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进了那片由潜麟卫干尸组成的、死寂无声的恐怖军阵!
冰冷的、散发着浓重陈腐和金属腥气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视线所及,全是深褐近黑、裹着朽烂甲胄、空洞眼窝直勾勾“望”向她的嶙峋干尸!它们如同被冻结在时光里的士兵,沉默地诉说着千年前的惨烈与不祥。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历史的骸骨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微“咔嚓”声——是枯骨在脚下碎裂?还是地砖在呻吟?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碧光区域边缘红绡那迅速灰败下去的脸,不敢看萧执手臂上那触目惊心、正迅速向周围皮肤侵蚀出青黑色脉络的虫咬伤口!更不敢去听通道深处玄鳞卫被虫群噬咬时发出的、令人头皮炸裂的濒死惨叫!
唯一支撑她的,是手中那块紧贴着青铜门框、依旧散发着幽幽碧光的玉珏!是那个在绝境中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念头——解药!这诡异的地宫深处,一定有克制水银毒虫的东西!潜鳞纹…玉珏…它们之间必然存在联系!
“呃…!” 萧执压抑着痛苦的闷哼声从身后传来,如同鞭子抽在沈知微紧绷的神经上!她甚至能听到他因剧毒侵蚀而变得沉重、紊乱的呼吸!
“主子!撑住!” 亲卫带着哭腔的嘶吼。
“丫头!快!里面…里面有好东西!” 疯太妃嘶哑癫狂的催促声在空旷死寂的军阵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再慢…虫子就爬进来啦!嗬嗬…都烂掉!都烂掉!”
沈知微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那无处不在的干尸“注视”,忽略脚下可能踩碎的骸骨,忽略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惧!她借着身后青铜巨门传来的微弱碧光,瞪大眼睛,在军阵深处那片更加浓重的黑暗中拼命搜寻!
目光如同探针,扫过一具具僵硬矗立的干尸,扫过它们脚下冰冷光滑的青黑色地砖……突然!
她的脚步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
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冰冷的、布满尘埃的地砖在眼前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痛!她重重摔倒在地,激起的尘埃呛得她猛烈咳嗽。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在倒地的瞬间就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绊倒自己的罪魁祸首——
是半块巴掌大小、边缘断裂扭曲的玄铁军牌!深陷在地砖一道细微的裂缝中!
军牌上厚厚的积尘因她这一绊而震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纹路——依旧是那象征着萧氏荣耀与军魂的**烈阳徽记**!而徽记下方,一个深刻、刚硬、仿佛用血与火淬炼出的字,在微弱的光线下,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入她的眼帘!
“萧”!
这半块军牌,属于这支被风干殉葬的潜麟卫!更属于那个曾经辉煌、此刻却蒙上血海疑云的萧氏!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沈知微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军牌下方!
那半块军牌并非完全嵌入地缝,它的边缘微微撬起,而就在它压着的地缝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凹陷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由温润青玉雕琢而成的小瓶!
瓶身线条古朴流畅,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内敛的莹润光泽。更让沈知微瞳孔骤缩的是——那小小的瓶身上,竟然清晰地浮雕着与青铜巨门同源的、层层叠叠、如同水波暗涌的潜鳞纹路!
找到了!
一股狂喜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惊悸瞬间冲上头顶!她甚至忘记了膝盖和手肘的剧痛,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朝着那枚静静躺在冰冷地缝中的青玉小瓶狠狠抓去!
指尖终于触碰到那温润微凉的瓶身!
就在她五指合拢,紧紧握住玉瓶的刹那!
“嗤——!”
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灼热刺痛感,猛地从她紧握玉瓶的指尖传来!
沈知微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但手指却像被某种力量粘住!她骇然低头看去——
只见那枚被她紧紧握在手心的青玉小瓶,瓶身上那些繁复的潜鳞纹路,此刻竟然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幽碧光泽!
而就在她因摔倒而磨破皮、渗出细小血珠的指腹伤口处,几滴极其粘稠、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幽碧液体,正从那玉瓶的潜鳞纹路缝隙中自行渗出!它们如同拥有生命,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感,如同烧红的细针,正以惊人的速度,顺着她指腹磨破的伤口,疯狂地渗入她的皮肉!
“啊!” 沈知微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麻痒感的灼热,正顺着指尖的伤口急速蔓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正顺着血管向上钻!
这玉瓶……是解药还是另一种剧毒?!
“喝了它!蠢丫头!快喝掉!” 疯太妃嘶哑尖锐、如同夜枭啼哭的狂笑声,猛地从军阵边缘炸响!她枯瘦的身影不知何时竟也踉跄着闯入了军阵,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知微手中的玉瓶,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贪婪和急迫!她枯树枝般的手指神经质地指着那瓶子,又猛地指向门外碧光区域边缘痛苦喘息的红绡和萧执,声音因极致的兴奋和怨毒而扭曲变调:
“喝了它!迟了…迟了他们就得烂!从骨头里往外烂!烂成一滩臭水!虫子!虫子最喜欢吃烂肉了!嗬嗬嗬…都得变成虫子粪!”
“轰隆——!”
仿佛是为了印证疯太妃这恶毒的诅咒,又或者是因为沈知微取走了压在军牌和地缝上的玉瓶,触动了某种沉睡的机关!
整个巨大的地宫,猛地发出一阵沉闷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震动!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断裂声,如同爆豆子般,骤然在死寂的军阵中响起!
沈知微骇然抬头!
只见距离她最近的那几具原本如同石雕般僵立不动的潜麟卫干尸,它们深褐色的、紧裹骨骼的头颅,竟然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中,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动了!
空洞漆黑的眼窝,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如同最精准的弩箭瞄准镜,齐刷刷地、死死地“盯”住了她!以及她手中那枚散发着微弱幽碧光泽的青玉小瓶!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沈知微的脊椎!
“吱嘎——嘎嘎嘎——”
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身后,那扇洞开着、流淌着幽碧光芒、暂时隔绝了水银毒虫的青铜巨门,竟也在这突如其来的震动中,发出了沉重而刺耳的、令人绝望的摩擦声!
两扇巨大的、刻满潜鳞纹路的青铜门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地…向内合拢!
碧光开始摇曳、闪烁!门外翻滚的银色水银雾霭和盘旋的黑色虫潮,如同嗅到了门内“猎物”气息的猛兽,发出了更加兴奋和狂躁的嘶鸣!而被虫群暂时阻挡在通道深处的玄鳞卫残余,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即将关闭的契机,响起了急促而充满杀意的呼喝!
前有苏醒的干尸军阵!
后有即将关闭的青铜巨门和门外虎视眈眈的剧毒与追兵!
手中,是渗入指尖带来诡异灼麻感的青玉小瓶,以及疯太妃那“喝了它”的疯狂嘶喊!
萧执的毒在蔓延!红绡的生命在流逝!
生死一线!
沈知微握着那枚冰冷与灼热交织、仿佛拥有生命的青玉小瓶,指腹伤口处那诡异的幽碧液体带来的麻痒灼痛感正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如同一条冰冷的小蛇钻入骨髓。
喝?还是不喝?
这瓶中的东西,是救命的甘泉,还是催命的鸩毒?
她猛地回头,视线穿过已经开始缓缓苏醒、发出骨骼摩擦声的干尸军阵缝隙,望向碧光摇曳、巨门正缓缓关闭的门口——
萧执半跪在地,一手拄着那柄曾劈裂桌案的长剑,剑尖深深插入地砖,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另一只手的手臂,衣袖已被撕裂,裸露出的伤口处,那诡异的青黑色毒素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皮肤肿胀发亮,边缘甚至开始渗出带着腥气的黄黑色脓水!他脸色灰败,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合着污迹滚落,牙关死死咬紧,显然在忍受着刮骨噬心般的剧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穿透逐渐合拢的干尸阵列,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没有愤怒,没有猜忌……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甸甸的……信任?或者说,是将一切赌注都押在她身上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沈…知微…”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痛楚打断,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在他脚边,红绡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脸色青紫得如同死尸,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一口气。一名亲卫徒劳地按压着她的伤口,试图阻止那幽蓝毒素的蔓延,手上沾满了暗黑的血污,脸上是绝望的悲愤。
而青铜巨门,仍在沉重而缓慢地合拢!门缝越来越窄!门外翻滚的水银雾霭和黑色虫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冲击着那越来越稀薄的碧光屏障!虫群的嘶鸣和玄鳞卫试图强攻的呼喝声被厚重的门板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却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疯太妃还在癫狂地嘶喊:“喝啊!快喝!门要关了!关了就等死吧!虫子进来把你们都啃光!烂光!”
喝!
沈知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烧尽!她猛地拔开那青玉小瓶的瓶塞!
一股极其奇异、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非香非臭,带着一种浓烈的、类似雨后森林深处腐殖土混合着某种冷冽矿石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瓶口对着嘴唇,她甚至来不及去看瓶中液体是什么颜色,也来不及思考这诡异气味意味着什么,在身后干尸骨骼摩擦声越来越密集、青铜巨门合拢的“嘎嘎”声如同催命符的千钧一发之际——
她一仰头,将瓶中那粘稠、冰冷、带着强烈灼麻感的幽碧液体,猛地灌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