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潦草的纸条在贺延庭掌心被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墨迹很新,带着一股廉价墨锭特有的刺鼻气味,纸张也是最普通的毛边纸,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是铁锈或干涸血迹的污渍。
城南废弃砖窑。子时。只身前往。事关东宫与“傀玉主令”。
每一个词都透着诡异与危险。是陷阱,几乎可以肯定。但“东宫”与“傀玉主令”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贺延庭。东宫安危,关乎国本;而“傀玉主令”,是“潜渊”控制邪术、图谋不轨的关键,也是岳父沈阔当年追查的核心。这可能是敌人设下的杀局,但也可能……是“潜渊”内部出现裂痕,有人想借机反水或传递情报?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但不是毫无准备地去。
回到永宁侯府,贺延庭立刻召集玄尘子、“影”和云雀到密室商议。
“此约九成是陷阱。”玄尘子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城南砖窑荒废多年,地形复杂,易于埋伏,也便于灭口。对方选择此地,又要求只身前往,显然没安好心。”
“影”声音冰冷:“也可能是试探。试探侯爷的决心,试探我们掌握的底牌,甚至……试探小公子是否真的拥有特殊感应能力。若侯爷不去,他们或许会认为我们心虚或力量不足;若侯爷去了,他们便可评估我们的实力与反应。”
云雀担忧道:“侯爷伤势未愈,独自前往太过凶险。不如由我或‘影’前辈易容替代?”
贺延庭摇头:“对方既然能准确将纸条递到我手中,必然对我有所了解,易容恐难瞒过。且纸条言明‘事关东宫与傀玉主令’,我必须亲自去,才能判断情报真伪,抓住可能的线索。”
他看向玄尘子:“道长,我并非毫无准备地赴约。我需要您和‘影’暗中随行,在砖窑外围布控,监视动静,一旦有变,立刻接应。但切记,除非我发出明确信号或生命受到直接威胁,否则不要轻易现身。我要看看,对方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他又对云雀道:“云雀姑娘,府中安危,尤其是安儿,就拜托你和葛先生了。今夜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入内院。若我天明未归……”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便立刻带安儿与部分证据,由密道出城,前往龙虎山或守秘一族寻求庇护,并将今夜之事禀明陛下。”
“侯爷!”云雀急道。
“只是最坏打算。”贺延庭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对方目标若是我,未必会直接在砖窑动手,更可能想擒住我作为要挟,或套取情报。我会见机行事。”
议定之后,众人分头准备。玄尘子与“影”去挑选人手、准备符箓与机关;“影”还特意取来几样守秘族用于追踪、反追踪和示警的特制药粉与虫蛊。云雀则去内院布置防御,并悄悄将部分重要文书和信物打包。
贺延庭独自回到书房。天色渐暗,他点燃烛火,从怀中取出那方包裹着沈知微骨灰的绢帕,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绢帕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早已消散的温暖气息。
“知微,”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若在,定会怪我冒险吧。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为了安儿,为了岳父,也为了你守护的这片山河……我必须去。”
他将绢帕重新贴身收好,又拿出那枚蟠龙隐雾令牌。令牌入手温润,仿佛感应到他的决心,微微发热。他仔细检查了随身的软甲、袖箭、淬毒匕首,以及藏在靴筒和腰带夹层里的几样救命药物与暗器。最后,他将玄尘子给的几道“金光护体符”和“神行符”小心藏在衣襟内侧。
子时将近。贺延庭换上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劲装,外罩一件黑色斗篷,悄然从侯府后门离开,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在他身后不远处,几道如同夜色本身般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缀着。
城南废弃砖窑位于旧城墙外的一片荒滩上,多年前因土质问题和新窑兴起而废弃,只留下几座巨大的、如同怪兽蹲伏般的砖窑和满地残破的砖坯瓦砾。夜风穿过窑洞,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贺延庭按约准时抵达砖窑区边缘。四下里一片漆黑,只有残缺的月亮偶尔从云缝中投下惨淡的光,映照出嶙峋怪石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腐朽木材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腥气的味道。
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废料堆旁,凝神静听,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的阴影。怀中的令牌传来稳定的温热,并未示警,这让他稍感安心——至少附近没有“潜渊”那种特有的、强烈的邪秽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野狗吠叫,并无任何异动。约定的子时已过一刻。
就在贺延庭以为对方不会出现,或是在玩弄心理战术时,前方最大的一座砖窑黑洞洞的窑口内,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昏黄如豆的灯火!
灯火摇曳不定,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背对着窑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贺延庭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仔细观察着那座砖窑的周围环境。窑体高大,只有正面一个拱形入口,两侧有几个用于观察火候和通风的小孔,后方则是堆积如山的煤渣和废料。是个典型的易守难攻、也易被包围的地点。
他深吸一口气,将斗篷帽子拉低些,遮住大半面容,手按在剑柄上,迈步朝着那点灯火走去。脚步踩在碎砖瓦砾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踏入窑洞,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窑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穹顶高阔,地面散落着破损的陶车和工具。那点灯火放在窑洞中央一个倒扣的破箩筐上,灯火旁,果然站着一个身着深色粗布衣衫、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的人,身形中等,看不出具体年龄性别。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头巾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黄灯火下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警惕,有恐惧,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永宁侯?”对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
“是我。”贺延庭停下脚步,距离对方约三丈,这是相对安全的距离,“阁下何人?约本侯至此,有何见教?”
“我是何人,不重要。”那人语速很快,带着紧张,“重要的是,我知道侯爷在查什么。东宫……确实有危险!太子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小德子,三个月前就已经不是本人了!他是‘潜渊’用‘画皮蛊’和‘移魂术’控制的傀儡!目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谋害太子,制造混乱,为桓王和‘潜渊’下一步行动铺路!”
贺延庭心头剧震!画皮蛊?移魂术?控制太子贴身太监?这比在冷宫发现邪术密室更加骇人听闻!若真如此,太子岂不是日夜身处险境而不自知?
“证据呢?”贺延庭沉声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态和肢体语言。
“证据……”那人似乎有些焦急,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似乎想递过来,但又犹豫了一下,“这就是证据!小德子被替换时,真正的小德子被害,这是他贴身藏着的、他乡下老娘留给他的长命锁!还有……‘傀玉主令’的下落……”
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窑洞上方,毫无征兆地落下数张坚韧无比、闪着幽蓝寒光的大网,罩向贺延庭!与此同时,两侧墙壁那看似被封死的观察孔轰然破碎,数道淬毒弩箭激射而出,直取贺延庭周身要害!而那个递出油布包的人,也猛地将手中之物掷向贺延庭面门,那油布包在半空中竟“嘭”地炸开,爆出一团腥臭刺鼻的黄色烟雾!
陷阱!而且是多重杀招同时迸发的绝杀陷阱!
贺延庭早有防备,在头顶大网落下的瞬间,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长剑出鞘,化作一片寒光缭绕的剑幕,将射来的弩箭大部分格挡磕飞,但仍有两支擦着他的肋下和肩头掠过,带起血花!那团黄色烟雾已然弥漫开来,带着强烈的麻痹与致幻效果!
“金光护体!”贺延庭低喝一声,衣襟内一道符箓无风自燃,清蒙蒙的光华瞬间笼罩全身,将那黄色烟雾隔绝在外!但大网已然近身,网上幽蓝的光芒显然涂有剧毒或强效麻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嗤嗤!”
数道细微的破空声从窑洞外射入,精准地命中了大网与墙壁连接处的几个关键节点!大网下坠之势猛然一滞!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从窑洞入口掠入,手中黑色匕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竟将那张坚韧的大网瞬间割开一道缺口!是“影”!
与此同时,窑洞外传来急促的呼喝与兵刃交击之声,显然玄尘子与守秘族战士已经和埋伏在外面的敌人交上了手!
那个伪装递信的人见陷阱被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转身就想往窑洞深处逃窜!
“哪里走!”贺延庭岂容他逃脱,强忍伤口疼痛,身形一晃,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后心!那人武功似乎并不高,仓促间回身格挡,却被贺延庭震飞了手中短刀,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说!你是谁?谁派你来的?真正的消息是什么?!”贺延庭厉声喝问,剑尖微微用力,刺破皮肤,渗出血珠。
那人被剑尖所制,不敢动弹,眼中恐惧更甚,嘶声道:“我……我是‘济世堂’的伙计……是观主……不,是‘清虚观’那个妖道逼我来的!他说只要把你引来这里,就给我解药,放了我妹妹……真……真正的消息……在东宫荷塘假山石缝……有……有主令的线索……还有……桓王他……他明晚子时……会在府中密室……会见‘潜渊’的‘血炼堂主’……”
话音未落,他忽然双目暴睁,脸上迅速蒙上一层诡异的青黑色,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服毒了!”贺延庭脸色一变,立刻收剑,想要施救,但那人已经气绝身亡,显然是口中早藏了剧毒胶囊,任务失败或被捕便立刻自尽。
“影”上前检查尸体,摇了摇头。
这时,玄尘子也带着几人冲了进来,身上带着血迹,但神情尚可:“外面的埋伏已经解决,七个‘渊卫’,死了五个,抓了两个活口,但都服毒自尽了,没问出什么。”
贺延庭看着地上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又看了看窑洞外横七竖八的伏兵尸体,心中并无多少轻松。虽然粉碎了一次伏杀,但线索似乎又断了。不过……东宫荷塘假山?桓王府明夜子时?
这两个信息,无论真假,都必须立刻核实。
“清理此地,不要留下痕迹。”贺延庭下令,“我们立刻回府。‘影’,你带两个人,连夜潜入东宫,查看荷塘假山区域,务必小心,不要惊动任何人。玄尘子道长,我们回去准备,明晚……或许该去桓王府‘拜访’一下了。”
他目光投向窑洞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
桓王,“潜渊”……你们的末日,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