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兵刃交击声、呼喝声、肉体碰撞声骤然爆发,混乱而急促。铁面的怒喝声穿透木壁:“结阵!保护上使!”
上使?沈知微心头冷笑,手下动作却丝毫未停。她迅速将混合了“七星草”汁液的“九花清毒丸”药液灌入葛郎中口中,同时以银针刺其喉间穴位助其吞咽。葛郎中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药液入腹,他剧烈咳嗽起来,又吐出几口颜色更深的黑血,但脸上那层可怖的青灰色似乎淡了少许,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
有效!但只是暂缓,必须尽快彻底解毒并离开!
她无暇去管外面战况,转身扑到予安床边。孩子被外面的动静惊扰,已经醒来,正睁着惶然的大眼睛,扁着嘴要哭。沈知微一把将他抱起,用背带飞快缚在胸前,又将装有令牌、铜钱、玉片和少量银钱药物的贴身小包袱紧紧系在腰间,最后抓起了贺延庭所赠的短剑。
就在此时,“砰”地一声巨响,木屋的门被一股大力从外撞开!一道黑影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夜风滚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正是灰蝠!他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手中钢刀折断,眼见是活不成了。
紧接着,铁面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左肩衣衫破裂,一道血痕蜿蜒而下,手中长剑染血,眼神凶狠如困兽。屋外,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显然战况激烈。
“上使!”铁面急促道,目光扫过屋内,“外面来了硬点子!不是朝廷的路数,武功邪门得很,像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弟兄们挡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从后山暗道走!”
后山暗道?沈知微心中一动,但警惕更甚。此刻铁面自身难保,却还惦记着带她和孩子走?是真的遵守“主上密令”,还是……想将她们母子作为人质或筹码?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靠近葛郎中躺着的木板床,语气“镇定”中带着“质疑”:“何人敢袭击‘潜渊’据点?难道是……黑吃黑?或是永宁侯府的顶尖高手?”
“不清楚!”铁面咬牙,又挥剑格开一支从门外射来的冷箭,“但来者身手极高,配合默契,专门针对我们的合击之术!像是……很了解我们的路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显然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敌人的针对性,让他也始料未及。
很了解“潜渊”路数?沈知微脑中飞快闪过“影魅”二字。难道是那个神秘的跟踪者引来的?还是……“潜渊”内部的清洗或叛乱?
无论哪种,都是浑水摸鱼、脱离控制的绝佳机会!
“葛郎中中毒未解,不能移动。”沈知微做出为难状,“铁面舵主,你先带人顶住,我设法为他稳住毒性,再……”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一道阴冷如毒蛇的气息,陡然锁定了这间木屋!
“来不及了!”铁面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屋外,又急急转向沈知微,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断,“得罪了,上使!”
他竟不顾沈知微手中的令牌和“上使”身份,一步跨前,伸手就要来抓她胳膊,显然是想强行带她走!
就在铁面手指即将触及沈知微衣袖的刹那——
“嗤!”
一道细微却凌厉的破空声,自屋顶传来!一点寒星穿透茅草屋顶,精准无比地射向铁面抓来的手腕!
铁面反应极快,手腕一翻,长剑上撩,“叮”地一声脆响,将那点寒星(竟是一枚细如牛毛的透骨针)磕飞。但他这一抓之势也被迫中断。
与此同时,木屋的后窗“哗啦”一声被人从外撞碎,一道矫健如豹的黑色身影翻滚而入,落地无声,正好挡在沈知微与铁面之间!
来人全身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脸上覆着毫无表情的惨白面具,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冰冷无波。他手中并无兵刃,但那双骨节分明、戴着薄薄黑色手套的手,随意垂在身侧,却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仿佛随时能化作索命的利刃。
“影魅!”铁面瞳孔紧缩,失声低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是‘幽影堂’的人?!为何袭击我等?!”
幽影堂?沈知微心头剧震。这是“潜渊”内部更高层、更神秘的执法或暗杀机构?难怪铁面如此忌惮!
那“影魅”根本不答话,面具后的目光冷冷扫过铁面,又掠过沈知微和她怀中的予安,在葛郎中身上略微停顿,最后重新锁定铁面。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势——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拇指扣住无名指与小指,掌心向内,手背对着铁面。
铁面看到这个手势,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甚至握剑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不……不可能……主上他……”铁面语无伦次,连连后退。
“影魅”依旧不语,只是那手势缓缓变换,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向铁面。
铁面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惨然一笑,看了一眼沈知微,眼神复杂难明,有疑惑,有恍然,更多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灰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忽然反手一掌,狠狠拍向自己天灵盖!
“砰!”一声闷响,铁面七窍流血,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气绝身亡。竟是自绝当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几个呼吸之间。沈知微看得心惊肉跳,背脊发凉。这“影魅”究竟是何人?一个手势,竟能让铁面这等悍不畏死的舵主恐惧到自杀?他口中的“主上”又是什么意思?
“影魅”缓缓放下手,转向沈知微。那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遍体生寒。
他迈步上前。
沈知微下意识地后退,握紧了短剑,将予安护得更紧。予安似乎也感受到这可怕的压抑,吓得不敢出声,只把脸埋在她怀里。
“影魅”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扫过她腰间的令牌(小包袱露出一角),又看向她怀中的予安,最后落在她脸上。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知微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缓缓抬起手,却不是攻击,而是用那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在虚空勾勒了几个极其古怪、仿佛符文般的轨迹。随着他的动作,沈知微怀中贴身收藏的蟠龙隐雾令牌,竟然再次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的温热感!同时,她心口那份属于贺延庭的感应,也猛然跳动了一下,传递来一股强烈的、带着焦急与关切的暖流!
这“影魅”……竟然能引动令牌?他和令牌,和贺延庭,甚至和父亲……有什么关系?!
“影魅”做完手势,见沈知微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并无其他反应,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沉默了一下,忽然抬手,指向后窗,又指了指地上昏睡的葛郎中,最后做了一个“跟我走”的手势。
他是来救她们的?沈知微难以置信。可铁面刚才的反应……这“影魅”明明像是来灭口的!
但眼下,屋外的厮杀声已渐渐稀疏,显然铁面的手下要么被杀,要么被擒。留在这里,无论是落在可能的“幽影堂”其他人手里,还是被朝廷或其他势力追上,都是死路一条。跟这个神秘莫测、却能引动令牌的“影魅”走,或许是唯一的生机,尽管这生机同样充满未知和危险。
沈知微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葛郎中,又看了看怀中瑟瑟发抖的予安,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朝“影魅”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我同伴中毒,需要救治。孩子也受了惊吓。”
“影魅”微微颔首,一步上前,毫不费力地将昏迷的葛郎中扛在肩上,动作轻盈利落。他又看了一眼沈知微,率先从后窗跃出。
沈知微不再犹豫,抱着予安,紧随其后。
屋外,山谷中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大多是铁面手下的灰衣杀手,也有几个穿着与“影魅”类似黑衣、但面具样式不同的人倒在地上。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还站着的七八个黑衣人,见到“影魅”带着沈知微等人出来,立刻无声地围拢过来,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隐隐将她们护在中间。
这些人训练有素,行动间悄无声息,彼此配合默契,显然是一支极为精锐的小队。
“影魅”打了个手势,小队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在前开路,一拨断后,簇拥着沈知微,迅速没入山谷后方更浓密的丛林之中。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只有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知微抱着予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不安。
这个救了她,却又似乎与令牌、与“潜渊”、与父亲之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影魅”,究竟是谁?他要带她们去哪里?
怀中的予安似乎累极了,再次沉沉睡去。沈知微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延庭,我好像……卷入了一个更深的谜团。但无论如何,我和安儿,还活着。
这就够了。
前方,领路的“影魅”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整个小队瞬间静止,隐入树影。
沈知微心头一紧,凝神望去。只见前方林间空地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灯光。
灯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几顶奇特的黑帐篷,帐篷前,站着几个身穿繁复绣纹黑袍、头戴高冠、脸上涂抹着油彩的诡异身影。
一阵低沉古怪、仿佛吟唱又仿佛咒语的声音,随风飘来。
南疆巫祭?!
沈知微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