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黑的汤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涩,沈知微紧闭牙关,任由药汁沿着苍白消瘦的下颌滑落,浸透衣襟。 太医温言劝慰的眼神下,是冰冷不容置疑的强势。 殿门外,突然传来小太监刻意拔高的、带着一丝慌乱的通传: “启禀太医!镇北王府长史持王爷手令,言王府秘库有急症所需之百年血参,特来请太医移步甄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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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深入骨髓、弥漫在每一次微弱呼吸间的苦味。不仅仅是那碗搁在床头矮几上、已经不再冒热气、浓黑如墨的汤药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草木腥气,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带着绝望和铁锈味的苦涩。
西暖阁偏殿。厚重的锦缎帷幔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过滤得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静谧。空气里混杂着名贵熏香试图掩盖却终究徒劳的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沈知微伤口渗出的淡淡血腥。
她蜷缩在柔软的锦被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破败人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弱地搏动着,昭示着生命力的飞速流逝。碧血燃命的后遗症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啃噬着她残存的生机,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左手掌心被重新包扎过,纱布洁白,却依旧隐隐透出底下狰狞伤口的轮廓。
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袖袋的空荡。那枚沾血缠绕的潜鳞腰牌已经送出去了,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那个小药童…他成功了吗?萧执…他看到了吗?他信吗?还是…那血布条早已落入了太后更深层的算计之中?
“沈姑娘,该用药了。”
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每日定点敲响的丧钟。太医端着另一碗新煎好的、热气腾腾、味道更加浓烈苦涩的汤药,站在床前。他的面容依旧儒雅沉静,眼神专注,带着医者特有的耐心。但那温和之下,是如同铜墙铁壁般不容置疑的强势和…监视。
两名木头人般的宫女上前,动作熟练地将沈知微从锦被里扶坐起来。虚软无力的身体依靠在她们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挣脱的支撑下,如同风中残柳。
太医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沈知微干裂毫无血色的唇边。那浓郁的、带着怪异辛涩气味的药气直冲鼻腔,瞬间引发她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
“呃…” 沈知微猛地偏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干呕声,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这药…不对劲!不仅仅是苦,那味道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甜腥气,如同地宫里弥漫的水银,又像是…哑太监七窍中流出的黑血!
不能喝!喝了可能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紧闭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抵抗着。冷汗从额角涔涔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姑娘,良药苦口利于病。” 太医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劝慰,但递到唇边的药勺却没有丝毫后退,反而更逼近了一分,那漆黑的药液几乎要沾上她苍白的嘴唇,“您伤势太重,邪毒盘踞心脉,再不用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要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姑娘的性命。”
太后…保住性命…
这几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沈知微的心底。是保住性命,还是吊着一口气,成为她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见她依旧死死抿着唇,甚至试图向后缩去,太医眼中那丝温和终于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不容违逆的实质。他使了个眼色。
旁边的宫女立刻加重了力道,一人更加牢固地扶稳她虚软挣扎的肩膀,另一人竟伸出手,看似要替她擦拭额角的汗,实则手指暗含巧劲,准备强行捏开她的下颌!
就在那宫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知微脸颊的刹那——
“启禀陈太医!”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小太监略显尖细、却又刻意拔高了音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急促的通传声!
这声音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偏殿内令人窒息的僵持!
太医的动作猛地一顿!递到沈知微唇边的药勺停在了半空。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和警惕,侧头看向紧闭的殿门。
扶着沈知微的两个宫女也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疑惑地望向门口。
沈知微趁机猛地向后一仰,避开了那几乎要碰到嘴唇的药勺,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门外的小太监似乎很是焦急,不等里面回应,又急促地补充道,声音更加清晰:“太医恕罪!实在是事出紧急!镇北王府的长史大人此刻就在殿外候着!他手持王爷的紧急手令,言说王府秘库里寻到了一株极难得的百年血参,说是对救治急症、吊命续气有奇效!但药性猛烈,不敢擅用,特来恳请太医您立刻移步,亲自过去甄选鉴别,以免延误了救治时机!”
镇北王府?! 长史?! 百年血参?!
这几个词如同闪电,瞬间劈亮了沈知微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心湖!
萧执!是萧执的人!他收到了消息!他行动了!这“血参”…是借口!是试探!更是…营救的信号吗?!
巨大的希望混合着更深的恐惧,让她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甲几乎要抠进丝绸里。
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镇北王府!萧执!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王府长史亲自持王爷手令上门,点名要他亲自去甄选什么血参?!这绝不仅仅是寻医问药那么简单!
是试探太后对沈知微的态度?是想借机探查她的情况?还是…萧执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反击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床榻上气息奄奄、眼神却骤然亮起一丝微弱光彩的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太后的吩咐是严加看管,绝不能让外界、尤其是萧执的人接触到她!这…
“王爷厚爱,下官心领了。” 太医定了定神,扬声对着门外说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和持重,却带着明显的推拒之意,“只是下官正奉太后懿旨,为沈姑娘诊治,此刻实在脱不开身。请长史大人先将血参留下,待下官得空,必定亲自过府…”
“陈太医!” 门外的小太监声音更急了,几乎带上了哭腔,打断了他的话,“长史大人说了!那血参离了特制的玉盒,药气流失极快,必须立刻由精通药性之人鉴定处置!王爷还等着用药救人呢!耽搁了王爷的大事,小的…小的实在担待不起啊!长史大人此刻就在院门口等着,脸色…脸色很是不好…”
这话语里的威胁和 urgency(紧迫感)几乎不加掩饰!
太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萧执的霸道和权势他是知道的,王府长史亲自堵门,拿着王爷手令,以救急为名,若他再强行推脱,恐怕立刻就会引起更大的怀疑和冲突!这绝不是太后想看到的局面!
他再次看向沈知微。她依旧虚弱地靠在宫女身上,双目紧闭,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光彩只是他的错觉,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迅速权衡利弊。
不能让萧执的人进来!绝不能让他们看到沈知微的真实状况! 但也不能强硬拒绝,激化矛盾。
唯一的办法…就是他亲自出去一趟!快刀斩乱麻,打发走那个长史!只要尽快回来,看好沈知微,就不会出大乱子!
“罢了。” 太医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他将手中的药碗重重放回矮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对着两名宫女厉声吩咐,眼神冰冷:“看好沈姑娘,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这药,务必让她服下!”
“是!” 两名宫女心中一凛,连忙垂首应命。
太医整理了一下官袍,脸上重新挂起温和儒雅的面具,快步走向殿门。开门,侧身出去,又迅速从外面将门紧紧关上。门外传来他刻意提高的、带着歉意的声音:“让长史大人久等了,下官这就来…”
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远去,消失在院外。
偏殿内,再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剩下沈知微和两名面无表情、眼神却明显多了几分紧张和戒备的宫女。
以及…那碗依旧搁在床头矮几上、散发着浓郁苦涩和诡异甜腥气的、浓黑的汤药。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目光再次落回沈知微身上,落回那碗太医严令必须服下的药上。其中一人端起了药碗,另一人则再次伸出手,准备执行太医的命令。
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被这碗漆黑的药汁彻底浇灭!
怎么办?!
她的目光绝望地扫过紧闭的殿门,扫过两名步步紧逼的宫女,最后…落在了那碗越来越近的、如同深渊般的汤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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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西侧院门外。 寒风卷着残雪,气氛却比天气更加冰冷紧绷。
太医陈录快步走出院门,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带着歉意的笑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寒风中等候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位穿着藏青色锦袍、面容精干、眼神沉稳、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正是镇北王府的长史,周谦。他身后跟着两名王府侍卫,按刀而立,神色冷峻。周谦手中确实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盒,盒盖紧闭,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周长史,劳动大驾,实在抱歉!” 陈录快步上前,拱手施礼,语气热情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王爷厚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宫中贵人抱恙,下官职责在身,实在难以离宫,还望长史大人海涵!这血参…”
周谦并未还礼,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录,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陈太医,王爷的手令在此。” 他亮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镇北王的烈阳徽记灼灼生辉。“并非周某有意为难,实在是这株血参非同小可,乃王府秘藏,关乎一条性命。王爷严令,必须由太医亲自验看,出具文书,方可入药。太医既不得空…”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录身后那紧闭的院门和森严的守卫。
“…那可否请太医行个方便,就在此处,打开玉盒,容周某简单说明参性,由太医当场验看一二?周某也好尽快回去复命,不敢过多打扰太医为…贵人诊治。”
就地验看?!
陈录的心猛地一沉!这周谦,果然难缠!根本不给他任何拖延和敷衍的机会!这要是打开盒子,谁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血参?万一…万一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周谦借此机会发难…
他脸上笑容不变,脑子却飞速旋转,正想再找个借口搪塞…
“咕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地的巨响,夹杂着瓷器摔碎的刺耳脆响,猛地从身后那紧闭的院门内、西暖阁偏殿的方向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宫女惊慌失措的、压低了却依旧能听出恐惧的尖叫声:“姑娘!姑娘您怎么了?!快!快来人啊!”
陈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周谦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上前一步!
“怎么回事?!” 陈录厉声喝问,声音都变了调,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守在院门口的慈宁宫侍卫也瞬间紧张起来,手按上了刀柄!
“是…是沈姑娘!” 院内传来小太监带着哭腔的回应,“方才不知怎么,突然就从床上摔下来了!还打碎了药碗!人…人好像昏死过去了!”
沈知微摔了?!还打翻了药碗?!
陈录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完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周谦脸色骤然冰冷,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陈太医!看来您这里的‘贵人’情况甚是危急啊!莫非连一碗药都喂不进去了吗?!既如此,周某更不敢耽搁太医救治!但这血参之事,关乎王爷钧令,也耽搁不得!”
他猛地将手中的紫檀木盒向前一递,几乎要怼到陈录怀里!
“请太医立刻验看!否则,周某只好持王爷手令,亲自去叩请太后娘娘懿旨,问问这太医院的规矩,是不是比王爷的军令和一条人命还要大!”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逼迫和威胁!
陈录浑身冷汗直冒,看着周谦那冰冷坚定的眼神,又听着院内隐约传来的慌乱动静,知道今日绝无可能轻易糊弄过去了!太后怪罪下来…他承担不起!萧执的怒火…他更承担不起!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盒子入手冰凉。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锁。
周谦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铜钥匙,递了过去,眼神示意他打开。
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陈录的手。
陈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铜锁弹开。
他颤抖着手指,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盒盖。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柔软绸缎。绸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株人参。
参体粗壮,须根虬结,呈现出一种历经岁月的暗沉色泽,主体部分却隐隐透出一种奇异的、如同血丝般的深红纹理,仿佛真的有血液在其中流淌。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淡淡甘苦气息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甚至暂时压过了空气中的寒意。
竟然…真的是一株品相极佳、堪称稀世珍品的…百年血参?!
陈录愣住了,周谦和王府侍卫也微微怔了一下。
然而,就在那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的瞬间,陈录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对!
这药香…醇厚过头了!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腥甜气!那不是血参该有的味道!更像是…
他的目光猛地聚焦在那血参主体那些“血丝”纹理上!那颜色…红得太过鲜艳!太过…诡异!仿佛…
仿佛是用某种特殊的朱砂混合着其他东西,精心描绘上去的!
这是一个以假乱真的陷阱!萧执根本就不是真心来送参!他是来试探!是来制造混乱!是来…
“唰——!”
就在陈录发现异常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株安静的“血参”的虬结根须中,一道细小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碧色影子,如同蛰伏的毒蛇,猛地弹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直扑陈录的面门!
陈录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得鼻尖一凉!那碧影已然钻入了他的鼻孔!
“呃!” 他闷哼一声,骇然暴退!手中的紫檀木盒“啪”地一声摔落在地!那株“血参”滚落出来,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摔成几段,断裂处根本没有人参的纤维,只有干硬的、被染成暗红色的泥芯!
“太医?!”“大人?!”
周围的侍卫和小太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陈录惊恐地捂住鼻子,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麻痒感的异物正沿着鼻腔疯狂地向大脑钻去!他想要运功逼出,却发现自己体内的内力瞬间滞涩不堪!眼前阵阵发黑!
周谦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上前一步,看似要去搀扶摇摇欲坠的陈录,宽大的袖袍却极其隐蔽地、快如闪电地在陈录腰间悬挂的太医令牌和一个小巧的印鉴上拂过!
动作轻柔得如同微风,却精准无比!
“陈太医!您怎么了?!” 周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关切,扶住了陈录发软的身体,同时对身后的王府侍卫厉声道,“快!太医突发急症!快帮忙扶住!送回太医署!”
混乱瞬间爆发!
慈宁宫的侍卫想要阻拦,却被王府侍卫有意无意地挡住!小太监们吓得不知所措!
趁着这片混乱,周谦扶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的陈录,迅速向太医署方向退去。在转身的刹那,他的指尖极其灵巧地从自己袖中滑出两样东西——正是刚才从陈录身上“拂”来的太医令牌和那枚小巧的、刻着“陈录”名字的私人印鉴!
他将令牌和印鉴迅速塞入身边一名扮作侍卫的心腹手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立刻仿制手令!要快!格式用太医署急调药材的旧例!内容…就写‘沈氏女病危,需百年血参一味入药,着即取用’,落款仿他的印鉴!然后立刻去王府秘库,取那株真的血参过来!”
“属下明白!” 那心腹侍卫眼神一凛,重重点头,接过令牌和印鉴,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间融入混乱的人群和宫墙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周谦则继续扶着浑身发抖、眼神涣散的陈录,脸上带着“焦急万分”的神色,大声催促着,朝着与西暖阁相反的太医署方向快步走去,将更多的注意力和混乱引离了那座囚禁着沈知微的宫殿。
寒风卷过,只剩下地上一滩摔碎的“血参”泥块,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带着一丝诡异甜腥的药香。
以及西暖阁内,刚刚“摔下床打碎药碗昏死过去”、正被宫女手忙脚乱试图扶起、嘴角却难以察觉地勾起一丝微弱弧度的沈知微。
戏,才刚刚开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