,发出哗哗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松针、潮湿的泥土和海藻混合的独特气味。这里看起来人迹罕至,只有海鸟的鸣叫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咽。
“这是哪里?” 基莫忍不住问,声音因为久未开口而有些沙哑。
“瑞典。” 雅各布简短地回答,他正在和奥利一起,用船桨和篙子,努力将渔船更稳固地抵在浅滩上,避免被潮水带走。“西海岸,靠近诺尔泰利耶(Norrt?lje)北面的一个无名小湾。只能送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瑞典。这个词如同一声惊雷,在基莫心中炸开。他终于踏上了瑞典的土地,这个在约翰逊律师口中相对自由、能够让他发出声音的国度。尽管眼前是荒凉的海滩和陌生的森林,但这里,不再是沙皇统治下的芬兰大公国。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解脱、茫然、以及更深重的、对未来的不确定。
“沿着那边,” 雅各布用船桨指了指海滩尽头,森林边缘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依稀可见的小径,“一直往西走,大概走半天,能看到一条土路。沿着土路往南,运气好能碰到去诺尔泰利耶的马车或者货车。到了诺尔泰利耶,有去斯德哥尔摩的蒸汽船。怎么走,看你自己了。” 他的指示简洁明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交代一件货物的最终配送地点。
“谢谢。” 基莫看着雅各布和那个沉默的帮手奥利,诚恳地说。尽管这趟旅程充满不适和危险,尽管他们之间只是交易,但毕竟,他们将他送到了这里。
雅各布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锐利而平静,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脱手的物品。“不用谢我。拿钱办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往西走,别回头。这地方偶尔也有巡逻队,不过主要是抓走私的,你一个走路的,只要不撞上,问题不大。自己小心。”
说完,他不再看基莫,转身和奥利一起,开始整理船上的东西,似乎准备立刻离开。他们不想在此地久留。
基莫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艘将他从图尔库带到此地的、破旧而沉默的“鲻鱼号”,看了一眼那两个在晨光微熹中忙碌的、如同礁石般坚硬沉默的身影,然后转过身,踩上冰冷粗糙的砂砾,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名为瑞典的土地。
他沿着雅各布所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森林边缘那条模糊的小径。身后,传来“鲻鱼号”船桨划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波涛和海风中。他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那件散发着鱼腥味的油布外套(虽然难闻,但至少能御寒),将破毡帽又往下拉了拉,迎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以及前方浓密、幽暗、充满未知的瑞典森林,迈开了脚步。
新的一段陆地旅程,开始了。等待他的,是诺尔泰利耶,是斯德哥尔摩,是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是未知的机遇,也是未知的危险。但至少,他跨过了那道无形的、却又重若千钧的国境线。芬兰,暂时被留在了身后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对岸。而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