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沈知微的脖颈!那“嗒…嗒…嗒…”的声响,在死寂的、布满尘埃的甲字三库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激起令人窒息的回响。
昏黄的灯笼光影,如同鬼魅的眼眸,在巨大的铁皮木门缝隙里摇曳、逼近。光晕的边缘,已经能清晰地勾勒出门后那个正在靠近的、模糊而高大的轮廓!
来不及了!
沈知微的心脏几乎炸裂!她猛地缩回伸向油布包裹的手,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像一只被猎豹惊扰的兔子,朝着巨大木箱后面那片更深的阴影扑去!动作间带起的气流,卷起一片呛人的尘埃。
就在她矮身蜷缩进一个半人高的空木箱与冰冷墙壁形成的狭窄缝隙的瞬间——
“吱呀——嘎——”
沉重的铁皮木门被彻底推开,发出更加刺耳、悠长的呻吟。昏黄的灯光如同探照灯般扫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入口处大片的黑暗,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玄色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劲装。灯笼提在他手中,光线只能照亮他腰部以下笔直有力的双腿和一双沾着雪泥的黑色皮靴。他的上半身和面容,完全隐没在门框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只有腰间悬挂的一柄长刀刀鞘,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灌满了整个库房!
沈知微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将身体蜷缩到极限,紧贴着冰冷粗糙的木箱壁和墙壁,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奔流的轰鸣,能感觉到冷汗正从额角、后背涔涔渗出,浸透了单薄的麻衣,带来一片刺骨的冰凉。
那身影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灯笼微微抬起,昏黄的光线缓缓扫过入口处堆积的空木匣、散落的兵器碎片,最后落在那块被沈知微擦拭过、此刻在光线下异常显眼的深褐色木板上!
木板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天朔十七年冬,冷宫西苑走水,焚毁宫室三间,毙宫人七名,内侍两名。余烬中寻得残缺玉珏一枚…”
提着灯笼的手,似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发现了!他一定发现了!
然而,那人并未走向木板。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让人无法窥探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那昏黄的灯光,在他脚前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沈知微感觉自己的肺部快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缺氧而微微颤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更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和清醒。
终于,那身影动了。
他提着灯笼,迈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厚厚的积尘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昏黄的光晕随着他的步伐移动,扫过一排排沉默的书架,掠过堆积如山的箱笼,如同死神巡视着他的领地。
他似乎在寻找什么。光柱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好几次,几乎擦着沈知微藏身的木箱边缘扫过!她能清晰地看到光晕中飞舞的尘埃,能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一丝极其冷冽、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混杂着库房腐朽的味道。
沈知微的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破溃的伤口,剧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她闭上眼,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那脚步声的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转向。
脚步声在库房深处转了一圈,似乎在那个被巨大木箱半掩着的、不起眼的角落书架前停留了片刻。沈知微甚至能听到他手指拂过卷宗、带起细微灰尘的簌簌声!
他停在了她发现油布包裹的地方!
沈知微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然而,预想中的翻找或惊呼并未传来。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仿佛带着某种了然的轻哼。随即,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库房另一侧走去。
就在沈知微以为他即将离开,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一丝缝隙时——
“嚓!”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起!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火油味猛地窜入鼻腔!伴随着的,是火镰敲击火石的清脆“叮当”声!
他在点火!
沈知微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骤然收缩!昏黄的光晕下,她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她的方向,微微俯身。他手中的灯笼放在脚边,一只手拿着一个黑色的皮囊,正将里面的液体泼洒在那一堆边缘被虫蛀得如同蕾丝的破旧卷宗上!另一只手,火镰摩擦火石,迸溅出刺目的火星!
他要烧了这里!烧掉那些可能藏着秘密的卷宗!
“不…!”沈知微的喉咙里几乎要挤出绝望的嘶吼,又被她死死扼住。不能出声!出声就是死!
火星精准地落入了泼洒了火油的卷宗堆里!
“轰!”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猛地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腐朽的纸张,瞬间蔓延开来!浓烟伴随着刺鼻的焦糊味升腾而起,迅速在库房内弥漫!昏黄的光线被跳跃的火光取代,将那玄色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狰狞的鬼影!
那人似乎毫不在意迅速蔓延的火势和呛人的浓烟。他直起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点燃的火焰,只是提起脚边的灯笼,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朝着库房入口走去。火光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向前方,如同地狱归来的使者。
沈知微蜷缩在木箱后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跳跃的火焰迅速吞噬着那些承载着历史尘埃的卷宗。火光映照着她惨白的脸,映照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愤怒、恐惧、不甘!那里面很可能就有关于冷宫大火、关于残缺玉珏、关于父亲冤案的关键证据!
浓烟越来越重,开始刺激她的喉咙和眼睛。她必须离开了!否则不被烧死,也会被浓烟呛死!
她强忍着咳嗽的冲动,趁着那玄衣人走出库房大门、身影消失在甬道黑暗中的瞬间,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她不再顾忌脚步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入口狂奔!身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大,浓烟滚滚!
冲出甲字三库巨大的铁皮门,冲入那条狭窄漆黑的甬道!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肺部火辣辣地疼,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视线一片模糊。她扶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到佛堂!绝不能让人发现她离开过!
当她终于摸到甬道尽头那扇隐蔽的木门,颤抖着手推开一条缝隙时,佛堂内长明灯昏黄的光晕和浓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窒息感。
她迅速闪身而入,反手关紧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手脚冰凉发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空空如也!那个油布包裹!她终究没能拿到!
巨大的失落和愤怒几乎将她淹没。她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佛龛前那尊低眉垂目的鎏金佛像。慈悲?这吃人的宫闱里,哪来的慈悲!
就在这时——
“罪婢沈知微!”甬道外,太监那尖细平板、毫无起伏的声音如同催命符般响起,“时辰到了!出来!”
沈知微悚然一惊!她慌忙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和烟灰,深深吸了几口混杂着檀香的空气,试图压下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脸上瞬间堆砌起惯有的茫然和惶恐,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她拉开甬道的门,垂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甬道里依旧昏暗,那两个面白无须的太监如同幽灵般立在门口,眼神冷漠地扫过她狼狈不堪、沾满灰尘和泪痕的脸,还有那身被汗水、灰尘和烟灰浸染得更显污浊的麻衣。
为首的太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依旧平板无波:“佛前抄经,竟弄得如此污秽不堪!成何体统!”
沈知微立刻屈膝跪下,额头触在冰冷的石地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恰到好处的委屈:“奴婢…奴婢知罪…昨夜冻着了,方才…方才抄经时头晕得厉害,不小心…打翻了墨砚…弄脏了衣衫…惊扰了菩萨…求公公恕罪…”她编造着拙劣的谎言,身体配合着瑟瑟发抖。
那太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她话语的真伪,最终冷冷地哼了一声:“哼!笨手笨脚!今日抄不完三卷《地藏经》,仔细你的皮!走!”
沈知微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垂着头,脚步踉跄地跟着太监离开慈宁宫。走出角门,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吹在她汗湿的后背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回掖庭的路上,她的心脏依旧在狂跳,手脚冰冷。库房里那跳跃的火焰、玄衣人从容的背影、卷宗燃烧的焦糊味…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她失败了,没能拿到关键证据。但她也确认了!天朔十七年冬的冷宫大火绝非意外!有人要彻底抹掉那段历史!那玄衣人是谁?是赵珩的人?还是…潜麟卫的叛徒?
还有陆清婉的警告…冷宫,究竟藏着什么?
她抱着冰冷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宫巷里。风雪更急了,抽打在脸上,如同鞭子。失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吞噬。但心底那簇名为“真相”的火焰,在经历了死亡的威胁和绝望的焚烧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得更加幽暗、更加执拗。
她抬起头,望向掖庭西北角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区域。那道爬满枯藤的冷宫高墙,在灰暗的天幕下,如同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
下一次,她不会再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