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传来的声响越来越清晰,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压低的呼喝声……确实是训练有素的人马,且数量不少,正呈扇形向这片山壁包围而来。
铁面的话在耳边回响:“分兵两路,一路引开追兵,一路护送您和公子继续前往蛇盘岭!”
沈知微的心跳如擂鼓,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分兵?这提议看似合理,实则是将她与葛郎中分开,并将她们母子的安危完全交到铁面手中。一旦脱离葛郎中这个可能的变数,到了只有他们“自己人”的地方,是护送还是囚禁,就全凭对方心意了。
更何况,葛郎中提醒的“缓毒”还剩不到两个时辰,若被分开,如何解毒?
不能分兵!至少,不能按他们的方案分!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她强自镇定,抱着因不适而微微发烫的予安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内神色各异的杀手,最后落在铁面脸上,语气带着刻意压制的“不悦”与“审视”。
“分兵?”她冷哼一声,“铁面舵主,外面来的是朝廷的精锐,还是永宁侯府的鹰犬,尚未可知。但无论是哪一边,此刻出现,都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泄露!此时分兵,力量分散,若被各个击破,谁来担责?主上的密令,又由谁来完成?”
她故意将问题上升到“主上密令”的高度,先声夺人。
铁面眉头微蹙:“上使的意思是……”
“我的同伴伤势不轻,孩子也受不得颠簸。此刻仓促转移,若被追上,更易暴露。”沈知微语速加快,带着决断,“这处岩洞还算隐蔽,洞口藤蔓厚实,不易察觉。与其冒险突围,不如暂避锋芒。”
她顿了顿,看向铁面,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铁面舵主,你方才说,此处是临时歇脚点,那想必有应对突发状况的布置吧?比如……第二条出口?或者,某些能混淆视听、暂时阻敌的手段?”
这是试探,也是将难题抛回给对方。若此处真有第二条路或机关,她们或有一线生机;若没有,铁面作为此地负责人,便是失职;若有而不说,其心可诛。
铁面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沈知微一眼。这位“上使”年纪虽轻,反应却快,心思也深,几句话便将被动化为主动,还反将自己一军。令牌是真,那份隐约的威仪和身处险境的镇定也不似作伪……莫非真是总坛秘密培养、极少露面的核心人物?
洞外的声响更近了,甚至能听到有人呼喝“仔细搜这片山壁!”
时间紧迫。
铁面不再犹豫,沉声道:“上使明鉴。此处确实有一条备用的狭窄缝隙,通向后方一处天然石穴,更为隐蔽,但只能容一人匍匐通过,且出口险峻。至于阻敌手段……”他走到洞壁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石块旁,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洞顶几处不起眼的孔洞悄然打开,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缓缓渗出,很快弥漫在洞口附近的空气中。
“是‘失魂瘴’,吸入者会神智昏沉,产生幻觉,效力约半个时辰。足够我们撤离。”铁面解释道,同时示意手下,“黑鹞、灰鼠,你们带两人,用‘声东击西’之法,制造我们从东侧涧底逃离的假象,尽量引开追兵。记住,保命为上,事不可为便分散隐匿,三日后老地方汇合。”
“是!”被点名的四人毫不犹豫,迅速从洞口藤蔓缝隙钻出,很快,东侧方向传来刻意加重的奔跑声和树枝折断声。
“其余人,带上伤者,跟上使,从密道走!”铁面果断下令,亲自走到那处凸起石块旁,用力向旁一推,一块看似完整的岩壁竟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道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侧身通过的缝隙,阴冷的风从中吹出。
“上使,请。”铁面侧身让开,目光紧盯着沈知微。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幽深狭窄的缝隙,又看了眼怀中昏昏沉沉的予安和脸色惨白、被两名杀手搀扶起来的葛郎中。别无选择。
“走。”她不再多言,抱紧予安,率先低头钻入缝隙。
缝隙内异常狭窄潮湿,岩壁粗糙冰冷,不时有水滴落。沈知微只能一手紧紧护着怀中的予安,另一手摸索着湿滑的岩壁,艰难前行。身后传来铁面等人轻微的脚步声和葛郎中压抑的闷哼。
黑暗和逼仄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予安似乎也感受到不适,小声啜泣起来。沈知微心如刀绞,却只能低声安抚:“安儿乖,马上就好了,马上……”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些许微光,并有隆隆水声传来。出口到了!
那是一个位于瀑布上方崖壁、被几块突兀巨石和茂密藤萝遮挡的天然凹穴,极其隐蔽。站在穴口边缘,下方是奔腾的瀑布和深潭,水汽扑面而来。对面是陡峭的山崖,并无通路。
“从这里,沿着左侧崖壁上凿出的浅坑和藤蔓,可以下到下方一处凸出的平台,再从平台后的裂隙穿过去,便能绕到山脊另一侧,远离这片区域。”铁面指着下方,语速很快,“但这段路很险,需手脚并用。上使,您抱着孩子,恐怕……”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太危险,孩子可能成为累赘,甚至……“意外”跌落。
沈知微心头一紧,抱紧予安,目光扫过下方险峻的崖壁和奔腾的瀑布。这确实是一段险路,但也是摆脱追兵、甚至可能摆脱铁面等人的机会——如果他们“不小心”失足的话。
“无妨。”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能行。铁面舵主,你带两人在前探路、确保藤蔓和石坑牢固。灰蝠,你负责护卫我同伴,务必保证他安全通过。”
被点名的“灰蝠”是方才负责照料葛郎中的杀手之一,闻言看向铁面。铁面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按上使吩咐。”
铁面亲自带着一名身手敏捷的杀手率先下去探路。他们动作极快,如猿猴般在湿滑的崖壁上移动,不时拉扯、加固那些垂落的藤蔓,试探那些浅浅的石坑是否牢固。
片刻后,下方传来铁面压低的声音:“上使,可以了!但千万小心!”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将予安用背带更紧地缚在胸前,确保他不会滑脱,又用一块厚布将他与自己绑得更牢。她最后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朝她微微点头的葛郎中,转身,面向崖壁。
冰冷的水汽打在脸上,带着瀑布的轰鸣。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她回忆着幼时随父亲登山、贺延庭教她的一些简单攀爬技巧,伸出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的手,抓住了第一根被加固过的粗藤。
一步,两步……她小心地将脚探入石坑,身体紧贴崖壁,缓慢而稳定地向下移动。怀中的予安似乎被这悬空的感觉吓到,小声哭起来,但很快又被瀑布的水声掩盖。沈知微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脚和下一个落脚点上,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水流的轰鸣。
上方,葛郎中被灰蝠用绳索小心牵引着,也开始艰难下行。其余杀手紧随其后。
沈知微下到一半时,下方探路的铁面忽然低喝一声:“小心!藤蔓有异!”
话音刚落,沈知微手中紧握的一根藤蔓突然从岩缝中松脱!她身体猛地一沉,脚下石坑湿滑,眼看就要失足跌落!
千钧一发之际,她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了一道狭窄的岩缝,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渗出,剧烈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但身体却硬生生稳住了!怀中的予安受此惊吓,放声大哭。
“上使!”下方传来铁面惊怒的喊声。
“我没事!”沈知微咬牙回道,声音嘶哑。她不敢低头看下方深潭,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寻找下一个着力点。刚才藤蔓松脱得蹊跷……是年久失修?还是有人做了手脚?
她没有时间细想,只能继续向下。每一步都更加谨慎,每一次抓握都先用巧劲试探。
终于,脚踩到了下方凸出的平台。平台约丈许见方,勉强能站数人。铁面和另一名杀手已在平台上,见她安全落下,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向她的眼神更加复杂。
沈知微解开背带,将哭得打嗝的予安抱在怀里轻拍安抚,自己则靠在湿冷的岩壁上喘息,手指的剧痛阵阵传来。
很快,葛郎中和其余杀手也陆续下到平台。葛郎中伤势似乎因这番折腾更重了,几乎站立不稳,灰蝠扶着他。
铁面清点人数,沉声道:“都齐了。快,从这边裂隙穿过去,不能停!”
平台后方果然有一道狭窄的、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裂隙,勉强可容人侧身挤过。众人鱼贯而入。
沈知微走在中间,心中却疑虑重重。刚才藤蔓的意外……铁面是真不知情,还是试探?若是试探,自己方才的表现,是过关了,还是更引猜忌?
穿过裂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到了瀑布上游的一处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余晖给山林镀上一层金边,暂时驱散了部分阴霾。
“暂时安全了。”铁面观察了一下四周,“从这里沿河谷向北,再走七八里,有一处我们的小型联络点,可以在那里过夜,等蛇盘岭的消息。”
沈知微点点头,没有多说。她看着怀中哭累睡着的予安,又看看气息微弱、几乎全靠灰蝠支撑的葛郎中,心沉甸甸的。
脱身之计,必须尽快。否则,到了对方的地盘,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令牌,又感受到心口那份属于贺延庭的、似乎更加清晰了些的搏动与温暖。
延庭,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机会……
就在这时,负责殿后的一名杀手忽然快步从裂隙中追出,脸色难看地低声对铁面道:“舵主,后面……有尾巴!只有一人,但身法极快,像个影子,我们没能甩掉,也没看清是什么人!”
铁面脸色骤变:“一人?不是朝廷卫队?”
“绝对不是!那身法……诡得很,像是……”杀手迟疑了一下,“像是‘影魅’的路子。”
影魅?!沈知微心头剧震。是“潜渊”中更高层、更神秘的杀手?还是……别的什么?
铁面猛地看向沈知微,眼神锐利如刀:“上使,此人……可是总坛派来接应,或者……监视我们的?”
沈知微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她如何知道?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主上行事,自有考量。”她迎上铁面的目光,语气淡然,“或许是接应,或许是确保密令执行。不必理会,按计划前往联络点。若真是自己人,自会现身;若不是……”她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该怎么做。”
铁面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挥手:“全速前进,注意警戒!”
队伍再次沉默疾行。沈知微抱着孩子,走在队伍中间,心中却如坠冰窟。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还有身份不明的“影子”……
这迷雾重重的绝境,她该如何带着孩子和重伤的同伴,闯出一条生路?
夕阳沉入山脊,最后一丝余晖消失。深沉的暮色,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缓缓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