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还拉着白紫苏的手说，“姑娘你真是个好人，陈老板雇到你是他福气。”
陈皮在柜台后面哼了一声，“我福气？我天天给她发工资，她才是福气。”
白紫苏没理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以前在戏班子兼职时认识的一个老师傅的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老师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南城口音，“喂，哪位？”
白紫苏报了名字，把刘姐的事说了一遍。老师傅听完，沉默了几秒，“《牡丹亭》啊……我倒是认识一个人，唱得不错，但人家不一定肯来。”
“谁？”
“小赵。以前在市剧团干过，后来剧团散了，他就自己做点小买卖。嗓子是真好，就是脾气倔，不给钱不唱，给少了也不唱。”
白紫苏问，“您能帮我联系一下吗？”
老师傅又沉默了几秒，“行吧。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
挂了电话，白紫苏把手机揣回兜里，对陈皮说，“找到了一个，但不一定能成。”
陈皮挥了挥手，“能成就成，不成拉倒。刘姐那人好说话，实在找不到，我给她换个方案，请个唢呐班子也能热闹热闹。”
白紫苏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老师傅回了电话。说小赵答应来，但价钱要两千，先付一半定金，唱完再付另一半。白紫苏跟刘姐确认了，刘姐二话没说把钱转了过来，还多加了五百的红包，说是给白紫苏的辛苦费。
白紫苏收了红包，把钱转给了老师傅，让他转交给小赵。
陈皮看着她忙完，靠在柜台后面，“丫头，你现在干活的劲头，跟你刚来那会儿一模一样。”
白紫苏把手机收起来，“那会儿是怕饿死。现在也是怕饿死。”
陈皮笑了笑，没有接话。
铺子关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白紫苏锁好门，转身看到秦慎的车停在巷口，车灯亮着。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今天挺早。”她说。
秦慎发动车子，“没什么事。”
白紫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九漏鱼在影子里动了动，像是翻了个身。她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块玉佩，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秦慎，”她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之后，到底有没有魂魄？”
秦慎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有。”
“那你见过投胎的吗？”
秦慎沉默了几秒，“见过。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投胎。”
白紫苏侧头看他，“什么意思？”
秦慎将车子拐进另一条路，“魂魄投胎需要满足条件：魂魄完整，执念已消，有人在阴间接引。很多魂魄散了一部分，或者执念太深放不下，就投不了胎。还有一些——”他顿了顿，“被人为困住了，或者被炼化了，也投不了。”
白紫苏想起城隍庙地宫里的那些纸人，想起陈家老宅地下室里那一千多个魂魄。
“那些被放走的魂魄，”她问，“能投胎吗？”
秦慎想了想，“大部分能。有一些散得太厉害了，投不了，会散在天地间。”
白紫苏没有再问。
车子停在玫瑰别墅门口。她下车，九漏鱼从影子里飘出来，窜上鸟笼花亭的顶端，蹲在那里，猩红的竖瞳在月光下眯成了一条缝。
白紫苏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它。晚风吹过，玫瑰花墙沙沙作响。
“九漏鱼，”她说，“你想过投胎吗？”
九漏鱼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在地上划了一行字：【妈，我投不了。我是极阴之地产的，没有魂。就算有，也是野鬼，阴间不收。】
白紫苏沉默了片刻，“那你想做点什么？”
九漏鱼又想了很久，划了一行字：【想上学。上次你说的，送我去读书。】
白紫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
“行。明天我去给你找学校。”
九漏鱼的黑雾猛地颤了一下，差点从鸟笼上掉下来。它稳住身形，黑雾剧烈翻涌，在地上划了一行字：【妈，你认真的？】
白紫苏转身往屋里走，“认真的。明天就去问。”
九漏鱼从鸟笼上飘下来，缩进她的影子里。白紫苏能感觉到它在影子里翻滚，像一条高兴的狗。秦慎从她身边走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紫苏上楼，进房间，关门，把玉佩放在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之前，她听到九漏鱼在床底下划字的声音，但没睁眼看。她知道它在写什么。
妈，谢谢你。
白紫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窗外，夜风吹过玫瑰花墙，沙沙作响，像是在唱着某个不知名的曲子。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雾气，没有陈家老太爷，没有魂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阳光很好，风吹过来的时候，能闻到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影朝她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白紫苏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醒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线。她坐起身，看了一眼窗外，九漏鱼蹲在鸟笼花亭顶端，正在摆一个展翅高飞的姿势。她笑了笑，下床洗漱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秦慎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小米粥，煎蛋，一碟腌萝卜。白紫苏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今天去哪？”秦慎问。
白紫苏想了想，“先去找学校。把九漏鱼上学的事办了。”
秦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笑意，“你认真的？”
白紫苏点头，“认真的。它跟着我这么久，不能一直当文盲。”
九漏鱼从影子里探出头来，黑雾在地上划了一行字：【妈，我学什么？】
白紫苏想了想，“先学认字。再学算术。然后学点别的。”
九漏鱼的黑雾晃了晃，又划字：【学什么别的？】
白紫苏喝了一口粥，“学怎么当一个人。”
九漏鱼缩回影子里，没有再划字。
白紫苏放下粥碗，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吧。今天先把学校的事定了。”
秦慎跟着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两人走出别墅，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的玫瑰花亮晶晶的。
鸟笼花亭顶端，九漏鱼蹲在那里，黑雾凝成人形，猩红的竖瞳在阳光下眯成了一条缝。它看着白紫苏和秦慎的背影，黑雾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也飘了下来，缩进白紫苏的影子里，跟着他们一起走出了院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