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的夜色来得又急又浓,山风穿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无数隐在暗处的鬼魅在窃窃私语。队伍在铁面的催促下沉默疾行,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葛郎中偶尔压抑的闷哼打破沉寂。
沈知微抱着予安,紧紧跟在铁面身后。孩子似乎又有些低热,在她怀中不安地扭动,小声哼哼。她心急如焚,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更紧地搂住他,用脸颊轻贴他发烫的额头,无声安抚。
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感始终未散。那神秘的跟踪者——“影魅”,究竟是什么人?是敌是友?铁面显然也极为忌惮,队伍行进路线多次突然变更,试图甩脱或引出对方,但那道气息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附骨之疽。
“联络点就在前面山谷。”铁面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处被浓密树冠遮掩的山坳入口。那里黑黢黢一片,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灰蝠,你先带两人进去查看,确认安全信号。”
被点名的灰蝠应了一声,带着两名杀手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黑暗。片刻后,树丛中传来三短一长的夜枭鸣叫——安全信号。
“走。”铁面率先进入。
山坳内比想象中开阔,三面环山,入口狭窄,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隐蔽所在。借着微弱的天光,可以看到几间依山而建、用原木和茅草搭成的简陋木屋,屋前空地上有熄灭的火堆痕迹,一旁还堆着些干柴和杂物。
“这是我们第三小队轮值时用的临时点,平时只有两人看守,交换情报和补给。”铁面简单介绍,示意手下点燃火堆,又指了指最里面那间稍大些的木屋,“上使和小公子可在那间休息。灰蝠,你带这位兄弟去旁边处理伤口,再弄点热水和吃食。”
木屋虽简陋,但还算干净,有简单的木板床铺和一张粗糙木桌。沈知微将昏睡的予安小心放在铺了干草的床铺上,盖好自己的外袍。她借着门口透进的火光,仔细查看孩子的情况。小脸依然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急促,但好在没有抽搐或其他更严重的症状。可能是惊吓、颠簸加上轻微风寒。
必须尽快让他安稳下来,补充水分和温暖。沈知微起身,准备出去找铁面要些热水。
刚走到门口,隔壁木屋忽然传来葛郎中一声压抑的痛呼,紧接着是器物倒地的声响!
沈知微心头一跳,立刻转身冲出。隔壁木屋内,葛郎中倒在地上,身体蜷缩,脸色在火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灰色,额头冷汗涔涔,牙关紧咬,显然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灰蝠站在一旁,手中还拿着水囊和布巾,有些无措。
“怎么回事?”铁面也闻声赶来,沉声问道。
“不……不知道,”灰蝠回答,“刚给他喝了点水,正要重新包扎伤口,他突然就这样了……”
沈知微疾步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探葛郎中的脉门。手指触及皮肤,一片冰冷,脉象沉迟紊乱,时有时无,且带着一种滑腻阴寒的异感——是毒发了!正是洞中那奇异香气所带的缓毒!
两个时辰……时间刚好!
她猛地抬头,看向铁面,眼神锐利:“他中毒了!是‘梦魇兰’混合‘寒蛛丝’的缓性剧毒!洞中香气有问题!”她刻意报出两种听起来就歹毒且搭配诡异的毒物名称,增强震撼力,同时暗中观察铁面反应。
铁面脸色一变,先是惊愕,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和杀机。他显然知道洞中香气有异,却没想到沈知微能一口道破,且葛郎中偏偏在此时毒发!
“中毒?”铁面上前一步,也蹲下检查,手指在葛郎中颈侧和手腕几处快速按压,眉头紧锁,“确实是中毒迹象……但洞中香气只是普通的‘安神香’,怎会……”他看向沈知微,眼神带着探究和一丝更深的怀疑,“上使如何断定是‘梦魇兰’与‘寒蛛丝’?此二物极为罕见,混毒更是诡谲……”
沈知微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可能说得太具体,引起了更深猜疑。但此刻救葛郎中要紧,且必须将下毒的嫌疑从自己身上撇清,甚至反将一军。
“我既奉命前来,自然对南疆可能遇到的阴私手段有所防备。”她语气转冷,带着质问,“倒是铁面舵主,你负责的据点,为何会出现能让人中此诡毒的东西?是有人想害我,还是想害我的同伴?亦或是……想阻止我们完成主上密令?!”
她句句诛心,将“主上密令”这块大旗再次挥起,同时将自己置于受害者和监督者的位置。
铁面目光闪烁,似在权衡。葛郎中此刻毒发,若死在这里,这来历不明的“上使”必不会善罢甘休,闹将起来,惊动了可能还在附近的朝廷追兵或那神秘的“影魅”,麻烦更大。况且,若她真是总坛重要人物,自己手下据点出了这种纰漏,难逃干系……
心思电转间,铁面已做出决断。他脸色一沉,转头对灰蝠厉声道:“去!彻查今日值守和之前经过此处的所有人!看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在据点做手脚!另外,取我的‘九花清毒丸’来!”
“是!”灰蝠应声离去。
铁面又看向沈知微,语气放缓:“上使息怒,此事属下必定严查,给您一个交代。眼下先救人为要。‘九花清毒丸’虽不能完全解此诡毒,但可暂时压制毒性,争取时间。只是……”他看了一眼痛苦痉挛的葛郎中,“此丸药性猛烈,需以深厚内力化开导引,这位兄弟伤势不轻,恐怕承受不住。需一位通晓医理、且内力柔和之人协助。”
这话半真半假。药丸或许有用,但更需要的是沈知微亲自出手——既是试探她是否真通医术和内力,也是将她拖在这里,无法分心他顾。
沈知微岂会不知他的算计?但葛郎中命在旦夕,她不能不管。
“我来。”她毫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随身携带的银针——问葛郎中要的,本是学习针灸所用,没想到此时派上用场。“我以内力护住他心脉,再以银针疏导药力,逼出部分毒素。但需要绝对安静,不能受任何打扰。”
她看向铁面,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劳烦铁面舵主亲自守在外面,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屋三丈之内。另外,我需要热水、干净布巾,还有……一株新鲜的‘七星草’,附近应该能找到。”
七星草是南疆常见草药,有微毒,但以毒攻毒,配合针灸,对某些阴寒类毒素有奇效。沈知微此举,一是真的需要此药辅助,二是试探铁面等人对本地药草的熟悉程度和配合意愿。
铁面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属下这就去办。”他转身出了木屋,亲自守在门外,并低声吩咐手下准备东西、加强警戒。
屋内,只剩下沈知微和痛苦不堪的葛郎中。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晃动如同鬼魅。
沈知微迅速解开葛郎中的上衣,露出包扎的伤口和青灰色的胸膛。她先取出一枚细长银针,在火上燎过,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药老讲解过的急救针法和贺延庭曾灌输给她的那点微薄内力运行法门,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第一针,刺入膻中穴,浅尝辄止,以内力护住心脉。
葛郎中身体剧烈一震,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
第二针,第三针……沈知微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指稳定得惊人,每一针都精准刺入穴位,并小心翼翼地渡入一丝柔和的内力,引导葛郎中自身残存的气血抵抗毒素,同时等待“九花清毒丸”和“七星草”。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夜色浓重如墨,山风呼啸。铁面如铁塔般守在门口,阴影中,他的眼神冰冷而复杂,耳廓微动,似乎在倾听着山谷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远处,某棵古树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间亮着火光的木屋上,如同潜伏的猎手,等待着某个时机。
更深露重,危机四伏。
而此刻的京城,永宁侯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贺延庭肩缠绷带,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卷陈旧皮卷。玄尘子站在一旁,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道长,你确定?”贺延庭的声音沙哑。
“十之八九。”玄尘子指着皮卷上一段模糊的、用朱砂绘制的诡异图案和密文,“这是前朝皇室秘藏的《巫傀异术录》残卷,贫道机缘所得。其中记载了一种名为‘同心蛊’的禁术,并非寻常蛊虫,而是以特殊血脉为引、上古巫纹为契,炼制一对‘傀玉’为媒。持玉者,无论相隔多远,生死危难之际,可互生感应,甚至……能借玉传递少许生机或警示。”
他的手指点在那朱砂图案上,那纹样……赫然与蟠龙隐雾令牌上的核心部分,有七分相似!
“岳父留下的这对令牌,恐怕就是……炼制失败的‘傀玉’,或者,是刻意仿制、留有后门的信物。”贺延庭抚摸着手中冰凉的令牌,终于明白父亲当年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以及沈知微那边数次传来的奇异心悸感应。“所以知微遇到危险,我会有感;令牌在她手中遇险,亦可能激发某种异象……”
“不止如此。”玄尘子压低声音,“若炼制成功,持玉双方,一主一副,副者性命乃至神智,皆可能受主者影响操控。此术阴毒,早该失传。沈大人当年查案,恐怕是触及了某些人用此术控制他人、图谋不轨的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而桓王,或许就是得到了部分传承或仿制品,用以控制‘潜渊’的死士高手。”
贺延庭眼中寒光大盛:“所以,这对令牌,既是线索,也可能……是陷阱?是控制知微和安儿的潜在威胁?”
“目前看,令牌上的禁制似乎并未完全激活,或者……需要特定条件或方法。”玄尘子沉吟,“但不可不防。侯爷,当务之急,一是尽快找到夫人和小公子,二是设法弄清这对令牌的真正用途和解除潜在威胁的方法。南疆巫神山……或许有答案。”
贺延庭攥紧令牌,望向南方沉沉的夜空,心口的感应传来一阵阵虚弱与挣扎,仿佛沈知微正在某处黑暗中,与毒、与敌、与命运,进行着艰苦的搏斗。
知微,坚持住。我很快……就来。
南疆山谷木屋内,沈知微刚刚接过灰蝠匆匆寻来的新鲜“七星草”,捣碎挤出汁液,混合着铁面送来的“九花清毒丸”,正准备喂葛郎中服下。
忽然,屋外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和铁面的一声厉喝:“谁?!”
来了!是追兵?是那“影魅”?还是……
沈知微手一颤,药汁险些洒出。她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葛郎中,又看了一眼旁边木床上昏睡的予安。
决断,只在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