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谷的宁静,被骤然闯入的疾驰马蹄和惶急人声彻底撕裂。
竹屋的门被猛地撞开,玄尘子背负着昏迷不醒、面如金纸的贺延庭当先冲入,身后跟着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却死死抱着玉盒的沈知微,以及数名带伤的护卫。
“药老!快!”玄尘子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
正逗弄着醒来的予安、试图喂他米汤的药老,闻声回头,看到贺延庭的模样,雪白的眉毛顿时拧成了疙瘩。他丢下碗勺,一个箭步冲过来,三指迅速搭上贺延庭的手腕,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骤变。
“好阴狠的掌毒!已侵心脉!谁干的?!”
“是‘影先生’,黑水泽的蛊毒大家。”玄尘子快速道,“侯爷为夺其本命蛊牌硬受一掌,贫道已用‘碧灵丹’护住心脉,封穴阻毒,但此毒诡异,拖延不得!”
药老不再多言,厉声吩咐:“葛老头,准备金针、烈酒、‘七叶回阳草’捣汁!你们两个,把他抬到里间竹榻上,除去上衣!快!”
竹屋内瞬间忙乱起来。葛郎中手脚麻利地备好器具药物。护卫们小心地将贺延庭抬入内室。沈知微想跟进去,却被药老抬手拦住。
“女娃子,你进去帮不上忙,反而碍事。在外面等着,看好孩子!”药老语气不容置疑,又瞥了一眼她怀中紧抱的玉盒,“‘还魂草’先放下,待会儿用。他现在还用不上这个。”
沈知微如遭雷击,看着内室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踉跄着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才勉强站稳。她低头看看怀中的玉盒,又看看外间竹床上,正被乳母抱着、睁着乌溜溜大眼睛茫然望过来的予安,心头如同被两把钝刀同时切割。
一个重伤垂危,一个等待救治,都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夫人,您先坐下歇歇,侯爷吉人天相,又有药老和道长在,定会化险为夷。”葛郎中见她摇摇欲坠,连忙搬来竹椅扶她坐下,又递上一杯温水。
沈知微机械地接过水杯,却一口也喝不下,只紧紧抱着玉盒,目光死死盯着内室的门帘,耳朵捕捉着里面传来的每一点细微声响——金针破空的轻啸、药老急促的指令、玄尘子沉稳的回应、还有……贺延庭压抑的、几不可闻的痛哼。
每一丝声响,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外间,予安似乎感受到母亲极致的担忧和屋内凝重的气氛,瘪了瘪嘴,小声地抽泣起来。乳母怎么哄也哄不好。
沈知微强打起精神,走过去,从乳母手中接过儿子。予安一到她怀里,嗅到熟悉的气息,哭声便渐渐小了,只是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小嘴委屈地撇着。
“安儿不怕,爹爹在治病,很快就好。”沈知微声音沙哑,轻轻拍抚着儿子的背,像是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等爹爹好了,就用仙草让安儿也快快好起来,我们一起回家。”
予安伸出软软的小手,碰了碰她冰凉的脸颊,仿佛在给她擦拭并不存在的泪水。这细微的触碰,让沈知微濒临崩溃的情绪,稍稍得到了一丝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帘终于被掀开。药老率先走出,额头上布满汗珠,神色疲惫,但紧锁的眉头已然舒展了些。玄尘子紧随其后,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耗费了不少内力。
“如何?”沈知微猛地站起,怀中的予安被惊动,不安地动了动。
“命暂时保住了。”药老接过葛郎中递上的布巾擦汗,喘了口气道,“毒已逼出大半,余毒需慢慢拔除。但他伤势太重,失血过多,又强催内力,五脏皆有损,需精心调理数月方能恢复元气。接下来三日是关键,若能醒过来,便无大碍,若醒不过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沈知微的心沉了又浮,浮了又沉。至少,命保住了。“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药老挥挥手:“去吧,别吵着他。”
沈知微将予安交还给乳母,深吸一口气,掀帘走入内室。
竹榻上,贺延庭双目紧闭,静静地躺着,上身赤裸,缠绕着厚厚的绷带,左肩和胸口处仍隐隐渗出血迹。他脸上不正常的青黑已褪去,但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平稳。玄尘子和药老的金针还插在他头顶和胸口几处大穴,微微颤动着。
沈知微轻轻走到榻边,跪坐下来,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他冰凉的手,却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她只是用自己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他那只未受伤的右手,仿佛想将自己的体温和生命力传递过去。
“延庭……”她低声唤着,眼泪终于无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和安儿回家……你不能食言……安儿还在等你,我也在等你……求你,醒过来……”
她将脸颊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跳动,如同在聆听生命的回响。内室药气弥漫,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她却觉得,有他在身边,哪怕是这样奄奄一息地躺着,这颗惶然无依的心,也终于找到了落处。
外间,药老稍作休息后,目光落在了沈知微放在桌上的玉盒上。
“该给那小娃子用药了。”他走过去,打开玉盒。莹白如玉的还魂草静静躺在盒中,三片弯月状的叶片舒展,散发着清冽的微光和香气,驱散了满室的药味血腥,带来一股令人精神一振的生机。
药老眼中闪过赞叹:“品相极佳,灵气未失。葛老头,取我那个寒玉钵来,再准备半碗无根水(雨水)。”
他用特制的玉刀,小心翼翼地切下还魂草最小的一片叶尖,放入寒玉钵中,又倒入半碗清澈的雨水。说来也奇,那雪白的叶尖一遇无根水,竟迅速融化,将整碗水染成淡淡的乳白色,散发着愈发浓郁的异香。
“取三滴,喂给他。”药老用玉勺舀起三滴乳白色的药液,滴入予安微张的小嘴中。
药液入口,予安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片刻后,他小小的身子忽然轻轻一震,原本还有些涣散无神的眼眸,骤然变得清澈明亮了许多!紧接着,他那一直软绵绵的、无法抬起的小手,竟颤巍巍地、努力地向上抬了抬,似乎想要去抓沈知微方才坐过的方向。喉咙里也发出了比之前清晰许多的“咿呀”声,不再是微弱的气音!
“有效!真的有效!”葛郎中激动得声音发颤。
药老也松了口气,捻须道:“不愧是‘还魂草’。这一片叶尖的药力,足够激活他沉寂的生机,修复受损的心脉根基。接下来每日一滴,连用七日,配合之前的温养,快则十天半月,慢则月余,当能恢复大半。只是言语行走,还需时日慢慢教导练习。”
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沈知微在内室隐约听到外间的动静,心中悲喜交集。安儿有救了……延庭,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安儿有救了!你也要快点好起来啊!
就在回春谷内因还魂草起效而稍感欣慰之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却因另一则消息,掀起了比之前更加剧烈的暗涌风暴。
桓王府,密室。
桓王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来自南疆的密报。密报极其简短,却字字如刀:“影先生陨落黑水泽,本命蛊牌被毁,贺延庭重伤,沈知微取得‘还魂草’,与青岩苗寨联手。”
“废物!全都是废物!”桓王将密报狠狠拍在桌上,胸膛剧烈起伏,“影先生这个蠢货!经营南疆多年,竟栽在一个女人和一个重伤的贺延庭手里!连本命蛊牌都保不住!还有周敏那个蠢材!江南的基业也被他们毁了!”
密室中仅有的两名心腹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桓王急促地喘息几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影先生死了,南疆一条重要的臂膀被斩断,且与苗寨结仇,短期内难以再借助南疆邪术的力量。江南周敏被解职,林文轩和贺延庭的人正在清算,损失惨重。冯松年那老贼在朝堂上步步紧逼,皇帝的态度也越发暧昧……
局势,对他前所未有的不利!
“不能坐以待毙……”桓王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鸷的光芒,“冯松年、贺延庭……你们以为赢定了吗?本王还有最后一张牌!”
他猛地看向一名心腹:“宫里的‘那位’,最近可有消息?”
心腹连忙道:“回王爷,有。‘那位’传来口信,陛下近来龙体确有微恙,太医院用了药也不见大好,时常心悸头晕。‘那位’已按王爷之前的吩咐,在陛下的安神汤中,悄悄加了一味‘宁心散’,剂量极微,短期无碍,但若长期服用……”他未尽之言,意味深长。
桓王眼中寒光一闪:“很好。让‘那位’继续,剂量可以……慢慢加重。另外,联络我们在禁军和九门提督里的人,做好准备。”他顿了顿,“还有,贺延庭重伤在南疆,京城只有冯松年那个老骨头和他那些清流书生……这是个机会。”
另一名心腹小心翼翼地问:“王爷的意思是……?”
“趁他病,要他命。”桓王冷冷道,“贺延庭不是重伤难行吗?那就让他……永远留在南疆好了。还有沈知微和那个孽种,一并处理干净。至于冯松年……”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朝堂上动不了他,难道朝堂外也动不了吗?找些‘江湖朋友’,给他制造点‘意外’。记住,要干净,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属下明白!”两名心腹领命,眼中也闪过狠色。
桓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父皇,这是你逼我的。那个位子,本该就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
而此刻的冯阁老府中,气氛同样凝重。冯阁老也收到了南疆的消息,得知贺延庭重伤、沈知微取得还魂草、以及影先生伏诛。他既为贺延庭的伤势担忧,又为铲除一大祸患而欣慰,但更深的忧虑却萦绕心头。
“桓王接连受挫,南疆臂膀被斩,江南势力遭清算,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冯阁老对几位核心门生沉声道,“恐怕会狗急跳墙,行险一搏。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宫中亦需警惕。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在京中各要害部门多加留意,尤其是禁军和京畿防务。另外,加派可靠人手,暗中保护几位支持彻查桓王案的御史和官员家眷。”
“老师,贺侯爷那边……”一位门生担忧道。
冯阁老长叹一声:“南疆路远,鞭长莫及。只能盼药王谷那位和玄尘道长妙手回春了。当务之急,是稳住京城局面,绝不能让桓王趁侯爷不在,掀起更大的风浪。江南林文轩那边,也要加快清算速度,将周敏一党连根拔起,断了桓王的财路和爪牙!”
京城的夜空,乌云蔽月,星辉暗淡。一场比之前更加凶险、更加直接的较量,已在暗处悄然拉开序幕。而这一切的胜负,或许将决定这个王朝未来的走向。
回春谷内,烛火长明。沈知微守在两个最重要的男人身边,一夜未眠。予安服下还魂草药液后,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有力,小脸上竟泛起健康的红晕。贺延庭依旧昏迷,但脉搏在药老和玄尘子的竭力救治下,渐趋平稳。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贺延庭的睫毛,忽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