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黎明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冰冷的细雨中到来的。雨丝并不大,但绵密如针,混合着尚未散尽的浓雾,将伦敦东区浸泡成一片深浅不一的、令人沮丧的灰黑色。雨水冲刷着屋顶的煤灰,在狭窄的街道上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漂浮着垃圾的细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石头、腐烂的木头和无处不在的煤烟气味。
基莫蜷缩在“锚与链”棚户区那漏风的木板棚里,被一阵顺着缝隙钻进来的冷风和远处隐约的争吵声惊醒。他第一时间摸了摸怀里的油布信封和钱袋,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扭曲的心安。肩膀和后背的肌肉经过一夜休息,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在湿冷空气的侵蚀下变得更加僵硬酸痛,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清晰的痛感。他慢慢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倾听着棚户区清晨的动静:婴儿的啼哭,女人的咒骂,男人沉重的咳嗽,还有雨点敲打各种材质屋顶的噼啪声。这里比“水手之家”或“河鼠”客栈更加粗粓、混乱,但也因此更加不为人注意。
今天是星期五。距离那个至关重要的“主日黄昏”,还有两天两夜。时间不多了。昨天在码头听到的关于“芬兰佬”酒馆的传闻,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那可能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一条潜在的、通向同胞或流亡者网络的线索。他必须去探查,但必须以最小的风险。
他嚼碎了最后一点渡鸦留下的硬饼干,用棚屋外一个积满雨水的破木桶里舀起的、带着铁锈味的冷水勉强漱了漱口。雨水浸透了他的旧水手外套,让原本就粗糙的布料更加沉重冰冷。他将衣领竖到最高,压低了帽檐,走出了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
他依然需要工作。不仅是为了那几个便士,更是为了维持“寻找零工的落魄外国水手”这个身份。在找到新的线索或接头成功之前,这个身份是他最好的保护色。他再次来到码头区,但今天换了另一个相对较小的货运码头。这里的工头同样粗鲁,条件同样苛刻,但好在没人认识他。他扛了半天的麻袋,感觉肩膀的旧伤在粗糙麻袋的摩擦下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弯腰、扛起、行走、卸下的动作。汗水混合着雨水,浸透了里衣,又在寒冷的外套下变得冰凉。
午饭时,他领到了和昨天一样粗糙的食物,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背靠着一堆湿漉漉的帆布坐下,一边小口吞咽着坚硬的面包,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饭、闲聊,话题依旧是抱怨、女人、赌博和道听途说的传闻。今天,他听到了一段新的、让他心头一紧的对话。
“……听说了吗?舰队街那边,好像有警察在查一家关了门的印刷所。”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工人压低声音说,但码头的嘈杂让他的声音并不算太小。
“印刷所?查什么?欠债了?”另一个年轻人不以为意。
“不清楚。我有个侄子在那边送报,说看到有穿便衣的,不像是普通巡警,在附近转悠了好几天了,还找人问话。就前街拐角那家,好像老板是个外国人,叫什么……埃什么来着。”
“外国人?那多半是惹上麻烦了。这年头,少跟外国人扯上关系。”第三个工人嘟囔道,吐出一口浓痰。
“可不是嘛。听说不止警察,好像还有别的人也在打听,看着就不像好人……”
基莫的心沉了下去。警察介入,还有“别的人”——很可能就是监视出版社的那些人,或者沙俄的秘密警察。这说明埃克贝里的事情可能闹得更大了,已经不限于秘密监视,而是引起了官方层面的注意,或者至少是某种程度的调查。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这意味着,不仅埃克贝里本人处于危险之中,任何与他有关联的人,包括那个失踪的伙计,甚至任何试图打听他的人,都可能被纳入调查的视线。这也让周日黄昏在教堂的会面,风险陡然增加。谁能保证,警察或者那些“别的人”,没有注意到圣邓斯坦教堂这个可能的联络点?那封被他取走并销毁的信,是否已经被对方察觉?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继续小口啃着面包,仿佛对周围的谈话漠不关心。但胃里像是结了一块冰。他必须更加小心,行动必须更加隐蔽、更加迅速。
下午的工作在沉闷的雨雾中继续。基莫扛着沉重的麻袋,思绪却在飞速旋转。他需要尽快侦察“狗巷”的“芬兰佬”酒馆。如果那里真的“有眼睛盯着”,他必须确认这一点,并判断是暂时避开的监视点,还是已经暴露的危险陷阱。但他不能直接走进去询问。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办法。
机会在收工前意外地出现了。一个同样在码头打短工的、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年轻工人,在扛一袋特别沉重的货物时滑了一跤,膝盖磕在湿滑的木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基莫正好在旁边,顺手扶了他一把,帮他把货物归位。那年轻人感激地看了基莫一眼,用生硬的英语说了声谢谢,口音带着明显的北欧腔调。
基莫心中一动。他同样用带着芬兰口音的英语低声回应:“没事。你也是从北边来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基莫,警惕之色一闪而过,但或许是因为基莫刚刚帮了他,或许是因为基莫同样年轻且看起来疲惫不堪,他眼中的警惕稍微褪去了一些,点了点头,用更低的声音说:“挪威。卑尔根。你呢?”
“芬兰。图尔库附近。”基莫报了一个离他家乡伊尔玛利不远的港口城市。在陌生的地方遇到北欧同乡,哪怕不是同一个国家,也容易产生一丝天然的亲近感。“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他抱怨道,揉着自己酸痛的胳膊。
“是啊,为了混口饭吃。”挪威年轻人叹了口气,揉了揉膝盖,“我叫奥拉夫。你呢?”
“卡尔。”基莫用了自己在“信天翁号”上用的假名,“刚下船没多久,还没找到固定的活儿。这附近有没有……嗯,能让咱们这样的人喝一杯,听听家乡话的地方?我英语不好,闷得慌。”
奥拉夫脸上露出一丝理解,但又带着犹豫。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个地方……在狗巷,叫‘老维京’,老板是个芬兰老头,人还不错,有时候能遇到咱们那边的人。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基莫做出好奇又担忧的样子。
奥拉夫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最近……好像有点不太平。我去过两次,感觉气氛有点怪。有人说,有陌生面孔在附近转悠。我也说不准,也许是我想多了。反正,我最近不常去了。”
果然!基莫心中暗凛,脸上却露出失望和一丝不安:“这样啊……那还是算了。安全第一。我可不想惹麻烦。”
奥拉夫赞同地点点头,拍了拍基莫的肩膀(基莫疼得咧了咧嘴):“小心点好,卡尔。这伦敦,看着热闹,底下事儿多着呢。你要真想喝酒,去河边‘三只渡鸦’也行,那里什么人都有,也杂,但没人特意盯着谁。”
这时,工头的哨音响了。奥拉夫对基莫点点头,一瘸一拐地去领工钱了。基莫也默默领了自己那份微薄的报酬——又是三个便士。他小心地将硬币收好,脑子里却在反复琢磨奥拉夫的话。“老维京”(Old Viking),老板是芬兰人,最近气氛怪,有陌生面孔……这与昨天听到的“芬兰佬的酒馆”、“有眼睛盯着”完全吻合。这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地方处于某种监视之下。是警察?还是沙俄的特工?或者是其他势力?但无论如何,那里现在是个危险的地方,至少对他这个试图寻找埃克贝里和流亡者网络的人来说,是个需要极度警惕、甚至应该完全避开的地方。
这让他更加担忧。如果“老维京”是伦敦芬兰流亡者(或同情者)的一个聚集点,那么它的暴露,意味着整个网络可能都面临着严重的渗透和威胁。埃克贝里的暴露或许不是孤立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联络方式要紧急变更到圣邓斯坦教堂,并且使用了“停止原定联络”、“新渠道待启”这样的措辞。
必须更加谨慎。他决定暂时放弃对“老维京”的直接侦察。至少,在周日黄昏的会面之前,绝不能靠近那里,以免打草惊蛇,或者将自己暴露在监视者面前。
收工后,他没有立刻离开码头。雨小了些,但雾气更浓了。他花了一个便士,在一个卖热食的摊档买了一杯滚烫的、味道可疑的肉汤,捧在手里汲取着微薄的热量,同时远远地、装作无所事事地观察着码头上来往的人群。他在寻找是否有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或者在暗中观察的人。但码头上人太多,太杂,浓雾和昏暗的天色更是极大地阻碍了视线。他什么特别的也没发现,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也许,监视者比他想象的更善于隐藏。
喝完肉汤,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他再次动身,前往圣邓斯坦教堂区域。今天,他更换了观察点和路线。他没有再去那个能看见侧门的小酒馆,而是绕到了教堂后方,躲在昨天标记好的、墓地围墙外的那棵光秃秃的大树后面。从这里,透过生锈的铁栏杆缝隙,可以看到教堂后院的一部分,以及侧门的一角。视角不算好,但相对隐蔽,而且靠近他昨天发现的那个监视者传递信息的墙角。
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尊渐渐被雨水和雾气浸透的石像。时间缓慢流逝,天色愈发昏暗。教堂后院一直空无一人,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侧门紧闭。那个佝偻的看墓人老人在傍晚时分出来过一次,倒了一小桶垃圾到后巷的公共垃圾堆,然后很快又缩了回去,再也没有动静。
就在基莫以为今天又将一无所获,准备在天黑前离开时,变化出现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教堂后巷的另一头。那是个穿着深色长雨衣、戴着低檐帽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装工具的帆布包。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稳,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下班工人或者手艺匠人。在经过出版社后院外墙的那个墙角时(正是基莫前天晚上发现“粉笔头”标记的地方),他脚步似乎没有丝毫停顿,但就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基莫敏锐地捕捉到,那人的手极其自然地在墙边拂过,仿佛只是无意识地碰到了墙壁,但基莫几乎可以肯定,有什么东西被留下,或者被取走了——动作太快,太隐蔽,在浓重雾霭的掩护下,几乎无法看清。
是那个“水管工”?还是换班的另一个监视者?基莫的心跳加快了。他没有动,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男人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很快消失在后巷的拐角处,融入了浓雾之中。
大约过了十分钟,又一个身影出现了。这次是个穿着旧西装、没打伞、腋下夹着一个报纸卷的男人,看起来像个落魄的职员。他同样从那个方向走来,经过墙角时,同样有一个极其轻微、不易察觉的停顿和手的动作,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交替。传递。无声的接力。监视在继续,而且规律严密。基莫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比雨水和雾气更冷。这不仅证实了出版社仍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也说明这个监视网络运作有序,并未因为埃克贝里的“暴露”和“转移”而松懈。他们还在等待着什么?等待同伙?等待新的情报?还是等待像他这样试图联系埃克贝里的人上钩?
他必须万分小心。他不能确定教堂是否也在同样的监视之下。那封信被取走,是否会引起监视者的警觉?那封信的内容是否暗示了教堂这个新的联络点?“V”是否知道监视的存在?这个新联络渠道是否安全?
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浓的迷雾和越来越深的疑虑。
天终于完全黑透了。雨停了,但雾气更加浓重,街灯的光晕在雾中缩小成一团团昏黄的、毛茸茸的光球,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远的范围。基莫从藏身的大树后悄然离开,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昏暗的巷道中。他没有回“锚与链”的棚屋,也没有去“河鼠”客栈。他需要一个新的、临时的过夜地点,以打乱可能存在的追踪节奏。
他在远离教堂和码头区、靠近铁路线的一片更加破败的街区,找到了一个废弃的门廊。门廊的屋顶还能勉强挡雨,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麻袋和硬纸板。这里显然不止他一个过客,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呕吐物和人类排泄物的混合臭气。他找了个相对干净、背风的角落,蜷缩下来,用捡来的破麻袋盖在身上。寒冷、潮湿、饥饿、疲惫,以及精神上持续紧绷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他不能放松。他怀里揣着的,不仅是那封可能关系重大的信,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对无数像他父亲、像斯特兰德伯格那样的人的承诺。
他闭上眼睛,但睡眠无法到来。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看到的一切:码头工人奥拉夫警惕的眼神和低声的警告;那两个在教堂后巷无声交接的监视者身影;圣邓斯坦教堂在暮色中紧闭的侧门和幽暗的窗户;还有那封已经化为灰烬、但内容深深刻在脑海中的短信。
“信号:圣邓斯坦烛台,三短一长,下个主日黄昏。”
烛台……三短一长……是敲击声?还是烛光的明暗变化?如果是烛光,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即使黄昏的教堂可能人很少)发出而不引起怀疑?接收信号的人又会如何回应?是另一个烛光信号,还是直接现身?如果现身,又该如何确认身份?“V”是否会出现?还是只是一个中间人?
一个个问题纷至沓来,却没有答案。他只能假设各种可能,并准备相应的对策。如果是烛光信号,他需要蜡烛,需要能遮挡烛光的东西(比如一个不透光的罩子,或者自己的手掌和帽子),还需要在教堂里找到一个既能观察到特定烛台、又相对隐蔽、便于发出信号和观察回应的位置。他反复回忆教堂内部的细节,尤其是烛台的位置。祭坛上有两个高大的枝形烛台,侧面的小祈祷室里似乎也有固定在墙上的小烛台,还有一些信徒奉献的、放在特定位置的小蜡烛。会是哪一个?V 没有明说,或许“圣邓斯坦烛台”特指某一个?是祭坛上最显眼的那对?还是某个有特殊意义的小烛台?
他需要再去一次教堂内部确认,但不能再以“寻求安静”的借口,那样太频繁,容易引起看墓人老人的怀疑。也许……可以伪装成想要寻找工作、愿意帮忙打扫教堂的穷人?或者,在周日礼拜时混入人群?但周日礼拜时人多眼杂,发出信号和识别回应都更加困难。V 指定“黄昏”,或许正是因为那时人少。
思考中,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嘟囔声由远及近。一个浑身酒气、步履蹒跚的流浪汉摇晃着走进了门廊,看到基莫,含糊地骂了一句,在另一头重重地坐下,很快响起了鼾声。基莫悄悄握住了怀里的小刀,直到那鼾声变得均匀沉重,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明天是星期六。最后一天的准备时间。他需要准备好发出信号的工具,需要更仔细地规划进入教堂、发出信号、等待回应以及撤离的路线和方案。他需要食物,需要休息,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体力。
在流浪汉震耳欲聋的鼾声、远处火车驶过的轰鸣以及无休无止的、仿佛渗入灵魂的潮湿雾气中,基莫·海基宁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让过度运转的大脑休息片刻。周日黄昏,那个决定性的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他像一柄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已绷紧,箭在弦上,目标却隐藏在浓雾的最深处,无法窥见。他能做的,只有相信那封短信带来的指引,相信斯特兰德伯格律师的选择,相信自己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和这连日来在伦敦迷雾中摸索出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方向感。
远处,不知哪座教堂的钟声穿透浓雾,低沉地敲响了。是晚祷的钟声,还是报时的钟声?基莫数不清,也不想去数。他只是握紧了胸前那枚冰凉的银十字架,仿佛那是他与过往那个相对简单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然后,他将所有杂念排除,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集中在保存体力上,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吉凶未卜的周日黄昏。浓雾在伦敦的夜色中无声地翻滚,吞没了废弃的门廊,吞没了流浪汉的鼾声,也吞没了这个蜷缩在破麻袋下、怀揣着巨大秘密和沉重使命的年轻信使。只有远处泰晤士河上夜航船只的汽笛,如同迷失巨兽的呜咽,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潮湿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