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单薄的棉裤,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顺着双腿缠绕而上。沈知微跌跌撞撞地冲进镇北王府那道偏僻的角门,沉重的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风雪肆虐的世界和西市当铺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那映红夜空的火焰,仿佛也灼烧着她的脊背。
王府的夜色,比来时更加死寂,更加肃杀。风雪似乎都被这无形的壁垒削弱了声势,只余下压抑的呜咽在回廊假山间盘旋。她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凭借着残存的记忆和对死亡的恐惧,在迷宫般的路径中亡命穿梭。每一次远处传来的铠甲碰撞声都让她肝胆俱裂,每一次踩碎枯枝的轻响都如同惊雷。
怀里的东西冰冷、沉重,棱角分明,紧贴着心口,几乎要压碎她的肋骨——半块虎符!还有那颗要命的、藏着血书的金珠!
陈记当铺的血腥厮杀、冲天火光、还有那个神秘黑衣人抛下虎符时压抑的命令,如同破碎的噩梦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搅。陆清婉、陈铁匠、黑衣人…他们是谁?为何要帮她?或者说,为何要利用她?这半块虎符,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
终于,静思苑那扇爬满枯藤的黑漆院墙在风雪中显露轮廓。她如同濒死的旅人看到绿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到白天钻出的那个墙角狗洞处。冰冷的砖石摩擦着早已冻僵麻木的皮肤,带来新的刺痛,她全然不顾,手脚并用地奋力钻了进去!
重新滚落在静思苑冰冷的雪地上,剧烈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她迅速爬起,警惕地扫视四周。正房依旧门窗紧闭,死寂一片。风雪掩盖了她钻洞的细微声响。
暂时安全!
她不敢耽搁,立刻冲进西厢房那间狭小冰冷的屋子。反手死死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冷汗混着雪水从额角滑落。冰冷的空气撕扯着脆弱的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现在,最致命的问题来了——这两样东西,藏在哪里?!
贴身?不行!红绡随时可能搜身!藏在屋内?这简陋得一眼望到底的地方,任何一处都经不起仔细搜查!窗台、床底、桌下…处处都是死地!
怀里的虎符冰冷沉重,金珠棱角硌人。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难道刚逃出当铺杀局,又要葬身在这王府囚笼?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巨大的压力压垮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个被她踢到床底最深处、用来盛放杂物的破旧藤筐!
藤筐!
白天她将里面的旧布头掏出来塞进了褥子下,此刻藤筐是空的!而且…藤筐底部似乎有些异样?编织的藤条在靠近筐底边缘的地方,有几处显得格外厚实、紧密,像是…夹层?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
沈知微立刻扑到床边,不顾冰冷的地面,趴下身子,奋力将那个积满灰尘的藤筐从床底拖了出来。藤筐入手粗糙沉重。她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沿着筐底边缘细细摸索。
果然!在筐底内侧一圈,藤条的编织方式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异常紧密厚实!她用力抠住一处缝隙,指甲几乎折断,拼尽全力向外掰!
“咔…嘣…”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韧性的断裂声响起!一小块巴掌大小、薄薄的、用某种韧性极强的树皮或薄木片做成的夹层挡板,被她硬生生掰开!露出了藤筐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狭小的空间!大小刚好能塞进一个拳头!
足够了!
沈知微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毫不犹豫,立刻将怀中那半块冰冷沉重的虎符塞了进去!沉甸甸的青铜虎头被黑暗吞没。随即,她将那颗要命的金珠也塞了进去,紧紧挨着虎符。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薄薄的挡板重新卡回原位,用力按紧!
从外表看,藤筐底部依旧粗糙肮脏,毫无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她迅速将藤筐推回床底最深处,又将之前塞在褥子下的几件破布头扯出来,胡乱丢在藤筐旁边,制造出从未动过的假象。
刚处理完一切——
“砰!砰!砰!”
静思苑沉重的黑漆院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道猛烈拍响!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紧接着,是红绡那如同碎冰相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怒意的声音穿透风雪:
“开门!世子谕令!即刻搜查!”
来了!来得这么快!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脸上瞬间堆砌起极致的恐惧和茫然,连滚带爬地冲到门边,手忙脚乱地拉开沉重的门闩。
院门“轰”的一声被撞开!
红绡一身玄色劲装,如同裹挟着风雪和杀意的煞神,当先踏入!她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穿着王府侍卫服饰、腰挎长刀、面无表情的彪形大汉!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静思苑!
红绡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第一时间死死钉在沈知微脸上!她一步步逼近,玄色皮靴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沈知微!”红绡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审视,“你刚才去哪了?!”
沈知微被她强大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泪水瞬间决堤:“…奴…奴婢没去哪…就在屋里…太冷了…睡…睡着了…”
“睡着了?”红绡猛地抬手,一把攥住沈知微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冰冷的皮质手套紧贴着她脆弱的脖颈,“身上的雪水哪来的?鞋底的泥哪来的?!当我是瞎子吗?!”
沈知微被勒得呼吸困难,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踏着,泪水混着冷汗流下,语无伦次地哭喊:“…没…没有…奴婢真的没出去…是…是起夜…在院子里摔…摔了一跤…”她胡乱指着院子里靠近狗洞方向的一处积雪。
红绡顺着她指的方向扫了一眼,眼神更加冰冷。她猛地松开手。
沈知微“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搜!”红绡不再看她,对着身后四名侍卫冷冷下令,声音斩钉截铁,“掘地三尺!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特别是她的屋子!”
“是!”四名侍卫如同虎狼,立刻散开!两人冲向正房(红绡的住处),两人如同铁塔般堵在西厢房门口,其中一人粗暴地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蜷缩在雪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恐惧到了极点!眼睛却死死盯着西厢房敞开的门。
屋内传来翻箱倒柜、粗暴搜查的声音!桌子被掀翻的巨响!凳子被踢飞的碰撞声!床铺被彻底掀开,薄薄的褥子和破布头被扔得到处都是!墙壁被刀鞘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回响!
沈知微的心脏随着每一声巨响疯狂擂动!藤筐!那个藤筐!
“哗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是杂物被扫落的声音!
紧接着,是藤筐被拖拽、在冰冷地面上摩擦的刺耳噪音!
沈知微的呼吸瞬间停滞!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完了!被发现了!
她甚至能看到那个侍卫高大的身影在门口晃动,手里似乎正提着那个破旧的藤筐!
“头儿!有个破筐!里面是空的!”侍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红绡冰冷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如同两道冰锥刺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怎么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像是被巨大的恐惧彻底压垮了神经!她不再看西厢房,而是手脚并用地扑向红绡的脚边,用那双冻疮累累、红肿破皮、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化脓渗出血水的双手,死死抱住了红绡冰冷的皮靴!
“红绡姐姐!饶命啊!奴婢真的没出去!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只是太冷了…手…手冻得疼…疼得睡不着…”她哭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将那双惨不忍睹的手高高举起,凑到红绡眼前,脓血混合着泥污和冻疮的惨状触目惊心!
“奴婢…奴婢只想找点布头裹手…太疼了…疼得钻心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疼痛”而剧烈抽搐,整个人状若疯癫。
红绡猝不及防被抱住脚,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恶心!她猛地抬脚想将沈知微踢开,目光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双凑到眼前的、如同烂桃子般的手上!
浓烈的腥臭和溃烂的脓血气味扑面而来!饶是红绡心硬如铁,也被这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弄得动作一滞,胃里一阵翻涌!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厉声呵斥:“滚开!脏东西!”
沈知微被她的力道带得摔倒在地,却依旧蜷缩着,抱着自己溃烂的双手,哭得肝肠寸断,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难以忍受的疼痛。
屋内搜查的侍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凄厉哭嚎惊了一下,动作不由得停顿。他提着那个空荡荡、沾满灰尘的藤筐,看着门口地上那个哭得几乎断气的女人和她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又看了看筐里空空如也,只是些破布和灰尘,眉头皱了皱,随手将藤筐像丢垃圾一样扔回了墙角,发出“哐当”一声。
“头儿!屋里都翻遍了!除了些破烂,什么都没有!”侍卫走出门,对着红绡沉声汇报。
红绡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沈知微那双烂手和哭嚎恶心得够呛。她狠狠瞪了一眼蜷缩在雪地上、依旧哭得浑身抽搐的沈知微,眼神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废物!”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是在骂沈知微,还是在骂一无所获的搜查。她强忍着恶心,对着侍卫一挥手,“走!回去禀报主子!”
四名侍卫立刻收队,如同来时一般沉默肃杀,跟在依旧满身戾气的红绡身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静思苑。沉重的院门再次被“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哗啦”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风雪呜咽着灌入院落。
沈知微蜷缩在冰冷的雪地上,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慢慢抬起头,泪水混着泥污的脸上,那双杏眼里所有的恐惧和痛苦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冰冷和一丝锐利的精光。
她慢慢摊开自己那双“溃烂不堪”的手——那上面沾染的脓血和污秽,不过是她在当铺后巷摔倒时蹭上的泥污和不知是谁的血迹!她利用了自己真实的冻疮,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表演!
她支撑着虚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走回西厢房。屋内一片狼藉,桌子翻倒,凳子散架,床铺被掀得乱七八糟,破布头和灰尘散落一地。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墙角——那个破旧的藤筐,被侍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那里,筐底沾满了新的灰尘和污迹,毫不起眼。
沈知微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藤筐底部那处看似毫无异样的缝隙。
虎符和金珠,安然无恙。
窗外,风雪更急。静思苑如同孤岛,漂浮在深不可测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