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回春谷,白日里鸟语花香的幽静山谷,在夜色中显露出几分森然。风穿过竹林的声音不再轻柔,反而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在暗处窸窣作响。
沈知微哄睡了予安,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手里紧握着那枚沾血的铜钱,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反复审视钱孔上方那道诡异的刻痕。
云纹?蛇纹?还是……简化了的蟠龙?
越看,越觉得与令牌上的纹路神似。这不是巧合。
白日里药老的话在耳边回响:“若真是冲着你们母子而来……”她的心揪紧了。予安才刚有好转,如何经得起再次颠簸逃亡?可若因他们母子连累回春谷,她又如何心安?
正心乱如麻间,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声——笃,笃笃。
是药老与她约定的暗号。
沈知微立刻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隙。门外站着的不止药老,还有葛郎中,两人皆穿着深色衣衫,神色肃然。
“丫头,随我们来。”药老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发现些东西。”
沈知微心头一凛,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予安,迅速掩好门,跟着二人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中。
他们没有走正路,而是沿着屋后一条极为隐蔽的小径,向山谷西侧的山壁方向行去。小径湿滑,草木茂盛,显然是少有人走的秘道。药老年纪虽大,脚步却稳而轻捷,对地形熟悉至极。葛郎中紧随其后,不时回头照应沈知微。
约莫一刻钟后,三人来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壁前。药老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内漆黑,有阴冷的风从中吹出。
“跟紧。”药老率先弯腰进入。
洞内起初狭窄逼仄,仅能匍匐前行,但十余步后便豁然开朗,竟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岩缝通道,高可容人直立,宽约三尺。岩壁上不知何处透进极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脚下。
“这里是……”沈知微低声问。
“一条通往谷外的秘道,也是先祖当初选中此谷建基业的原因之一。”药老的声音在通道中带着回音,“只有历代谷主知晓。今日发现探子踪迹后,老夫便亲自来此检查,果然……找到了这个。”
他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一盏特制风灯——灯罩只向一侧透光,光线集中。在光束照射下,前方一处较为干燥的岩壁地面上,赫然有几处新鲜的泥脚印!脚印旁,还有一小撮灰黑色的、像是衣物纤维的东西。
“有人从外面进来了?”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
“不像是进来,倒像是……探到这里,又退了出去。”葛郎中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的方向和深浅,“脚印只有往谷内方向的一段,约莫三丈后便消失了。此人极为谨慎,似乎只是试探性地走了几步,确认通道存在便撤离了。”
药老面色凝重:“这说明,对方不仅找到了回春谷大致方位,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这条秘道——至少是怀疑其存在。他们对山谷的了解,比我们预想的要深。”
沈知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前辈,那我们……”
“莫慌。”药老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对方已经露了痕迹,便不是无懈可击。老夫这山谷,也不是任人来去自如之地。”
他示意葛郎中采集了那撮纤维样本,又仔细检查了周围岩壁,确认再无其他痕迹后,才带着二人原路返回。
回到小院时,予安还在熟睡。药老没有进屋,站在院中,对沈知微沉声道:“今夜起,老夫会在你这院子周围布下‘九息迷魂香’——此香无色无味,常人闻之无碍,但若身怀内力、气血运行加速者吸入,便会逐渐昏沉,功力越高反应越明显。同时,谷中所有防御机关全部开启,夜间巡逻加倍。”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微:“你需做好最坏的打算。若真到了危急关头,老夫会让葛郎中带你和孩子从秘道离开,前往南疆更深处的一处备用据点。那里更为隐秘,但也更为艰苦。”
沈知微用力点头:“晚辈明白,一切听从前辈安排。”
药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与葛郎中消失在夜色中。
沈知微回到屋内,关紧门窗,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她走到床边,看着予安沉睡的小脸,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额发。
“安儿别怕,娘在。”她低声呢喃,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她重新坐回窗边,却没有再拿出铜钱或令牌,而是取出了贺延庭留下的那柄短剑——剑身仅尺余长,却锋利无比,剑鞘是乌木所制,朴实无华。这是贺延庭临走前塞给她的,说“以防万一”。
她拔出短剑,冰冷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她不会武功,但幼时顽皮,也曾缠着府中护卫学过几招防身剑式。后来嫁入侯府,贺延庭闲暇时也教过她一些简单的刺、格动作,说“不求伤敌,只求自保时能挣得一线生机”。
当时只当是夫妻间的情趣玩闹,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她握紧剑柄,对着虚空轻轻比划了几下。动作生疏,力道绵软,但眼神却渐渐坚定。
不能全靠别人保护。她是沈家的女儿,是贺延庭的妻子,是予安的母亲。她必须自己立起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贺延庭的马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驶入了永宁侯府的后门。玄尘子先行潜入府中打点,确认无异状后,才发出信号。
车帘掀开,贺延庭在两名墨羽卫的搀扶下勉强下车。连日的奔波、伤势的反复、落鹰涧的厮杀,已将他耗到了极限。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左肩处的绷带再次被渗出的鲜血染红,每走一步都似有千钧重。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中最后的那点炽白。
“侯爷!”早已接到密报、等候多时的老管家贺忠迎上来,见他这般模样,老眼瞬间红了,“您这是……”
“无妨。”贺延庭哑声打断,“冯阁老情况如何?朝中近日有何动向?”
他一边问,一边被搀扶着向内院书房走去。玄尘子已迅速布下隔音结界。
贺忠一边小心扶着他,一边快速禀报:“冯阁老自那日宫中回来便一病不起,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忧思过甚’,但府中暗中请的名医瞧了,说是中了慢性毒,毒性已深,恐……恐时日无多。朝中这几日表面平静,但暗中波澜汹涌。桓王党羽连续上书,以‘阁老病重、中枢恐有滞碍’为由,提议增设‘参议辅臣’,人选皆是桓王亲信。陛下尚未准奏,但已留中不发三次,态度暧昧。”
“好一个‘参议辅臣’!”贺延庭冷笑,眼中寒光如冰刃,“这是要趁冯阁老病重,架空内阁,蚕食中枢!”
他喘息着在书房榻上坐下,玄尘子立刻上前为他施针稳住伤势,又喂了药。
“侯爷,您的身体……”玄尘子眉头紧锁。
“死不了。”贺延庭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冯阁老那边,我们的人可还能接触到?”
“冯府已被桓王的人暗中监视,但府内还有我们安插的人手,传递消息虽难,尚可为之。”贺忠道。
“立刻传信进去:让冯阁老无论如何再撑十日。十日内,我必让桓王自乱阵脚。”贺延庭睁开眼,眸中尽是决绝,“另外,将我们手中掌握的、关于桓王私通北狄、侵吞军饷、草菅人命的证据,分批次、通过不同渠道,悄悄透露给都察院的那几个‘铁面御史’。记住,要让他们以为是‘自己查到的’,与我们无关。”
“是!”贺忠领命,却又迟疑,“只是侯爷,这些证据虽能伤桓王皮毛,但若要一击致命,恐怕……”
“我知道。”贺延庭打断他,“这些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与沈知微手中一模一样的蟠龙隐雾令牌,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在‘潜渊’。”
他看向玄尘子:“道长,我需要你立刻去查一件事——查清‘潜渊’这个组织,与宫中、与前朝、甚至与南疆巫神山,究竟有何关联。尤其是,他们供奉或使用的图腾、信物,是否有蟠龙隐雾纹样。”
玄尘子神色一肃:“侯爷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贺延庭声音冰冷,“落鹰涧那些死士,虽伪装成普通杀手,但他们撤退时用的暗号手势,我在北境时曾见‘雾鬼’残部用过。桓王,必定与‘潜渊’有勾结。而‘潜渊’所图,恐怕不止权位那么简单。”
父亲沈阔的死,岳父的冤案,影先生的惊惧,令牌的异状……一切线索,都指向那个隐藏在黑暗最深处的组织。
“我明白了。”玄尘子点头,“此事交给我。侯爷您……”
“我要进宫。”贺延庭撑着榻沿站起身,尽管身形摇晃,却挺直了脊背,“现在,立刻。去求见陛下。”
“侯爷!您的伤……”贺忠急道。
“正是因为有伤,才更要现在去。”贺延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我要让陛下亲眼看看,他倚重的臣子,为了赶回京城‘尽忠’,被‘山匪’伤成了什么样子。”
他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锐光:“顺便也问问陛下,那些在落鹰涧袭杀朝廷命官的‘山匪’,用的制式军弩和北狄弯刀,到底是从何而来。”
贺忠和玄尘子对视一眼,皆明白了他的意图——苦肉计,加上敲山震虎。
“备轿。不,备车,敞篷的。”贺延庭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永宁侯是如何‘活着’回来的。”
天色将明未明,一辆没有车篷的简陋马车,载着重伤苍白却腰背挺直的贺延庭,缓缓驶向皇宫方向。
马车所过之处,早起的百姓、巡逻的兵丁、各府的耳目,皆目睹了永宁侯的惨状,消息如同水滴入油锅,瞬间在沉寂的京城炸开。
而此刻,远在南疆回春谷的沈知微,正握紧短剑,靠在予安床边浅眠。
睡梦中,她心口那属于贺延庭的感应,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与心悸,仿佛利刃加身。
她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微熹。
山谷依旧寂静,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