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戎…黄金血脉?!”
红绡失声的惊呼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萧执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高大的身躯猛地绷紧,胸口初愈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却被他强行压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死死攫住矮几上那枚打开的狼牙,以及暗格中蜷缩的那缕浅淡得近乎透明的金发,瞳孔深处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强行拽入更宏大、更恐怖棋局的冰冷风暴!
狄戎!一个早已被黄沙掩埋、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史书残页中的名字!一个曾与北狄同源,却在数百年前因信仰之争分裂,最终消失在赤霞谷那场遮天蔽日的沙暴与血色之中的神秘王庭!传说中,狄戎王族拥有太阳神赐予的“黄金血脉”,发如金砂,肤若初雪…这缕金发…
书房内死寂无声。唯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如同心跳般敲打着紧绷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沉水檀香,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压力。
沈知微捏着那枚冰冷的狼牙,指尖触碰着那缕金发诡异的柔软,心头同样掀起惊涛骇浪。狄戎!黄金血脉!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赵珩、太后、北狄细作…这些还在世俗权谋的棋盘之内,可狄戎…那是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幽灵!这缕金发,这枚刻着诡异符号的狼牙,如同从坟墓中伸出的手,要将他们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远古谜局!
“不可能!” 红绡率先从震惊中回神,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否定,眼神却充满了动摇,“狄戎早已灭国百年!赤霞谷一役,更是将其最后一点血脉彻底葬送!这定是北狄蛮子的障眼法!用罕见金发混淆视听!王爷,不可轻信!”
“障眼法?” 萧执缓缓坐回太师椅,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铺开的陈旧舆图上划过,最终停留在西北方向一片用赭红色特别标注、象征着荒漠与死亡的区域——赤霞谷!他的指尖在那片刺目的赭红上重重一点,声音冷得如同万年寒冰:“那这狼牙上的符号呢?这机关暗格的手法呢?北狄蛮子…何时有了这等精妙近乎巫术的技艺?!”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红绡心头。北狄蛮荒,以力为尊,其图腾符号往往粗犷狰狞,何曾有过这般微雕入骨、机关暗藏的精巧?这风格…确实透着一种与北狄截然不同的、古老而诡秘的气息!
“还有这缕头发…” 萧执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再次落在那缕金发上,“红绡,你立刻去查!动用潜麟卫所有密档!我要知道,近二十年来,无论大胤、北狄,还是西域诸国,甚至是那些深山老林的蛮荒部落,可曾出现过天生金发之人!一丝线索也不许放过!”
“是!” 红绡领命,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冰冷的执行力取代,她深深看了一眼那缕金发和狼牙,转身快步离去,玄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书房门外。
书房内只剩下萧执和沈知微两人。凝滞的空气里,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微光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萧执的目光缓缓从舆图上的赤霞谷移开,如同冰冷的探照灯,重新聚焦在沈知微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狂暴杀意,也没有了晾晒场后的审视评估,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要洞穿她灵魂的探究。
“你似乎…并不意外?” 萧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冰冷,打破了沉寂。
沈知微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迎上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将军何出此言?狄戎之说,石破天惊,罪女亦是闻所未闻。”
“是么?” 萧执的唇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光滑的桌面,“那你方才那句‘我们一开始就错了’,又是从何而来?沈知微,你这块玉珏…还有你那远超常人的见识…究竟藏着多少…本王不知道的秘密?”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抵在了沈知微竭力隐藏的核心之上!玉珏!她的来历!她的知识!这些都是无法解释的巨大破绽!
沈知微藏在袖中的手再次攥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强迫自己直视萧执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寒眸,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艰涩坦诚:“将军明察。罪女身世如浮萍,所知所感,皆因沈家倾覆后,为求自保,于掖庭污秽中挣扎窥得一二。玉珏来历不明,只知其异,不知其源。至于狄戎…若非今日此物,罪女亦不知世间尚有此等湮灭古国。方才之言,不过是绝境之下,循着线索的直觉妄断罢了。”
她将自己的“异常”归咎于生存所迫和直觉,虽然牵强,却是目前唯一能给出的解释。她赌的,是萧执对狄戎线索的重视,暂时压过对她个人来历的深究。
萧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剖开。良久,他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舆图上那片刺目的赭红——赤霞谷。
“直觉…”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手指在那片区域缓缓摩挲,仿佛在触摸着那早已干涸、却依旧滚烫的鲜血与黄沙。“赤霞谷…三万忠魂埋骨之地…也是狄戎…最后消失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沉痛和冰冷的疑云。粮草未至…援军迟来…父帅萧远山身中数箭、力竭战死…还有沈巍…那个同样背负着“通敌叛国”污名、最终被斩首于刑场的兵部尚书…他们的死,与这突然现世的狄戎“黄金血脉”的线索…又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带着风尘仆仆气息的高呼,如同惊雷般撕裂了书房的死寂!伴随着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一名身着轻甲、浑身浴血、满脸风霜与疲惫的传令兵,在两名潜麟卫的搀扶下,踉跄着冲了进来!他手中高举着一枚插着三根染血雁翎的铜管——八百里加急军报!
“王爷!北境急报!”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极致的疲惫和惊惶,“狄戎…狄戎余孽…死灰复燃!突袭我边境烽燧堡!守军…守军尽殁!烽燧堡…失守了!”
轰——!
如同平地惊雷!整个书房瞬间被一股狂暴的杀气笼罩!
萧执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剧烈牵动了胸口的伤处,剧痛让他脸色瞬间煞白,他却浑然不顾!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瞬间变得赤红一片,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他一把抓过那染血的铜管,指尖用力,“咔嚓”一声捏碎了火漆封印!
他迅速抽出里面的军报,目光如电般扫过。越看,他身上的寒意越重,脸色越沉!军报上字迹潦草,带着血污,清晰地写着:烽燧堡被一支打着狄戎古老“金狼旗”、人数不详、但作战极其凶悍诡异的骑兵突袭!守堡校尉及三百士卒,全部战死,无一活口!袭击者来去如风,遁入赤霞谷方向茫茫荒漠,踪迹难寻!更令人心惊的是,军报末尾提到,袭击者中有人目击到…浅金色头发的身影!
金狼旗!浅金发色!
与狼牙中的符号和金发,瞬间形成恐怖的呼应!
“狄戎…余孽…金狼旗…” 萧执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无边的杀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燃烧的寒冰,扫过传令兵,最终定格在沈知微骤然失色的脸上!
“好!好一个死灰复燃!” 萧执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狂暴,“赤霞谷…果然是块埋着无数秘密的凶地!”
他猛地将军报拍在书案上!巨大的力量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红绡!” 他厉声喝道,声音穿透书房厚重的门扉。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红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门口,显然她并未走远,一直在外待命。
“陆清婉!” 萧执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人类情感,“把她给我…从慎刑司提出来!带到地牢!本王要亲自审!撬开她的嘴!本王要知道,她背后的人,和这狄戎余孽…到底有什么勾连!”
“是!” 红绡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如风般离去。
萧执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知微身上,那眼神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也去!”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跳!地牢…亲自审问陆清婉…萧执这是要她直面这血腥的场面?还是要借她的眼睛和脑子,在陆清婉崩溃的瞬间,捕捉他可能忽略的蛛丝马迹?
“将军…” 沈知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你不是想知道粮草的真相吗?” 萧执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危险,如同淬了毒的冰棱,“陆清婉背后的人,或许…就是断送那三万将士生路的其中一环!本王给你机会,让你亲眼看看…这盘棋局背后的魑魅魍魉!”
他不再看沈知微,大步走向书房门口,玄色大氅的下摆在身后带起一股冰冷的旋风。重伤初愈的身体显然无法支撑如此剧烈的情绪和动作,他高大的身影微微晃了一下,被旁边一名潜麟卫眼疾手快地扶住。
“王爷!您的伤…” 潜麟卫声音带着焦急。
萧执猛地甩开搀扶,眼神凌厉如刀:“死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胸口的剧痛,挺直了脊背,如同一柄即将出鞘饮血的绝世凶刃,朝着王府深处那通往黑暗地牢的方向,决然而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萧执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感受着书房内依旧弥漫的、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杀伐之气和药味。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拍打着窗棂。
北境烽火!狄戎余孽!金狼旗!浅金发色!陆清婉背后的黑手…还有那萦绕在赤霞谷上空、挥之不去的粮草疑云与三万将士的亡魂哀嚎…
所有的线索,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骤然收紧!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那即将在地牢深处上演的、血淋淋的拷问!
沈知微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和一丝本能的抗拒。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紧贴在胸口的、那块温润的玉珏。
然后,她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跟随着那尚未散尽的冰冷杀意,也朝着那通往地底深渊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风雪欲来,地火将燃。
这盘以赤霞谷三万忠魂为祭、以狄戎黄金血脉为引的惊天棋局,终于撕开了它血腥而诡秘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