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箭钉在岩石上的声音沉闷而惊心,碎石飞溅。沈知微背靠巨石,将予安紧紧护在怀中,孩子受惊的哭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变成小声的呜咽。她能感受到那小小身体的颤抖,也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
前方不远处,葛郎中倒在乱石间,肩胛处的箭羽微微颤动,鲜血正迅速染红他灰色的衣衫。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伤势和箭上可能涂抹的药物而无力,只能朝沈知微藏身的方向投来焦急绝望的一瞥。
崖顶上,那戴着黑铁面具的首领缓缓举起了手。只要这只手落下,下一波更密集的弩箭便会覆盖这片区域,巨石之后亦非安全之地。
绝境。
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毒蛇,缠绕住沈知微的心脏。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怀中那被软布包裹、贴身存放的蟠龙隐雾令牌,陡然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灼烫般的温度!那热度并非炽热伤人,反而像是一股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入她的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寒意和恐惧!
与此同时,心口那份属于贺延庭的尖锐痛楚,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流稍稍中和、抚平了一丝,变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搏动,仿佛在遥远的地方与她共鸣。
令牌……在回应她的危机?还是回应着贺延庭那边的险境?
电光石火之间,沈知微脑中一片清明。她猛地记起,药老曾言此令牌“寒气中似藏着一丝极隐晦的煞意”,影先生死前惊惧于“主上的气息”,而落鹰涧杀手留下的铜钱、白头翁带来的玉片,皆与这纹样相关!
这些灰衣人,是“潜渊”的人!他们认得这令牌,或者说,认得这纹样!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崖顶上,面具人的手即将落下。
千钧一发!
沈知微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予安往巨石更深处、葛郎中所在方向的死角推了推,自己却霍然转身,从巨石后站了出来!
她挺直脊背,直面崖顶上那些对准她的冰冷弩箭,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凛然。她没有看那些杀手,目光直接锁定那黑铁面具的首领,同时,右手高高举起——掌心中,赫然是那枚在晨光下流转着幽暗光泽的蟠龙隐雾令牌!
“见此令,如见主上!”沈知微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清晰、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记忆中父亲沈阔在朝堂上驳斥政敌时的威仪与睥睨,“尔等何人麾下?安敢对持令者刀兵相向?!”
山谷回音,水声轰鸣。她的话并不响亮,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灰衣杀手的耳边。
崖顶上,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那些原本扣紧扳机的手指僵住了。灰衣杀手们面具或黑巾下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沈知微手中那枚令牌。阳光照射下,蟠龙隐雾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幽光。
黑铁面具首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举起的右手停滞在半空,微微颤抖。隔着面具,沈知微仿佛能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有戏!
沈知微的心跳得更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举着令牌的手臂稳如磐石。她不知道这令牌具体的等级和命令效力,只能赌,赌这纹样在“潜渊”内部有着极高的权威,赌这些底层或中层的执行者,不敢轻易对“持令者”下杀手!
“此令……何以在你手?”面具首领的声音嘶哑干涩,透过铁面具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沈知微强压住几乎要逸出喉咙的颤抖,模仿着记忆中那些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语气,冷声道:“此乃主上亲赐!尔等任务,可是截杀永宁侯妻儿?主上另有密令,此子关乎大计,需生擒带回!尔等险些误了大事!”
她故意将“主上”、“密令”、“大计”这些模糊又关键的词抛出,语气笃定,仿佛自己真是知晓内情的核心人物。同时,她暗中将一丝内力(其实微弱得可怜)注入令牌——这是贺延庭教她的一点粗浅法门,用于危急时激发某些特殊器物。她不知对这令牌有无作用,只能一试。
就在她内力触及令牌的刹那,异变再生!
令牌表面那蟠龙隐雾的浮雕,竟骤然闪过一丝极淡、却清晰无比的暗金色流光!虽然一闪即逝,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崖顶的杀手,都看得分明!
“嗡——”灰衣杀手们中间产生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那暗金色流光,似乎触及了他们认知中某个更深的禁忌或权威象征。
面具首领身体剧震,猛地后退半步,看向沈知微的眼神彻底变了,惊疑中混杂着深深的忌惮,甚至……有一丝恐惧?
“你……”他声音更加干涩。
沈知微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语气转为冰冷不耐,带着上位者的斥责:“还不收起弩箭?若伤及此子分毫,尔等担当得起吗?立刻下来两人,为我的同伴疗伤!其余人,原地警戒,未有新令,不得妄动!”
她不确定“潜渊”内部如何称呼同伙,只能用“同伴”含糊指代葛郎中。此刻她赌的,就是对方被令牌和那异象震慑,不敢深究细节,更不敢违逆“持令者”看似合理的命令。
面具首领死死盯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已然恢复平静、却依旧显得神秘莫测的令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显然,他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与挣扎。令牌是真,异象也亲眼所见,但这女子身份可疑,命令也与之前接到的“格杀勿论”截然相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沈知微举着令牌的手臂开始酸麻,背后的冷汗越来越多。怀中的予安似乎感受到气氛的诡异,连呜咽都停了,只是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母亲紧绷的下颌。
终于,面具首领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右手。
他朝旁边两名杀手打了个手势。那两人略一犹豫,还是收起了弩箭,将绳索系在崖边树干上,迅速滑落涧底,朝着葛郎中走去,但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沈知微。
另外几名杀手虽然弩箭垂下,却依然呈半包围态势,封锁着可能的逃路。
沈知微心中稍定,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但她不敢有丝毫放松,维持着冰冷的表情,看着那两名杀手检查葛郎中的伤势,并取出伤药敷衍处理。葛郎中亦是老江湖,虽伤重无力,却闭口不言,只是用复杂难明的眼神瞥了沈知微一眼。
面具首领也顺着绳索滑下,落在沈知微数步之外。他依旧戴着面具,但姿态已不再如之前那般杀气腾腾,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犹疑。
“阁下究竟是何人?既有主上令牌,为何此前毫无消息?”他沉声问道,试图试探。
沈知微心念急转,面上却露出不耐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倨傲:“主上行事,岂需事事向你交代?南疆之事,错综复杂,令牌在此,便是凭证。你等只需听令行事即可。”她故意含糊其辞,将问题推回给所谓的“主上”和“南疆之事”,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面具首领沉默,目光再次扫过令牌,似乎在权衡。
沈知微知道不能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必须掌握主动。她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我需立刻带此子与同伴前往蛇盘岭据点。你等可分出一半人手护送,另一半继续在此搜索回春谷残党,务必不留活口,制造混乱,混淆朝廷耳目。此间事毕,自有赏赐。”
她故意提及“蛇盘岭据点”,这是药老告知的真正备用地点,若对方真是“潜渊”中人且知晓此地,便能进一步取信;若不知,也可解释为更高级别的秘密据点。同时,下达一个看似合理(剿灭残党)、符合他们原本部分目标(制造混乱)、且能分化他们人手的命令。
面具首领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最终,对令牌和那暗金流光的忌惮,以及对“主上密令”可能存在的畏惧,压过了怀疑。他缓缓抱拳,尽管姿势有些僵硬:“……遵令。但兹事体大,沿途需以我之方法向最近舵口确认令谕。阁下见谅。”
这是要核实她的身份和命令了。沈知微心中一紧,却知这是必然步骤,不能拒绝。她故作坦然地点头:“理当如此。但需尽快,此子不容有失。”
面具首领转身,低声向一名手下吩咐了几句,那手下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类似竹笛的器物,走到涧边较开阔处,以一种奇特的节奏吹奏起来。声音尖锐短促,似鸟非鸟,在山涧中传出很远。
是在用特殊方式传递消息。
沈知微的心再次提起。她不知道“潜渊”的核实流程如何,也不知道附近是否有他们的据点或眼线。一旦核实结果对她不利……
她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更加靠近葛郎中和藏予安的巨石死角,握着令牌的手心,已然被冷汗湿透。
此刻,远在京城的永宁侯府。
贺延庭猛地从昏迷中惊醒,肩伤处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喉头腥甜。他方才在书房小憩时,竟遭两名伪装成仆役的死士刺杀!虽被玄尘子及时察觉击毙,但搏斗中他的伤口再次崩裂,失血过多。
然而,比伤势更让他心悸的,是方才昏迷中感受到的那股强烈的心悸与危机感——来自沈知微!
知微那边出事了!而且,是生死危机!
他挣扎着坐起,不顾玄尘子的劝阻,一把抓住床边案几上那枚与自己一对的蟠龙隐雾令牌。令牌入手冰凉,但在方才心悸感最强烈时,他似乎隐约感觉到,这枚令牌曾有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遥相呼应的温热。
难道……
一个惊人的猜想划过脑海。这对令牌,或许不止是信物,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持有者之间能产生超越距离的感应?甚至……能传递某种模糊的讯息或状态?
他紧紧握住令牌,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父亲沈阔当年将令牌交给他和知微时,那意味深长却未曾明言的眼神。父亲是否知道这令牌的隐秘?
“侯爷,刺客身上搜出了这个。”玄尘子将一枚黑铁所制的、刻有狰狞鬼面的令牌放在他面前,“与落鹰涧杀手身上的一样。另外,方才宫里有消息传出,陛下于半个时辰前,紧急召见了桓王……以及,钦天监监正。”
贺延庭倏然睁眼,眼中厉芒一闪。
钦天监?陛下召见桓王的同时召见钦天监?这绝非寻常!
是了,他白日里刚暗示桓王可能与“潜渊”(影射前朝余孽)有染,晚上自己就遇刺,刺客还带着“潜渊”信物……陛下生性多疑,此刻召见掌管天象、历法、亦负责部分皇室秘档的钦天监监正,是想查什么?查与前朝相关的隐秘?还是查……某些皇室成员见不得光的牵连?
桓王,你这是迫不及待地要灭口,却反而弄巧成拙,将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贺延庭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算计生动的笑意。他轻轻摩挲着手中冰凉的令牌,望向南方的目光,充满了担忧,却也有了一丝更深的笃定。
知微,无论如何,撑住。我这边,已为你和安儿,撬开了一道生门。
而南疆山涧中,那特殊的鸟笛声已停。吹笛的杀手快步走回面具首领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面具首领猛地转头,再次看向沈知微。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惊疑、恍然、忌惮,最终化为一种奇特的恭敬与服从。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杀手彻底收起武器,然后对着沈知微,缓缓单膝跪地。
“属下铁面,参见上使。方才多有冒犯,请上使恕罪。蛇盘岭方向,已为您清道。”
沈知微悬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回一半。赌赢了?不,危机远未结束。
她强忍着几乎虚脱的颤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微微颔首:“起身,带路。”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
延庭,是你吗?是你……在冥冥之中,助了我一臂之力?
山风穿过涧底,带着水汽和血腥味。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但至少,他们暂时,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