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夹道深处,腐朽的霉味混合着泔水车残留的恶臭,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沈知微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滑坐在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和脱力。陈禹被安置在几块勉强垫起的破木板和麻布上,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血而间歇性地抽搐,断腿处渗出的血水染红了身下肮脏的麻布,散发出浓重的腥甜和腐烂气息。小禄子跪在一旁,用撕下的衣襟沾着夹道角落里渗出的、浑浊的雪水,哆哆嗦嗦地擦拭着陈禹脸上、身上凝固的血痂和污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落。
沈知微的心沉在冰窟里。红绡那句“仅此一次”如同悬顶的利剑,让她明白这场铤而走险的救援已是萧执容忍的极限。陈禹伤得太重了!两条腿彻底废掉,失血过多,伤口严重感染溃烂,高烧如同烙铁般灼烧着他残破的身体。他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哥…哥你撑住…撑住啊…” 小禄子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徒劳地用冰冷的雪水擦拭着陈禹滚烫的额头,“药…俺去找药…俺这就去偷…”
“别…别去…” 一个极其微弱、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艰难地从陈禹干裂出血的嘴唇间挤出。
沈知微和小禄子猛地一震!
“哥!” 小禄子扑到陈禹耳边,声音带着狂喜的颤抖,“哥你醒了?!你认得俺了?!”
陈禹的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球艰难地转动,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凝聚在眼前那张涕泪横流、满是焦急的脸上。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小…小禄…” 他认出了弟弟,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哥!是我!是我!” 小禄子泣不成声。
陈禹的目光艰难地移开,落在旁边形容狼狈、脸色苍白如纸的沈知微身上。他的瞳孔似乎猛地缩了一下,涣散的眼神里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认出的震惊,有深切的悲怆,还有一丝…仿佛终于等到什么的解脱。
“小…小姐…”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是…是您…救…救了我这…废人…”
“陈叔!” 沈知微扑到近前,抓住他那只还算完好的、冰凉的手,声音急切而沙哑,“别说话!省着力气!告诉我,谁把你伤成这样?是不是因为那半枚虎符?还是因为…”
“赤…赤霞谷…” 陈禹猛地打断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仿佛回光返照般,死死抓住沈知微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粮…粮草!是粮草!”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鱼,“不是…不是没运到!是…是被截了!”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沈知微头顶!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亲历者口中听到这血淋淋的真相,依旧让她浑身冰冷!
“谁?!谁截的?!” 沈知微的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尖锐。
“不…不知道…不知道是谁…” 陈禹的眼神痛苦而茫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地狱,“那天…大雾…好大的雾…过了鹰愁涧…本该…本该还有三日路程就到赤霞谷…”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眼神开始涣散,仿佛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突然…箭!好多箭!从…从两边的山梁上射下来!像…像雨一样!我们…我们押粮的兄弟…根本…根本来不及…”
他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血沫喷涌而出,染红了沈知微的手和他的衣襟。小禄子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替他擦拭。
“别…别管我!” 陈禹用尽最后力气推开弟弟的手,眼神死死钉在沈知微脸上,仿佛要将毕生的悲愤和未竟的遗愿都刻进她的脑海,“带队的…王参将…当场就…就没了!我们…我们被围了!山梁上…全是人!穿着…穿着破烂…像流民…但…但杀起人来…比…比北狄狼兵还狠!他们…他们抢粮!烧车!见人就杀…杀光…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我…我装死…躲在…躲在同袍的尸体下面…才…才躲过一劫…我…我看见了…”
陈禹的呼吸骤然变得极其困难,瞳孔开始放大,但他强撑着,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指向自己破烂衣襟的胸口内侧:“…帅…帅爷…帅爷他…临…临死前…塞…塞给我…一张…血写的…布条…让我…让我一定…带出去…交给…交给…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血。
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撕开陈禹胸前那早已被血浸透、黏连在皮肉上的破烂衣襟!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在心脏偏上的位置,一块巴掌大小、同样被血染透的粗麻布片,被用极细的鱼线,密密麻麻地缝死在他的皮肉上!那线已经深深勒进溃烂的伤口里,周围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哥!忍着点!” 沈知微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冷静。她拔出那根刮过玉粉的细银簪,用尖端极其小心、极其迅速地挑断那些深深勒进皮肉的鱼线。每一次挑动,都伴随着陈禹剧烈的抽搐和痛苦的闷哼,鲜血汩汩涌出。
终于,最后一根线被挑断!那块浸透了陈禹鲜血、边缘早已糟烂的粗麻布片,落入了沈知微颤抖的手中。布片本身已经看不出原色,完全被暗红发黑的血迹覆盖,但上面,用某种更深的、仿佛凝固的紫黑色液体,歪歪扭扭、力透布背地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赵!
字迹狂乱、愤怒、绝望,最后一笔几乎要撕裂布片!在那个“赵”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几乎难以辨认的蝇头小字,墨迹同样深紫近黑:
“粮道…鹰愁涧…京畿卫…虎符…为证…”后面几个字已经完全被血污浸染得模糊不清。
京畿卫!虎符为证!那个巨大的“赵”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知微的眼底!指向那高高宫墙之内,那九五之尊的姓氏!
“帅…帅爷…写…写完…就…就咽气了…” 陈禹的声音如同游丝,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死死盯着沈知微手中的血布,“他…他说…沈家…冤…虎符…在…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放大,直直地瞪着虚空,那只抬起的、指向血布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哥——!!!” 小禄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扑在陈禹尚有微温的身体上,悲痛欲绝。
沈知微死死攥着那块染满两位至亲鲜血的粗麻布片,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悲恸、滔天的愤怒、和一种近乎毁灭的冰冷恨意,如同狂潮般冲击着她的理智!赵!赵珩!果然是他!是他截断了父兄的粮道!是他将数万忠魂葬送在赤霞谷!是他一手炮制了沈家的冤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夹道内绝望的悲鸣!数名王府亲卫如同铁塔般出现在夹道口,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封锁了所有退路。
紧接着,一道颀长挺拔、裹挟着凛冽寒意的身影,如同劈开黑暗的利刃,大步踏入这方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狭小空间。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翻飞,沉水香的气息也无法掩盖他身上散发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怒意。
萧执来了。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首先扫过地上陈禹那已经失去生息的残破躯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那冰冷刺骨的视线便牢牢锁定了跪坐在血污中、手中紧攥着染血布片、脸色惨白如鬼、眼中却燃烧着滔天恨火的沈知微!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踩在粘腻潮湿的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山,轰然压下!
红绡紧随其后,看到现场惨状和陈禹的尸体,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复冷硬。
萧执停在沈知微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连同她手中的血布一起洞穿!冷冽的沉水香混合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冲刷过、此刻却只剩下冰冷火焰的眼睛,毫不畏惧地迎上萧执深不见底的寒眸!所有的恐惧、犹豫、权衡,在这一刻都被那血淋淋的“赵”字烧成了灰烬!她猛地将手中那块浸透了父亲和陈禹鲜血的粗麻布片,狠狠举起,直递到萧执眼前!那狰狞的“赵”字和模糊的小字,在昏暗的晨光下,如同泣血的控诉!
“萧执!”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和滔天的恨意,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看清楚!这!就是赤霞谷粮草被截的真相!这!就是沈家满门被屠的罪证!这!就是你父兄数万将士含恨埋骨的元凶!”
她另一只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了那半枚冰冷沉重的青铜虎符!虎符上狰狞的虎头,在微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泽。她将虎符狠狠拍在染血的布片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京畿卫!虎符为证!” 她的声音如同杜鹃啼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截断粮道、假扮流民、屠戮运粮队的,不是别人!正是拱卫京畿、本该护佑大胤的京畿卫军!而能调动京畿卫虎符的,除了那宫墙之内、龙椅之上的——”
她的话音未落!
萧执的目光,如同被点燃的寒冰,瞬间爆发出毁天灭地的风暴!他的视线死死钉在布片上那个巨大的“赵”字上,又猛地扫过沈知微手中那半枚虎符!那张万年寒冰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足以撕裂一切的裂痕!震惊、暴怒、难以置信的杀意…种种情绪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底疯狂翻涌、碰撞!
京畿卫!虎符!赵!
这三个词串联起来,指向的答案,足以颠覆整个大胤!足以让他一直以来追寻的父兄死因、赤霞谷谜团,瞬间串联成一个指向至高皇权的、血腥而残酷的阴谋!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沈知微手中那块染血的布片和那半枚虎符!指尖触碰到那粘腻冰冷的血污和冰冷的青铜,仿佛触碰到了一条剧毒的毒蛇!
萧执死死盯着手中的铁证,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爆出青白,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沉水香也无法掩盖那股骤然爆发的、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杀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王府亲卫们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红绡都屏住了呼吸。
几息死寂,如同漫长的百年。
萧执猛地抬起头!那双翻涌着雷霆风暴的寒眸,不再看沈知微,不再看地上的尸体,而是如同两道撕裂苍穹的闪电,直刺向皇宫的方向!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紧如刀锋,从齿缝里挤出的声音,冰冷、短促、带着足以冻结九重宫阙的彻骨杀意:
“备马!”
他猛地转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垂天之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