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的铁匠铺位于码头区边缘,紧挨着一片堆积废旧木料和破损船具的空地。铺子本身是个简陋的木板棚,比周围的建筑更加低矮歪斜,墙壁被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燎染成漆黑的颜色,屋顶铺着厚厚的、长着苔藓的木板。棚子一面完全敞开,正对着街道,里面火光熊熊,热浪逼人。一个用石块和粘土砌成的简易熔炉占据了棚子中央,炉火正旺,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将靠在墙边的铁砧、散落在地上的大小锤子、钳子、凿子等工具映照出跃动的光影。棚子里弥漫着煤炭燃烧的辛辣气味、灼热金属的焦糊味,以及汗水、皮革和铁锈混合的复杂气息。
铺子后面连着个更小、更黑暗的棚屋,似乎是储存材料和偶尔住宿的地方。马库斯指了指那个黑黢黢的门口:“晚上睡那里,有干草堆,比睡码头强。先把你们那身破烂收拾一下,洗把脸,然后过来干活。”他说完,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走到熔炉前,用一把长柄铁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放在铁砧上,抡起一柄沉重的大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火星四溅。
拉苏示意基莫和托尔比跟着他走进后面的棚屋。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杂乱,堆满了生锈的铁条、破损的船钉、旧锚链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废料。角落里有堆还算干净的干草,上面扔着几条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旧毯子。旁边有个裂了缝的木桶,里面有小半桶浑浊的存水。条件极其简陋,但对于在岩洞里蜷缩、在海滩上吹冷风的他们来说,已经算是难得的庇护所了。
三人用木桶里那点水简单擦了把脸和手,尽量拍掉身上最明显的泥污。托尔比检查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幸好没有感染化脓的迹象,但需要保持清洁。基莫将怀里的小银牌和其他要紧东西再次确认藏好。做完这些,他们走出棚屋,来到火光熊熊的铺子前。
马库斯已经将那块铁料锻打出大致的形状,似乎是个巨大的船用挂钩。他满头大汗,围裙和裸露的手臂上沾满煤灰,见他们出来,用下巴指了指堆在墙边的一堆生铁锭和几根需要矫直的弯曲铁条:“把这些搬到炉子边上,码整齐。你,”他指向拉苏,“会拉风箱不?看着火,我喊加劲就用力拉,喊停就停。你,”又指了指托尔比,“力气大,去把那根歪了的船舵连杆给我扶稳了,我敲打的时候别动。”最后看了眼基莫,“小子,你去把那边堆的煤块筛一筛,大块的留着我用,碎煤末子收到那个筐里,回头和泥封炉子用。”
指令简单直接,完全是使唤廉价劳力的口气。但三人此刻别无选择,立刻按照吩咐行动起来。拉苏走到那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皮质大风箱后面,尝试着拉动沉重的拉杆,呼呼的风声立刻响起,炉中的火焰随之窜高,颜色变得更加炽白。托尔比走到铁砧旁,用他没受伤的手和肩膀,稳稳扶住那根碗口粗、已经烧红的弯曲铁杆,马库斯则抡起大锤,开始有节奏地敲打,每一锤下去,都火星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滚烫的铁星子甚至溅到托尔比的手臂和衣服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如同铁铸般稳稳扶住。基莫则蹲在煤堆旁,用一把破旧的铁耙子,仔细地将大块的煤炭和碎煤末分开。这项工作相对轻松,但也弄得他满脸满手乌黑。
铁匠铺里热气蒸腾,噪音震天,沉重的体力劳动很快让三人汗流浃背。但奇怪的是,这种纯粹体力的消耗,反而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不需要思考复杂的阴谋诡计,不需要担忧未知的危险,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简单的指令:拉风箱,扶铁杆,筛煤块。汗水顺着额头、脖颈、脊背流淌,带走疲惫,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的感觉。他们是在用劳动换取食物和暂时的安全,这很公平,也很直接。
马库斯是个沉默寡言、专注于手艺的匠人。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挥舞铁锤,或者用各种工具在烧红的铁料上敲打、塑形、淬火。他的动作精准、有力,带着一种粗犷而高效的美感。偶尔他会开口,声音粗哑地指挥:“加把劲!”“稳住!”“把那把平头锤递给我!”语气简短,不容置疑。他看起来对三人的来历并无太大兴趣,只在意他们能否完成分派的工作。基莫偷偷观察他,这个铁匠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技艺世界里,对他而言,修复这条渔船的部件,远比打听三个落难萨米人的故事重要得多。
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码头上其他地方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和铁匠铺里永不停歇的叮当声、风箱呼呼声。那根弯曲的船舵连杆终于被重新敲直,巨大的船用挂钩也初步成型,被浸入旁边的水槽中淬火,发出“嗤——”的巨响,腾起一大团白色的蒸汽。
马库斯终于停下锤子,用围裙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煤灰,长出一口气。“行了,今天就这样。”他走到铺子角落一个简陋的木架旁,拿起一个陶罐,对着嘴灌了几大口,然后把罐子递向拉苏,“喝点,井水。”
拉苏道了声谢,接过罐子喝了几口,清凉的井水带着一丝铁锈味,但对干渴的喉咙来说不啻甘露。他又把罐子递给托尔比和基莫。基莫小口喝着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但精神却奇异地好了些。
“晚饭在里屋,自己去拿。”马库斯指了指后面的棚屋,自己则走到铺子门口,用一块厚重的木板将敞开的门面部分挡住,只留下一条缝隙通风,然后从里面闩上。他走回来,从炉膛余烬里扒拉出几个用湿树叶包裹的黑乎乎的东西,扔给基莫一个:“接着,土豆,烤熟了,将就吃。”
基莫手忙脚乱地接住,烫得他直吹手。剥开焦黑的叶子,里面是烤得软糯喷香的土豆。这对饥肠辘辘的他来说,简直是美味珍馐。拉苏和托尔比也从后面棚屋里拿出几个黑麦面包和一块干酪,还有一瓦罐看起来稀薄的菜汤。这大概就是马库斯所说的“管一顿晚饭”。
四人——如果算上那个一直沉默寡言、只顾埋头吃饭的铁匠学徒(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瘦骨嶙峋的男孩,不知何时进来的)——就围在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火旁,沉默地吃着这顿简单却实在的晚餐。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疲惫而专注的面容。马库斯吃相粗鲁,大口咬着面包,就着罐子喝汤,发出很大的声响。小学徒则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时偷偷打量基莫他们这三个陌生人。
吃完饭,马库斯抹了抹嘴,点起一锅味道浓烈的烟丝,深深吸了一口,靠在墙上,似乎终于有了点闲聊的兴致。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烟雾后打量着三人,目光不再像白天工作时那样纯粹专注于手艺,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北边来的……凯米那边?”马库斯忽然开口,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含糊。
拉苏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是,在更北边些的地方捕鱼、打猎。这次想往南边走走,换点东西,没想到遇到风暴。”
“凯米最近不太平。”马库斯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基莫放在脚边、用破布裹着的行囊(里面只有些杂物,重要的东西都贴身藏着),“听说出了家乱说话的报纸,惹恼了北边的大人物。”他用烟斗指了指北边,意思很明显,指的是俄国人。
基莫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停止呼吸。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假装被面包噎到,咳嗽了几声。拉苏的瞳孔也微微收缩,但语气依然保持平静:“哦?报纸?我们一直在海上,没听说。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马库斯嗤笑一声,带着一种底层民众对上层纷争惯有的冷漠和隐约的讥讽,“说北边的大老爷们修路修到别人家里去了,杀人放火什么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画了地图。报纸出来那天,凯米镇可就热闹了,俄国领事馆的人鼻子都气歪了,镇上的老爷们也慌了神。听说那家报社被查了,印出来的报纸也被收了不少。不过嘛,”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这种东西,只要印出来了,哪能收得干净?总有人偷偷藏起来,传来传去。这几天,南边来往的船上,也有人在悄悄议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街头趣闻,但那双在烟雾后的眼睛,却锐利地观察着三人的反应。基莫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紧紧攥着手里吃了一半的土豆,不敢抬头。拉苏则做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些许好奇:“还有这种事?那报纸的编辑胆子可真大。后来怎么样了?”
“编辑?叫林德的那个?听说被警察局‘请’去问话了,报社也暂时关了门。不过人好像没事,放出来了,只是被盯着。毕竟他是瑞典人,又是报馆的,没凭没据,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俄国人那边跳得厉害,要求严惩‘造谣生事者’,还要瑞典方面交出‘煽动分子’。哼,交人?哪有那么容易。”马库斯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烬,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但又似乎隐藏着点什么,“反正,北边风声紧,南边也传开了。你们从北边来,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就在这儿待两天,等风声过去再往回走也好。南边……也未必就太平。”
这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但又似乎意有所指。拉苏连忙道谢:“多谢马库斯先生提醒。我们就是想挣点路费,等船修好了,还是想回家。北边虽然冷,毕竟是家乡。”
马库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明天要修的船板,需要准备哪些木料和铁钉。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只关心手艺活的铁匠。
晚饭后,小学徒默默收拾了碗罐,到后面棚屋角落的一个小地铺睡下。马库斯给了他们一条还算干净的旧毯子,指了指那堆干草:“凑合睡吧。明天天亮开工。”说完,他自己在铺子靠近炉火的地方铺了张兽皮,裹了件旧大衣,很快响起了鼾声。
躺在散发着尘土和干草气息的草堆上,盖着单薄的毯子,基莫却毫无睡意。铁匠铺里依旧残留着炉火的余温,但并不足以驱散深秋的寒夜。更重要的是,马库斯那番看似随意的话,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报纸印出来了!引起了轰动!林德先生被问话但没事!消息正在向南传播!这一切都超出了他们最乐观的预期。他们带来的火种,真的点燃了!虽然报社被查,报纸被收,但声音已经发出,就像马库斯说的,只要印出来了,就收不干净。俄国人暴跳如雷,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恐惧和兴奋两种情绪交织着,让基莫的心脏剧烈跳动。
但马库斯最后那句话,“南边也未必就太平”,是什么意思?仅仅是泛泛的提醒,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这个看似粗犷的铁匠,真的只是个普通的匠人吗?他为什么会主动收留他们三个来历不明的萨米人?是真的缺人手,还是别有目的?
基莫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被炉火余烬映得微红的棚顶横梁,脑海中思绪纷乱。拉苏和托尔比似乎也睡不着,他能听到他们轻微的翻身声和压抑的呼吸声。外面传来更夫单调的梆子声,远处海浪声依旧。这个陌生的波尔沃小镇,在这个夜晚,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暂时的避难所,而变成了一个信息的中转站,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他们侥幸登上了岸,但海洋的波涛,似乎正以另一种方式,向着他们席卷而来。铁匠铺里,炉火渐渐熄灭,黑暗和寒冷重新笼罩,但基莫胸中那团因希望而点燃的火焰,却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带着不安,也带着炽热。
第一八六章
接下来的两天,基莫三人便留在了马库斯的铁匠铺,像真正的短工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汗水换取粗糙的食物和那堆干草上的栖身之所。白天,他们在灼热的炉火旁、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中,挥汗如雨地干着各种杂活:拉风箱、搬铁料、筛煤块、清理炉渣,或者给马库斯打下手,递送工具,扶稳需要锻打的粗重铁件。马库斯的话依旧不多,指挥简单直接,付钱也爽快(虽然微薄),对三人的来历似乎不再多问,仿佛真的只是雇佣了几个急需工作的落难猎人。
但基莫能感觉到,这个铁匠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粗枝大叶。他偶尔投来的目光,在炉火映照下,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尤其是在他们低声用萨米语交谈,或者托尔比不经意间流露出猎人特有的、观察环境的敏锐姿态时。而且,他似乎对码头上的消息格外灵通,每天干活间歇,或者晚饭后抽烟时,会随口说起些听来的传闻,比如“晨星号”的装货进度,比如码头上新来了哪些陌生面孔,比如镇上治安官最近似乎加强了在码头区的巡逻,但“也就是做做样子”。
第三天下午,当基莫在铺子门口筛煤时,马库斯拎着个破铁壶走过来,示意他给炉子上的水罐添水。趁着接水壶的功夫,马库斯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明天傍晚,‘晨星号’启航,去赫尔辛福斯。统舱还有位置,但查得严,船长接了上面的吩咐,生面孔要严查,特别是北边来的。”
基莫的心猛地一跳,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他抬头看向马库斯,对方却已经转身走回铁砧旁,抡起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条,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基莫的幻觉。但基莫知道不是。马库斯在警告他们,也在提供信息。“晨星号”是机会,但风险巨大,船长可能得到了俄国人或瑞典官方的授意,严查北上南下的萨米人或其他“可疑分子”。
晚上,在铁匠铺后面黑暗的棚屋里,借着从门板缝隙透进的、熔炉的微弱余光,三人压低声音,紧急商议。
“马库斯在暗示我们。”拉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基莫和托尔比的耳朵,“‘晨星号’是条路,但可能是条死路。船长如果被特别叮嘱过,我们三个萨米人一起上船,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分开走?”基莫小声问,虽然这个想法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托尔比摇了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烁着微光:“分开更危险。一个人目标是小,但更容易被盘问,一旦出事,孤立无援。而且,报纸怎么办?谁带?”
这是关键问题。那些报纸是他们此行的核心,必须安全带到南方,交到能起作用的人手中。分开携带,风险分散,但一旦有人失散或被截获,信息就可能不完整。集中携带,目标又太大。
“马库斯……值得信任吗?”基莫犹豫着问出这两天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这个看似粗豪的铁匠,似乎知道他们的处境,甚至可能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但他不仅没有告发,反而提供了工作、庇护和关键信息。他的动机是什么?单纯的同情?对俄国人的不满?还是别有企图?
“不知道。”拉苏的回答很干脆,“但他至少目前没有害我们,还给了提醒。在这个地方,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信任是冒险,不信任,我们连这间棚屋都出不去。”
一阵沉默。棚屋里弥漫着铁锈、煤灰和干草的味道,远处海浪声隐隐传来。
“我有一个想法。”拉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我们不一定非要做‘偷渡客’。我们可以做‘货物’。”
“货物?”基莫和托尔比都愣了一下。
“对,货物。”拉苏的语气变得清晰起来,“‘晨星号’是货船,主要运木材和皮毛。我观察过,它的货舱很大,装货的时候,码头工人把成捆的木材和兽皮搬进去,堆得满满当当。如果我们能混在货物里,在开船前躲进货舱,等船驶出港口,到了海上,再找机会出来……”
“货舱上锁,有水手巡查。”托尔比冷静地指出问题。
“我知道。但货舱不是牢房,不可能时刻锁着,尤其装货卸货的时候。我们可以找机会,在开船前的混乱中溜进去,藏在货物深处。只要躲过最初几天的严密检查,等船远离波尔沃,水手的警惕性就会下降。我们有皮毛,可以伪装成压舱的货,或者藏在木料缝隙里。”拉苏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计划的细节,“关键是时机和藏匿地点。我们需要弄清楚‘晨星号’确切的装货时间、货舱位置、以及水手巡查的规律。”
“马库斯可能知道,或者能打听到。”基莫说,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如果这个计划可行,他们就能避开船长和官方的盘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波尔沃。
“不能全靠他。我们自己也要去看,去听。”托尔比说,“明天,我和拉苏找机会去码头,靠近‘晨星号’看看。基莫,你留在这里,马库斯似乎对你没那么注意,你找机会问问那个小学徒,他常年在码头跑腿,或许知道些杂事。”
计划初步确定,剩下的就是细节和等待时机。第二天,三人像往常一样在铁匠铺干活,但心思早已飞到了码头上那艘即将启航的“晨星号”。拉苏借口需要去码头另一头的旧货摊找一种特定的铆钉,带着托尔比离开了铁匠铺。基莫则留在铺子里,一边筛煤,一边留意着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名叫埃罗的小学徒。
埃罗大约十四五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总带着怯生生的表情,干着铁匠铺里最脏最累的杂活,从早忙到晚,很少说话,偶尔被马库斯呵斥,也只是缩缩脖子,更加卖力地干活。午饭后,马库斯照例要靠着炉子打会儿盹,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铺子里只剩下基莫和正在清理铁屑的埃罗。
基莫深吸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凑过去,压低声音,用这几天学到的几句简单芬兰语夹杂着手势问道:“埃罗,码头那边,‘晨星号’,装货,完了吗?”
埃罗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了基莫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沉默的萨米少年会主动跟他说话。他眨眨眼,也用很轻的声音回答:“还没……今天下午,最后一批木材,从老奥尔森的伐木场运过来……太阳落山前,要装完。”
“货舱,大吗?锁着?”基莫继续问,心脏砰砰直跳。
“大……很大。”埃罗点点头,比划了一下,“装木材的时候,后舱门开着,用跳板……锁?晚上才锁,有守夜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守夜的胖尤哈,爱喝酒……晚上经常溜去‘海马酒馆’……货舱门有时候就虚掩着……”
基莫的心跳得更快了。这信息太关键了!装货时的混乱,守夜人的疏忽,都是机会!“海马酒馆?在哪里?”
“码头西头,红色屋顶那个。”埃罗指了指方向,随即又低下头,专心清理铁屑,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基莫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声道了谢,心中快速盘算着。下午装最后一趟货,晚上守夜人可能溜去喝酒,货舱门可能没锁死……这是他们溜进货舱的最佳时机!而且必须是晚上,利用夜色掩护。
傍晚时分,拉苏和托尔比回来了,带回了更详细的信息。“晨星号”停靠在三号栈桥,是一艘中型双桅帆船,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下午确实有马车源源不断运来成捆的木材,码头工人们正忙着通过跳板将木材搬进船舱。货舱位于船体中后部,有两个出入口,一个较大的舱口用于吊装大件货物,一个较小的侧门供人员出入。装货期间,侧门一直是开着的,方便工人进出,也有水手在附近监督,但并不严格。他们观察了一阵,发现水手交接班时,会有一小段时间的空当。
“晚上行动。”拉苏听完基莫从埃罗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果断决定,“午夜过后,趁守夜的溜去喝酒,我们从侧门溜进去。货舱里堆满了木材和皮毛,躲在深处,只要不弄出大动静,很难被发现。船明晚启航,我们必须在里面躲一天一夜,直到船离开港口足够远。”
“食物和水。”托尔比指出关键问题。货舱里可没有补给。
“带足两天的干粮和水。马库斯今天多给了些面包和干酪,说是预付的工钱。水囊装满。”拉苏显然已经考虑到了,“进去后,尽量少动,减少消耗。”
“马库斯那边……怎么解释我们不辞而别?”基莫问。不告而别可能会引起怀疑。
“留点钱,和一张字条,就说找到去南边的便船,连夜走了,感谢他的收留。”拉苏说,“这样合情合理,他就算觉得突然,也不会深究,更不会声张。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夜幕降临,铁匠铺收工。马库斯依旧早早睡下,鼾声如雷。小学徒埃罗也在角落的地铺上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黑暗的棚屋里,基莫三人悄无声息地做着最后的准备。他们将仅有的、稍微值点钱的东西(几枚硬币,一块银饰)包好,放在干草堆显眼的位置,旁边放了一张拉苏用炭笔写在破布上的、字迹歪扭的感谢留言。剩下的黑麦面包、干酪和装满清水的皮囊小心打包。基莫将油布包裹的报纸用防雨布再次仔细捆好,贴身绑在胸前。托尔比检查了猎刀和拆开的猎叉部件,确保随时可以组装。拉苏将燧发短铳的火药和弹丸检查一遍,用油布包好,藏在衣服最里层。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十下,十一下……码头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海浪声和偶尔传来的、醉汉含糊的歌声或狗吠声。当钟声敲响十二下时,拉苏轻轻拉开了棚屋那扇不甚严实的破木门。三人像幽灵般溜了出去,融入波尔沃镇深沉的夜色中。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他们贴着建筑物的阴影,快速而安静地向着码头方向移动。夜晚的寒风刺骨,带着海水的咸腥,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三人心中燃烧的紧张和决绝,让他们几乎感觉不到寒冷。
码头区比镇内更暗,只有几艘大船上悬挂的、防止碰撞的昏暗桅灯,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海浪拍打木桩和船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晨星号”巨大的黑影静静地停泊在三号栈桥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甲板上隐约有一点灯火,可能是值班水手的位置,但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黑暗中。
他们躲在码头一堆废弃的缆绳和木桶后面,仔细观察。货舱侧门位于船舷中部,距离水面约一人高,此刻紧闭着,但似乎没有上锁(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明显的锁具)。甲板上静悄悄的,那点灯火在船尾楼附近,离货舱门有一段距离。
“守夜的……可能在船尾,或者溜了。”拉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他指了指从码头搭上船舷的、收起的跳板旁边,有一根从船上垂下的、粗实的缆绳,“从那儿上去,小心别弄出声音。”
托尔比第一个行动。他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根缆绳,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双手交替,脚蹬着船体,敏捷地攀爬上去,很快翻过了船舷,消失在甲板的阴影中。片刻,他探出头,向下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拉苏拍了拍基莫的肩膀,示意他跟上。基莫深吸一口气,将皮囊和干粮袋在背后系紧,学着托尔比的样子,抓住粗糙的缆绳,开始向上攀爬。绳子摩擦着手掌,火辣辣地疼,船体潮湿滑腻,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向上挪动。当他终于翻过船舷,落在冰冷潮湿的甲板上时,几乎虚脱,心脏狂跳得像要蹦出胸腔。
拉苏紧随其后,也顺利上船。三人蹲在甲板的阴影里,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动静。船尾楼方向的灯火依旧亮着,但没有任何人走动的迹象。货舱侧门就在几米之外,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上面有一个简单的门闩。
托尔比摸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拨动门闩。门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所幸,没有惊动任何人。托尔比缓缓拉动门扇,木门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木材、皮毛、尘土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没有犹豫,托尔比率先闪身进去,拉苏推了基莫一把,基莫跌跌撞撞地跟进,拉苏最后一个进入,反手轻轻将门重新掩上,但没有闩死,以免引起怀疑。货舱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门缝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堆叠如山的货物轮廓——那是成捆的木材和摞得高高的兽皮,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
他们摸索着,向货舱深处,向着木材堆最密集、最不可能被轻易翻动的地方挪去。脚下是散落的木屑和不知名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陈年木材和生皮子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尽可能不发出声音,最终在货舱最深处、一个由粗大原木和成捆板材交错形成的狭窄缝隙里停了下来。这里空间极小,勉强能容三人挤坐,但异常隐蔽,从外面几乎不可能发现。
三人背靠着冰冷的木材,在绝对的黑暗中坐下,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货舱外,海浪轻轻摇晃着船体,发出有节奏的、如同摇篮曲般的声响。远处,波尔沃小镇沉睡在夜色中,对这三名躲藏在货船腹地、怀揣着秘密与希望的逃亡者一无所知。他们如同钻进巨兽体内的寄生虫,随着这钢铁与木头的造物,即将驶向南方,驶向未知的航程,驶向那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更大风暴的未来。黑暗的货舱里,只有沉默,和那沉重如鼓点般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