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疯太妃癫狂笑声的余音,如同跗骨之蛆,钻进沈知微被冷汗浸透的中衣,冻得她骨髓都在发颤。她被两名王府侍卫如同拖拽货物般,粗暴地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通往冷宫小径的残雪上。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丹田深处未愈的剧毒和药力反噬,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
冷宫残破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灰尘、枯枝败叶腐败气息以及……新鲜浓烈的血腥味!这味道如同冰冷的钩子,狠狠勾起了陆清婉脖颈喷血、刑场血雨的记忆,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压制着生理性的恐惧和恶心。
院内一片狼藉,火把的光影在残垣断壁上疯狂跳动,如同群魔乱舞。几队玄甲侍卫如临大敌,将一口孤零零矗立在院落中央、被枯藤缠绕的**枯井**围得水泄不通!井口幽深,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地上,一道长长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如同狰狞的毒蛇,从井口边缘一直蜿蜒到不远处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旁。白布下,一只僵硬、沾满血污的手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红绡如同标枪般伫立在井口旁,暗红的骑装下摆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暗红。她脸色冷硬如铁,手中紧握着一柄出鞘的短匕,刃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她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死死盯着那深不见底的井口,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当她的视线扫过被拖拽进来的沈知微时,那目光里的审视和冰冷的嫌恶,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刃。
萧执高大的身影就站在井边,背对着众人。墨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下摆沾染的新鲜血迹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他微微垂着头,似乎在凝视着深不见底的井口,又像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那背影如同凝固的冰山,散发着比这冬夜更凛冽的寒意和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掠过断壁的呜咽。
“王爷,人带到。” 架着沈知微的侍卫低声禀报。
萧执缓缓转过身。
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冷硬如万年寒冰,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纹路,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如同蕴藏着暴风雪旋涡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冰冷的审视、被愚弄的暴怒、以及对眼前这具残破躯体最后一丝价值的、近乎残酷的评估。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沈知微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上。
“怕鬼?” 萧执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毒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冷宫院落里,“本王让你亲眼看看,这口井里,爬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枯井!动作带着雷霆般的威压!
“拖过去!让她看清楚!”
“是!” 侍卫应声,如同拖拽没有生命的物件,粗暴地将沈知微架向井口!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攫住了沈知微的心脏!她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井洞,看着井口边缘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看着红绡那冰冷警惕、如同看死人般的眼神……陆清婉临死前喷溅的滚烫血液、刑场漫天血雨的记忆、还有那侍卫口中被割喉的婆子……所有的血腥画面在此刻轰然重叠!如同最深的梦魇将她彻底吞噬!
“不——!放开我!我不去!”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沈知微喉咙里爆发出来!那不是伪装!是源自灵魂深处、对那口吞噬了太多死亡和秘密的枯井最本能的恐惧!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地挣扎起来,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扭动!指甲在侍卫铁箍般的手臂上抓出血痕,双脚徒劳地蹬踹着冰冷的地面!
“呃啊——!” 丹田处被强行压制的剧毒和药力反噬,因这剧烈的挣扎而轰然爆发!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在脏腑内穿刺搅动!她眼前骤然一黑,一大口带着浓重药味和血腥气的污血不受控制地狂喷而出!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向下瘫倒,只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瞳孔因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涣散失焦。
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喷血和瘫软弄得手忙脚乱,下意识地松开了些力道。
就在这电光火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沈知微这惨烈到极致的反应所吸引的瞬间——
“咻——!”
一道极其轻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破空声,猛地从枯井深处传来!声音极快,目标却并非井口任何人,而是直射沈知微因挣扎瘫软而垂落在地、沾满血污的左手!
沈知微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亡的阴影比井口的寒风更快笼罩!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反应——她那只沾满冷汗和血污、垂落在冰冷井沿上的左手,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向内一缩!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在她手背旁的井沿石壁上响起!一点细微的火星瞬间迸溅!
一枚细如牛毛、通体幽蓝、闪烁着淬毒寒光的**无尾钢针**,狠狠钉在了她手背旁不足半寸的坚硬石壁上!针尾犹自震颤不休,发出细微的嗡鸣!
暗器!毒针!井底有人!目标是她!
“井底有人!” 红绡的厉喝和萧执骤然拔高的冰冷命令几乎同时炸响!
红绡的反应快如闪电!在毒针钉入石壁的刹那,她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井口!手中的短匕带着凌厉的寒光,毫不犹豫地向下刺去!动作狠辣决绝,没有丝毫迟疑!
“呃啊——!” 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从井底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噗通”声!
几乎就在红绡出手的同时,萧执的身影已鬼魅般出现在瘫软在地的沈知微身侧!他并非为了搀扶,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冰冷的手掌如同铁钳,猛地扣住了沈知微刚刚躲过毒针的左手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 沈知微痛得闷哼一声,涣散的意识被这剧痛强行拉回一丝清明。她惊恐地抬头,对上萧执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寒眸!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杀意,而是混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冰冷的探究,以及一种被彻底颠覆认知的、极其复杂的锐利光芒!
她刚才那神乎其技、近乎本能的躲避动作!快!准!狠!绝非一个养在深闺、只会琴棋书画的娇弱贵女所能拥有!更非一个惊惧崩溃、濒临死亡的残躯能够做到!
这个女人……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拿下!” 萧执冰冷的命令如同重锤砸下!几名侍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井口,绳索、钩爪迅速放下!
井底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水花四溅的声音!
混乱中,沈知微被萧执死死扣着手腕,瘫坐在冰冷刺骨、沾着暗红血迹的地面上。丹田的剧痛和手腕的剧痛撕扯着她的神经,死亡的恐惧和刚才那惊险的躲避带来的虚脱感让她浑身冰冷。然而,就在这混乱不堪、精神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灼热感**,猛地从她紧贴着冰冷地面的、藏在破烂囚衣内衬深处的胸口传来!
是那块从不离身的、形制古朴的**玉珏**!
它仿佛被井底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引动,正散发着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滚烫的热量!那热量穿透薄薄的囚衣,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熨烫着她的心口皮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一种……奇异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牵引感**!
这感觉……和当初在冷宫枯井边,玉珏触发密道机关时的感觉如出一辙!但更强烈!更灼热!仿佛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召唤着它!
沈知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胸而出!她下意识地、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减轻玉珏那灼人的热度。就在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无意识地撑向冰冷湿滑井壁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弹动声,在她手肘按压的井壁某处响起!
那声音细微到几乎被井口的打斗声淹没,但紧贴井壁的沈知微和扣着她手腕、感知敏锐到极致的萧执,却同时捕捉到了这异响!
萧执扣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手肘刚刚按压过的那块毫不起眼的、布满苔藓的井壁青砖!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糟了!她触动了机关!
就在她以为萧执会立刻命人撬开那块青砖时,井底的打斗声骤然激烈,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和重物落水的更大“噗通”声!
“主子!人抓住了!但……服毒自尽了!” 红绡冰冷的声音从井底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萧执的注意力被井底的变故瞬间拉回!他眼中寒芒暴涨,扣着沈知微手腕的手指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将她如同提线木偶般猛地从地上拽了起来!
“看好她!” 他冰冷的声音如同铁令,将沈知微狠狠推向旁边一名侍卫,目光却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最后一次深深刺入她惊魂未定的眼底,带着洞穿一切的威压和最后通牒般的警告:“沈知微,待本王料理了下面,你最好能给本王一个满意的解释!”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身形一动,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那深不见底、吞噬了刺客和秘密的幽深井口!墨色的大氅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瞬间被黑暗吞没!
“王爷!” 红绡的惊呼从井下传来。
沈知微被侍卫粗暴地架着,踉跄着退后几步,远离了井口。冰冷的夜风吹在她汗湿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心口处,那块玉珏依旧在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如同燃烧的炭火,清晰地指引着井壁那块暗藏玄机的青砖。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块青砖,又投向那吞噬了萧执身影的幽深井口。巨大的恐惧和那玉珏带来的奇异牵引感在她体内疯狂撕扯。
解释?
她需要一个解释。
关于这口井。
关于这块砖。
关于这灼心的玉珏。
关于……她这具身体里,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