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粗糙的柴房地砖吸走了身体最后一丝温度。沈知微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剧痛、寒冷和失血的眩晕中艰难摇曳。脖颈上那圈深紫与鲜红交织的伤痕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灼烧感。她摊开在冰冷地面上的手,掌心那枚蟠螭玉珏已经脱力滑落,静静地躺在沾染了血污和灰尘的地面上,温润的白玉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微弱却执拗的光泽。
玉珏指向的窗外,是那道高耸、爬满枯藤、在风雪呜咽中如同巨大墓碑般沉默矗立的冷宫宫墙。
柴房内死寂无声。只有窗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墙外拍打、哭嚎。浓重的血腥气和朽木灰尘味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
萧执高大的身影半蹲在沈知微面前,如同凝固的黑色山岩。他那只包裹着纱布、渗着暗红血迹的手,依旧如同铁钳般死死攥着沈知微冻疮累累、破溃流脓的手腕!巨大的力量没有丝毫放松,仿佛要将那脆弱的腕骨彻底捏碎!
他低垂着头,玄色的衣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紧绷的下颌和紧抿成一条苍白色直线的薄唇。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寒眸,此刻如同两座被风暴席卷后陷入死寂的深渊,死死钉在沈知微无力摊开的手掌旁——那枚静静躺在血污尘埃中的蟠螭玉珏!
玉珏!蟠螭纹!朱砂沁!
潜麟卫的信物!
指向冷宫的方向!
“火灭口…冷宫…真相…”
沈知微那无声的、濒死的诘问,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击着他冰封万年的心防!甲字三库木板上冰冷的记录、父帅遗物匣中染血的碎片、还有地上这缕同样浸透血痕的绢丝…所有线索,都如同无形的锁链,一端系着父帅含恨的尸骨,一端死死缠绕着那座风雪中沉默的冷宫禁地!
巨大的矛盾如同毒藤般在他体内疯狂绞杀!对皇权的忠诚刻入骨髓!对赵珩知遇之恩的感念尚未冷却!可父帅遗物匣中那染血的“援不至…赵…”!这指向冷宫、指向灭口、指向玉珏的信物!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名为“忠诚”的图腾之上!
信?还是不信?
查?还是不查?
“主…主子…”红绡僵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死寂。她站在门口,玄色的身影在风雪灌入的寒气中微微晃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执攥紧沈知微手腕的手,又惊恐地扫过地上那枚刺目的玉珏,最后落在沈知微那张因剧痛和失血而灰败如死的脸上。“这贱人…妖言惑众!她…”
“闭嘴!”萧执猛地抬起头!声音如同极地冰川炸裂,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戾气!他并未看向红绡,但那陡然爆发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冲击波,瞬间将红绡后面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她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门框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萧执的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微脸上。那张脸沾满了泥污、泪痕和干涸的血迹,灰败得如同坟墓里爬出的幽魂。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微弱地颤抖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的血沫。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散在这冰冷的尘埃里。
脆弱。极致的脆弱。如同狂风中最后一粒即将熄灭的火星。
这极致的脆弱,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精准地刺入萧执那被矛盾撕裂的、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昨夜她喷溅在他脸上的滚烫鲜血…她蜷缩在血泊中撕心裂肺的咳嗽…此刻这无声无息、即将消逝的生命…所有画面疯狂交织!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在那极致脆弱的冲击下,极其突兀地、猛地一松!
沈知微脱力的手臂软软地垂落下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手腕上那圈深紫色的、被捏得几乎变形的指痕,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
萧执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柴房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将蜷缩在地的沈知微完全笼罩。他不再看她,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越过破败的窗棂,死死钉在窗外风雪肆虐中、那道沉默矗立的冷宫高墙之上!
风雪更急了,呜咽着卷过枯死的藤蔓,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啸。那道宫墙在灰白的天幕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死寂,阴森。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沉重得令人窒息。红绡僵立在门口,大气不敢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终于——
萧执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万钧之力的凝滞。他没有看红绡,也没有看地上气息奄奄的沈知微。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扫过柴房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王府日常维护用的杂物。
他迈开脚步,走向角落。沉重的皮靴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咚、咚”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他弯腰,从一堆沾满灰尘的绳索、铁钩中,捡起一盏蒙尘的、黄铜铸造的旧式气死风灯。灯罩的玻璃早已布满裂痕和污垢。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门口。无视了僵立的红绡,高大的身影融入门外肆虐的风雪之中。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肩头瞬间落满了冰冷的雪沫。
“看好她。”冰冷平直的声音,如同从风雪深处传来,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让她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执的身影已经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提着那盏昏黄破旧的气死风灯,朝着静思苑外、朝着风雪呜咽中那道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冷宫宫墙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风雪瞬间吞没了他的背影,只留下那盏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曳,如同一点倔强的鬼火,执着地飘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禁地!
红绡如同被抽干了魂魄,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萧执消失在风雪中的方向,又僵硬地转头看向柴房角落蜷缩在血泊尘埃中、气息奄奄的沈知微。那张冷艳的脸上,所有的戾气、疯狂、嫉妒,都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取代。
主子…他去了…冷宫?为了那个女人的一句话?为了那枚破玉珏?为了…所谓的真相?
“呃…”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呻吟,从沈知微紧咬的唇间逸出。她的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痛而微微抽搐了一下,长睫如同垂死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似乎想努力睁开眼,却最终无力地阖上。只有那只无力垂落在地的手,指尖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要再次触碰那枚躺在血污尘埃中的玉珏。
风雪在门外疯狂呼啸,拍打着破败的门板。昏黄的灯光在柴房内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影幢幢的光斑。
死寂重新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红绡缓缓蹲下身,捡起掉落在冰冷地砖上的铁皮门闩,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地上那个如同破布娃娃般的女人,又望向门外风雪中那点早已消失的昏黄灯光,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恐惧、不甘、迷茫,还有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冰冷绝望。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反手将沉重破败的木门拉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却没有落锁。她只是抱着那冰冷的铁皮门闩,如同抱着最后的依靠,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柴房内,只剩下沈知微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声,和窗外风雪愈发凄厉、如同万千亡魂哭号的呜咽。
冷宫。
那道爬满枯死藤蔓、如同巨大墓碑般耸立的宫墙,在肆虐的风雪中沉默矗立。高耸、厚重,布满岁月的裂痕和风霜侵蚀的斑驳。枯死的藤蔓如同无数干瘪僵硬的鬼爪,在狂风中扭曲挥舞,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萧执高大的身影如同孤峭的礁石,矗立在宫墙之下。昏黄破旧的气死风灯在他手中摇曳,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更衬得周围风雪弥漫的黑暗深不可测。寒风卷着雪沫子,刀子般刮过他冷硬的脸庞,玄色的劲装早已被落雪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抬起头,寒星般的眼眸穿透风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爬满枯藤、布满锈迹的巨大宫门。宫门厚重如铁,门环早已锈蚀不堪,门板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和干涸发黑、不知是何年何月留下的污渍。死寂。绝对的死寂从门内弥漫出来,仿佛里面是一片被时光彻底遗忘的死亡国度。
甲字三库木板上冰冷的字迹在脑海中浮现:“冷宫西苑走水…毙宫人七名,内侍两名…余烬中寻得残缺玉珏一枚…”
沈知微掌中染血的丝线…指向这里的玉珏…“火灭口”…
巨大的疑云和冰冷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他缓缓抬起那只包裹着纱布、渗着暗红血迹的手,伸向腰间悬挂的佩刀——破军!指尖触碰到冰冷乌沉的刀鞘。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握紧刀柄的瞬间——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鬼魅哭泣般的女人声音,混合着风雪的呜咽,幽幽地从高耸的宫墙之后飘了出来!声音压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苦和绝望!
“…火把…好多的火把…烧…烧天…报应啊…”
“…跑…快跑…别回来…都死了…玉碎…人亡…”
“…他来了…他来索命了…穿龙袍的…恶鬼…”
声音颠三倒四,带着神经质的癫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正是沈知微之前在柴房外听到的呓语!此刻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在这死寂的宫墙之下,听来更加毛骨悚然!
萧执的手猛地顿在刀柄之上!寒星般的眼眸骤然缩紧!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穿龙袍的…恶鬼?!
火把烧天…报应?!
玉碎人亡?!
所有的呓语碎片,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紧绷的神经!指向一个呼之欲出、却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方向!
他不再犹豫!手腕猛地用力!
“锵——!”
一声清越激昂、如同龙吟般的刀鸣撕裂风雪!破军长刀悍然出鞘!乌沉无光的刀身在昏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凛冽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萧执提刀在手,目光如电,死死锁住那扇紧闭的、布满锈迹的宫门!他不再迟疑,左手紧握气死风灯,右手倒提长刀,裹挟着一身凛冽的煞气和风雪,如同扑向猎物的猛虎,朝着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真相与谎言的大门,大步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