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营地的生活,在古老巫文的学习和予安日渐平稳的恢复中,仿佛按下了缓慢而规律的节拍。白日里,沈知微跟随岩鹰大祭司学习那艰涩扭曲的符文;傍晚,那位名叫“云雀”的女性巫祭会为予安进行温和的祝祷和药浴;夜间,沈知微则借着篝火或月光,反复描摹记忆那些符号,尝试与怀中令牌建立更清晰的感应。
葛郎中的毒在岩鹰大祭司亲自调配的解药和“影”送来的一些珍稀药材帮助下,已去了大半,虽仍虚弱,但已能慢慢走动,偶尔也会指点沈知微一些草药知识,与巫医之术互相印证。
这一日,沈知微学到第十八个符文。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组合符文,由三个基础符文嵌套而成,形如三只眼睛呈三角排列,中间有波浪纹连接。岩鹰大祭司的神色比往日更加肃穆。
“此符,音近‘窥’,亦可读作‘溯’。乃古时大祭司用以沟通先祖、窥探隐秘、追溯源流之重符,寻常不得轻用,亦不可轻学。”岩鹰大祭司缓缓道,“但你既为解开令牌之谜而来,且感应天赋尚可,或可一试。然需谨记,心神沉入时,所见所感,无论虚实,皆需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不可迷失其中。”
沈知微郑重应下,收敛全部心神,目光紧紧锁定那三眼符文。她摒弃杂念,尝试以意念临摹其形,默诵其音,体会那“窥探”、“追溯”的意蕴。
起初,眼前只有符文的线条在扭动。渐渐地,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三条蜿蜒的光流,在她意识深处盘旋。她感到怀中的令牌开始发热,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似乎顺着她的手臂,流向她的眉心。
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不再是营地的帐篷,而是一片模糊晃动的光影。光影中,隐约可见一间书房——是父亲沈阔在京城的书房!父亲正背对着她,伏在书案前,就着烛火,仔细端详着桌上一件东西。那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正是蟠龙隐雾令牌!
父亲的手,正用一支极细的朱砂笔,小心翼翼地在令牌背面那处沈知微曾发现机关的凹陷周围,描绘着什么……是符文!正是她这几日所学的那几个基础符文的变体组合!
父亲的神情专注而凝重,口中似在无声念诵。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些朱砂符文微微一亮,竟缓缓渗入玉质之中,消失不见。父亲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如释重负的微笑,低声自语:“……微儿……延庭……若真有那一日……望此……能护你们……”
话音未落,光影剧烈晃动,像是被什么力量干扰。沈知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拉扯感,仿佛要被拖入更深、更黑暗的漩涡。她猛地想起岩鹰大祭司的警告,竭力保持灵台清明,心中默念刚学到的那个代表“守护”的盘蛇符文。
眼前幻象骤然破碎!
沈知微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在营地的木墩上,额头冷汗涔涔,后背衣衫尽湿。岩鹰大祭司正关切地看着她,手中托着一盏散发着宁神清气的药草熏香。
“看到了什么?”岩鹰大祭司问。
沈知微喘息片刻,将所见景象一一道来,尤其是父亲描绘符文和最后那句未说完的话。
岩鹰大祭司听罢,眼中精光闪烁:“果然!沈阔大人不仅截获了令牌,还请人反向刻印了防护符文!他最后描绘的,应是激发这层防护、或者传递某种讯息的‘钥匙’!你需要找的,或许不是新的线索,而是如何‘唤醒’令牌中你父亲早已埋下的信息!”
他拿起沈知微的令牌,再次仔细查看背面那处机关凹陷周围,手指轻轻摩挲:“此处玉质纹理,确有极细微的、与周围天然纹路略有差异的勾画痕迹,应是以特殊药水混合朱砂绘制后渗入,非古法或特殊手段不可察,更不可激活。你方才的感应,说明你已初步触摸到门槛。接下来,你需要掌握的,便是如何稳定这种感应,并尝试与令牌中沈阔大人留下的‘印记’沟通。”
沈知微心中激荡。父亲竟早就在令牌中留下了后手!她握紧令牌,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血脉隐隐相连的温热,仿佛触摸到了父亲跨越时空的守护。
“我会努力的,大祭司。”她声音坚定。
与此同时,京城永宁侯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贺延庭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数份刚刚送到的密报和抄录的档案卷宗。他虽被皇帝“恩准”休养、免于朝议,但太子少保的虚衔和宫中行走的令牌,让他有了更多暗中活动的便利。
玄尘子低声道:“兵部那边查证,落鹰涧弩机编号对应的那批旧械,三年前的销毁记录有涂改痕迹,经办人是已故的前武库司主事,但其副手透露,当年销毁前,曾有内廷太监持手令调走了其中五十具,说是宫中演武所用,后来便不了了之。”
“内廷太监?可能查到是谁?”贺延庭眼神锐利。
“手令形制是内务府通用,但签押模糊,难以辨认。不过时间上,恰好在桓王接管部分京畿防务、整顿武备之后不久。”玄尘子意味深长道,“另外,钦天监张监正私下透露,他查阅秘档时,发现前朝崇帝炼制‘傀玉’的记载虽残缺,但提及所需核心材料之一,是‘昆仑寒玉髓’,且需以南疆巫神山深处的‘地心炎’淬炼。而近二十年,宫中贡品记录里,有过数次‘昆仑寒玉’的赏赐记录,受赏者……包括已故的德妃娘娘——桓王的生母。”
德妃!桓王的生母!贺延庭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果桓王通过其母早年开始就暗中收集炼制“傀玉”的材料……那他所图,恐怕比想象中更大、更久!
“还有,”玄尘子继续道,“我们的人发现,桓王府近半年来,暗中与南疆几个大商行的往来突然密切,以采购香料、药材为名,实则运送了大量中原罕见的矿物和古怪的活物,路线隐秘,最终似乎都指向巫神山方向。而与此同时,‘潜渊’在南疆的活动也明显频繁起来。”
南北联动,材料输送,巫神山……贺延庭脑中线索逐渐串联。桓王与“潜渊”的合作,恐怕不仅仅是权力交易,更可能涉及利用前朝邪术,达成某种更可怕的目的!而巫神山的守秘一族,似乎正是这邪术传承的看守者或反对者。
岳父沈阔当年查到的,恐怕正是这个!所以才遭灭口!
“南疆那边,夫人可有新消息?”贺延庭问,心口那份感应近日越发平稳温暖,让他稍安。
“岩鹰大祭司已开始系统教授夫人古巫文,夫人似乎进展不错。小公子身体状况稳定,那龙形虚影再未出现,但守秘一族的巫医说,孩子体内气息与令牌隐隐相合,建议暂时不要让孩子远离令牌。”玄尘子答道,“另外,‘影’传来密信,说‘潜渊’总部似乎对铁面小队覆灭和令牌之事已有察觉,可能会派更高级别的‘巡使’前往南疆探查,让我们务必小心。”
“巡使……”贺延庭眼中寒光一闪,“来得正好。正愁找不到‘潜渊’更高层的尾巴。”
他沉吟片刻,铺开信纸,快速写了两封密信。一封给南疆的“影”,告知京城查到的线索,提醒他们注意“巡使”,并请岩鹰大祭司帮助沈知微加快对令牌的破解。另一封,则是给他安插在都察院的一位铁面御史,将宫中可能流出军械、德妃曾获赏寒玉、桓王与南疆神秘商路等线索,以“匿名检举、望风闻奏”的方式,巧妙地递上去。
他要让这把火,从朝堂延烧到宫廷内帷,让皇帝对桓王的猜忌,从权争上升到涉及前朝邪术、危及国本的高度!
“道长,我们准备一下,三日后秘密离京,前往南疆。”贺延庭封好密信,低声道,“京城这边,火已点燃,自有该收网的人来收。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接应知微和安儿,并亲自会一会那巫神山的秘密,以及……可能出现的‘潜渊’巡使。”
玄尘子点头:“贫道这就去安排。只是侯爷,您的伤……”
“无碍。”贺延庭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肩胛,“比起知微和安儿经历的,这点伤算什么。”他望向南方,眼神温柔而坚定。
当夜,月明星稀。沈知微在营地边缘,借着月光,再次尝试感应令牌。这一次,她更加心静,缓缓引导着这几日积累的那一丝微薄却清晰的感悟,注入令牌之中。
令牌温热,背面那处凹陷周围,竟极其微弱地浮现出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光点,连成一条奇异的曲线,一闪即逝。
沈知微心脏狂跳。她认出来了,那是今天学的那个复杂“窥”字符文的一部分!父亲留下的“钥匙”,正在被她一点点触碰到!
她抬头望月,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另一枚令牌旁,贺延庭同样思念而坚定的目光。
南北同心,其利断金。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就在此刻,南疆通往巫神山的一条隐秘小径上,一顶由八名面无表情、气息阴冷的黑衣轿夫抬着的漆黑轿子,正无声无息地穿过夜幕。轿帘低垂,看不清内里之人,只有轿顶四角悬挂的青铜铃铛,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森寒气息。
“潜渊”巡使,已然出动。
目标——巫神山守秘一族营地,以及那对可能掌握着关键秘密的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