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紧贴着跳动的脉搏,红绡眼中翻涌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沈知微被迫仰着头,颈间那缕蜿蜒而下的温热血迹,在刺骨的寒风里迅速变得冰凉粘腻,像一条垂死的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那雪亮的刃口,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可能在下一秒被彻底割断。
萧执就站在三步之外。墨色大氅的边缘沾染着宫外带来的、尚未融化的细碎雪粒,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如冰雕。他投向她的目光,没有红绡那种炽烈的憎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那眼神里没有信任,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权衡——在估量她这条意外捡回的命,究竟还能榨取出多少价值,又或者,该在何时彻底了结,以绝后患。
“你的命,值几条北狄密谍?”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裹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沈知微紧绷的神经上,也砸在这片死寂的掖庭院落里每一个人的心头。值几条密谍?这根本不是询问,而是宣判。宣判她的生死,只取决于她能拿出多少取信于他、并足以反击幕后黑手的筹码!
红绡抵在她颈间的匕首因主人的激动而微微发颤,刃口更深地陷进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沈知微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汩汩涌出的细微声响。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沉重。她毫不怀疑,只要萧执下一个字是“杀”,红绡会毫不犹豫地割断她的喉咙,如同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
不能死!沈巍的清白,沈家满门的血仇,还有昨夜雪中刚刚换来的、那摇摇欲坠的一线生机……她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背着“通敌北狄”的污名,让沈家永世不得翻身!
巨大的恐惧之下,求生的本能和孤注一掷的狠戾如同岩浆般在沈知微冰冷的四肢百骸里轰然爆发!她没有试图辩解,没有徒劳地挣扎,在那千钧一发的窒息瞬间,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惊骇欲绝的举动——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挤出。在红绡因萧执的问话而心神微分的电光火石间,沈知微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不是后退,而是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撞去!目标,并非红绡,而是她另一只手中紧握着的那卷硝制过的、写满北狄文字的薄羊皮!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红绡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握着羊皮卷的手腕猛地一沉!等她惊觉不妙想要缩手时,已经晚了!
沈知微的头狠狠撞在她持羊皮卷的手腕上,剧痛让红绡的手指本能地一松。就在那卷致命的“证据”即将脱手下坠的刹那,沈知微沾满泥污的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将那小小的羊皮卷死死攥住!
“贱人!你敢!”红绡惊怒交加,匕首下意识就要用力抹下!
然而,沈知微的动作比她更快!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在抓住羊皮卷的瞬间,借着前扑的冲势,猛地将沾着污泥和鲜血的手连同那卷羊皮一起,狠狠塞进了自己嘴里!
“呃——!”她发出痛苦的吞咽声,纤细的脖颈剧烈地抽动着,腮帮鼓起,眼睛因极度的用力而暴突,布满血丝。那粗糙的羊皮摩擦着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强烈的呕吐感,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吞咽!
“住手!”红绡的厉喝和萧执骤然拔高的冰冷命令几乎同时响起!
红绡的匕首终究没能割下去。她被沈知微这疯狂到极点、近乎自残的举动彻底震住了!这女人……她竟然把“证据”吞了?!她想毁灭证据?还是……她疯了吗?
萧执的眼神在沈知微吞下羊皮卷的刹那,终于不再是毫无波澜的寒潭。一丝极其细微的惊诧和更深的锐利探究,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在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他向前踏了一步,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更加凛冽迫人。
“噗——”
沈知微猛地弓起身子,一大口暗红发黑、带着刺鼻腥气的污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鲜血溅在冰冷的泥地上,迅速凝结成诡异的暗红色冰花。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脸色在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惨青,如同死人。那双原本因用力吞咽而暴突的眼睛,此刻瞳孔涣散,布满了濒死的灰败,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泥水中倒去。颈间被匕首划开的伤口,因她剧烈的动作而撕裂得更深,更多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粗麻囚衣的领口,红得刺目。
“主子!羊皮卷有毒!”红绡脸色大变,看着沈知微喷出的黑血和瞬间衰败下去的气息,失声喊道。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抵在沈知微颈间的匕首,后退了半步。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人,却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惨烈的方式自毁!
萧执的眉心狠狠拧起一个刻痕,眼神瞬间沉得可怕。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厉声喝道:“长安!”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从回廊的阴影中闪出!来人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衣,面容冷硬如岩石,正是萧执身边最为神秘、几乎从不离身的暗卫首领,长安。他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在沈知微的身体即将彻底倒进泥污的瞬间,一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闪电般在她胸口几处大穴连点数下!
“呃啊……”沈知微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抽气声,身体剧烈地一震,又呕出一小口黑血,但原本急速涣散的瞳孔似乎凝滞了一瞬,没有立刻彻底熄灭。
“吊着她的命!别让她死!”萧执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长安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冰冷的机械。他动作迅捷,单手将软泥般的沈知微半提起来,另一只手已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长的皮囊,拔掉塞子,将里面一种气味辛辣刺鼻的暗绿色药液,毫不犹豫地捏开沈知微的嘴灌了进去!药液入口,沈知微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连内脏都要被那霸道的药性撕裂开来,痛苦得蜷缩起来。
红绡看着长安粗暴的施救手法和沈知微那副生不如死的惨状,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嫌恶。她转向萧执,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主子!证据已被她吞下毁掉!此女奸猾狠毒至此,分明是做贼心虚!留着必成大患!请主子……”
“证据?”萧执冷冷地打断她,目光却并未离开地上那滩沈知微呕出的、散发着腥臭气息的黑血,“她要毁的,不是证据,是催命符。”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红绡手中,那里还捏着那块刻着狰狞狼头的北狄骨片和那枚边缘磨损的铜钱。“真正的证据,还在你手里。”
红绡一愣,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骨片和铜钱。
萧执不再理会她,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被长安半提着、如同破布娃娃般气息奄奄的沈知微身上。她嘴角还挂着黑血的残渍,颈间伤口狰狞,脸色惨青,身体因剧毒和那霸道的解毒药液而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着,每一次细微的抽搐都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然而,就在这濒死的昏沉中,她的眼皮却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缝隙极小,瞳孔涣散失焦,仿佛随时会彻底闭上。但她的嘴唇,却极其微弱地翕动着,如同离水的鱼,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萧执眼神微凝,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和血腥味。他俯下身,冰冷的目光锁住她颤抖的唇瓣。
“……钱……”一个极其模糊、破碎的音节从她唇齿间溢出,带着血沫的咕哝声。
“……币……”她的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千钧巨石,挣扎着想要睁开,却只徒劳地颤动了一下睫毛。
“……边……”又是一声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气音,她的指尖在泥水中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想抬起来指向什么,却连半分力气都凝聚不起。
“……刮……”最后一个字,几乎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生命力,细若蚊蚋,尾音消失在喉咙深处。随即,她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吊着一口气。
钱币…边缘…刮痕?
萧执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猛地射向红绡手中那枚毫不起眼的、边缘磨损的铜钱!
红绡也听到了沈知微那断断续续、濒死般的呓语,下意识地将那枚铜钱举到眼前,借着惨淡的天光,仔细审视着铜钱那被磨得圆滑的边缘。
萧执已一步上前,劈手夺过那枚铜钱!冰冷的指腹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摩挲过铜钱粗糙的边缘。
一下!两下!三下!
指腹传来细微却清晰的触感——那不是岁月自然磨损的平滑!在靠近方孔边缘的某个不起眼的微小弧度上,有几道极其短促、深浅不一、方向杂乱的……硬物刮擦痕迹!像是有人用尖锐的东西,仓促而用力地在上面刻划着什么,却又因铜质坚硬而未能留下清晰的印记,只留下了这些难以察觉的凹痕!痕迹非常新,甚至铜屑都还微微泛着金属的光泽,绝非经年累月形成!
栽赃!果然是精心设计的栽赃!
这枚铜钱,连同那块骨片和带毒的羊皮卷,是刚刚被人仓促埋下、并试图留下联络标记的铁证!沈知微在生死关头,竟然还能注意到这枚铜钱上如此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绽!
萧执捏着那枚冰冷的铜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被长安像提货物一样拎在手里、彻底失去意识、只剩微弱呼吸的沈知微。她脸上沾着泥污和黑血,颈间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渗血,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破碎。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随时会断气的女人,在刚才那电光火石的绝境里,用最惨烈也最有效的方式,不仅暂时保住了命,还硬生生撕开了这栽赃陷阱上最致命的一道裂口!
长安感觉到手中身体的温度在急剧流失,沉声提醒:“主子,毒烈,药性霸道,再耽搁,恐回天乏术。”
萧执的目光在沈知微惨不忍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惊异于她的狠绝与敏锐,冰冷于她带来的麻烦与算计,更有一丝被这蝼蚁般存在一次次出乎意料之举所挑起的、难以言喻的探究与……烦躁。
他猛地转过身,大氅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声音冷硬如铁,砸在死寂的院落里:
“带回去。”他的目光扫过红绡,扫过满院噤若寒蝉的宫人,最后落在那枚留有刮痕的铜钱上,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仿佛在评价一件刚刚证明了自己些许价值的工具。
“让府医吊着她的命。本王倒要看看,这牙尖嘴利的骨头,还能敲出多少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