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昼伏夜行,沈知微脖颈处的冰凰纹印始终泛着淡淡的青蓝色光晕。这光芒在黑夜中如同引路的灯,指引着他们避开官道上的巡逻兵卒,穿梭于荒废的樵径与干涸的河床之间。
前面就是雁门关。萧执勒住战马,指向远处巍峨的城墙。夜色中,关隘如同沉睡的巨兽,横亘在群山之间。潜麟旧部应该已经在关外等候。
沈知微裹紧萧执的玄色大氅,寒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连日的奔波让她消瘦了许多,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星辰。冰凰纹印在靠近北境后愈发活跃,时而传来阵阵刺痛,仿佛在呼应远方的召唤。
关隘守将是太后的人?她声音嘶哑,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萧执微微颔首:赵珩的心腹,李崇义。他取出那枚完整的虎符,冷硬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但京畿卫中仍有三分之一的将士是沈巍旧部,见符如见将。
红绡从前方探路归来,肩头落满雪花:王爷,不对劲。关墙上守军比平日多了一倍,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城楼上挂着黑幡。
丧幡?萧执眉头一皱,谁死了?
探听不到。但城门戒严,所有出关者都要脱帽验明正身。
沈知微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连日逃亡让她形容憔悴,但那副与沈巍相似的眉眼仍是最大的破绽。更何况脖颈处的冰凰纹印根本遮掩不住——那青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如同明灯。
绕道。萧执当机立断,走鬼见愁峡谷。
红绡脸色骤变:王爷!那条路这个季节根本——
萧执打断她,目光扫过沈知微脖颈处的纹印,有冰凰引路,风雪奈何不了我们。
鬼见愁峡谷,雁门关外最险峻的秘径。夏季是湍急的河道,冬季则变成死亡冰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终年积雪不化,谷底冰层下暗流汹涌,稍有不慎就会坠入万丈冰窟。
当夜,暴风雪骤起。
沈知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队伍中间,每一步都陷入及膝的积雪。冰凰纹印在风雪中愈发灼热,青蓝色的光晕扩散到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罩,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她回头看去,发现自己走过的雪地上,竟留下一串微微发光的脚印,转瞬又被风雪掩盖。
还有多久?她艰难地追上萧执。
萧执停下脚步,玄色大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他刚要开口,突然眼神一凛,猛地拔剑出鞘!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被长剑精准格挡,钉入一旁的冰壁!
埋伏!红绡厉喝,玄甲亲卫瞬间结成防御阵型。
峡谷两侧的雪堆突然炸开,数十名白衣人如同鬼魅般跃出!他们全身雪白伪装,手持弯刀,动作迅捷如狼——正是北狄最精锐的雪狼卫!
北狄人?沈知微愕然,怎么会...
萧执剑光如瀑,瞬间斩落两名来袭者,声音冷静得可怕:太后与北狄早有勾结,看来是铁了心要留下你。
混战中,一支冷箭直取沈知微咽喉!她本能地抬手,脖颈处的纹印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箭矢在距离她寸许的位置被凭空凝结的冰晶挡住,咔嚓一声断为两截!
这异象让交战双方都为之一滞。北狄战士中有人用狄语惊呼:冰凰!真的是圣女血脉!
就在这瞬息之间,萧执抓住破绽,长剑如龙,连斩七人!鲜血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一把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向峡谷深处突围。红绡率亲卫断后,且战且退。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十步。沈知微被萧执拽着狂奔,冰凰纹印的光芒在风雪中如同指路明灯。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甩掉了...沈知微气喘吁吁地停下,弯腰扶膝,他们为什么...
话音未落,萧执突然转身,长剑直指她咽喉!
沈知微愕然抬头,对上萧执那双寒冰般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杀意!
萧...执?她声音颤抖。
这枚虎符。萧执左手举起那半枚从陈禹处得来的虎符,声音冷得刺骨,你可知它真正的来历?
沈知微茫然摇头。
它根本不是京畿卫的调兵符。萧执一字一顿,而是北狄雪狼卫的令信!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沈知微瞪大眼睛:不可能!陈禹明明是父亲的旧部,他亲口说——
陈禹还活着吗?萧执冷笑,你亲眼看着他咽气了吗?
沈知微如坠冰窟。是啊,当夜在诏狱,她和小禄子只带出了奄奄一息的陈禹,后来...
红绡。萧执厉喝。
女侍卫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王爷,刚收到的飞鸽传书。雁门关挂黑幡,是因为守将李崇义遇刺身亡。刺客留下一枚雪狼卫的箭簇——和那晚当铺刺杀你们的如出一辙。
萧执剑尖又逼近一分,几乎触及沈知微脖颈处的纹印:从当铺相遇开始,就是精心设计的局。陈禹给你虎符,引我信任你;你们故意暴露行踪,让太后对我起疑;现在又借我之手带你出京,好让北狄人接应...
沈知微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如果我真与北狄勾结,刚才为何要救你?那些雪狼卫明明喊的是活捉我!
萧执眼神微动,剑尖却未移开半分。
沈知微突然伸手抓住剑刃,鲜血瞬间从掌心涌出,顺着剑锋滴落在雪地上,晕开刺目的红:萧执,你听好。我或许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但我很清楚,沈巍就是我父亲!他教导我忠孝节义,教我读圣贤书,临终前还让我护住血诏她声音哽咽,你可以不信我的血脉,但你不能侮辱我父亲的教诲!
鲜血顺着剑刃流到剑柄,染红了萧执的手指。他眼中寒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她话语的真伪。
就在这时,峡谷深处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人马冲破风雪,出现在他们面前——正是以独眼老者为首的潜麟旧部!
郡主!老者看到剑拔弩张的一幕,大惊失色,这是...
退下!萧执冷喝,否则我立刻取她性命!
独眼老者却突然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王爷明鉴!这是沈巍将军生前留给老奴的亲笔信,言明若有一日郡主身份暴露,便交给王爷过目!
萧执眉头紧锁,示意红绡取信。信纸展开,上面是沈巍熟悉的笔迹:
**萧将军亲启:若见此信,知微身世已明。当年赵玦托付于我时,曾言此女身负两国血脉,关乎北境存亡。那半枚虎符确非京畿卫之物,而是贤亲王仿制,专为迷惑太后耳目。真符藏于...**
后面的字迹被血迹模糊,无法辨认。
萧执目光锐利如刀:沈巍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独眼老者重重叩首:因为王爷手中那半枚,才是真正的京畿卫虎符!当年沈将军将真符一分为二,一半托付给陈禹保管,另一半...交给了老王爷!
萧执瞳孔骤缩!他猛地看向手中虎符——那枚一直由萧家保管的半符,竟与陈禹给沈知微的半符严丝合缝!
不可能...他声音罕见地出现一丝波动,父亲从未提起...
因为这是先帝与老王爷、沈将军三人共定的绝密之计!老者老泪纵横,先帝晚年察觉太后与北狄勾结,欲除赵玦,便暗中命老王爷和沈将军布局。谁知计划未成,先帝突然驾崩...
风雪呼啸,所有人都陷入沉默。沈知微脖颈处的纹印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应这惊天秘密的揭露。
萧执缓缓收剑,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沉。他看向沈知微流血的掌心,眉头微蹙:你...
王爷!一名潜麟卫突然从峡谷另一端奔来,声音惊恐,北狄大军压境!至少有三千雪狼卫朝这边来了!他们打着...打着迎回圣女的旗号!
沈知微脸色煞白。萧执却突然冷笑一声:好一招一石二鸟。无论你真是圣女之后,还是他们找的替身,只要得到你,北狄就有了开战的借口。
我不会跟他们走。沈知微斩钉截铁,我要为父亲洗刷冤屈,查明赤霞谷真相!
萧执深深看她一眼,突然解下腰间玉佩扔给独眼老者:带郡主去潜麟卫总部。持此物找张副将,他会安排你们藏身。
你呢?沈知微急问。
我回雁门关。萧执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既然虎符是真的,就该让京畿卫的旧部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该效忠的人!
沈知微还想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北狄人的追兵近了!
萧执厉喝,调转马头,三日后,潜麟总部见!
马蹄声渐远,沈知微被潜麟旧部簇拥着向峡谷另一侧疾行。风雪中,她回头望去,只见萧执单骑冲向敌阵的背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一往无前。
脖颈处的冰凰纹印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
**漫天火光中,一个与她容貌相似的北狄女子被铁链锁住,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而站在阴影处的,赫然是年轻时的太后,手中抱着一个襁褓...**
沈知微痛苦地抱住头。
郡主?独眼老者担忧地扶住她。
沈知微喘息着抬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加快速度。我必须尽快到达潜麟总部——那里有我生父留下的证据,也有关于我生母下落的线索!
风雪愈烈,将一行人的足迹彻底掩盖。而在他们身后遥远处的雁门关,战鼓声已震天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