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子离开回春谷已有五日。谷中岁月静谧依旧，沈知微的心却随着日子的推移，渐渐蒙上一层不安的薄雾。并非因为予安——小家伙在药老的调理下，沉睡的面容一日比一日安恬红润，偶尔甚至会在梦中咂咂小嘴，仿佛随时会醒来。这份希望，是她支撑下去的全部力量。
让她不安的，是玄尘子的迟迟未归，以及药老日益凝重的神色。
起初两日，药老还能优哉游哉地钓鱼、骂骂咧咧地挑剔葛郎中炮制的药材。但从第三日起，他便常常独自站在谷口那常年不散的浓雾前，一站就是许久，手里捏着几片不知名的干枯草叶，时而嗅闻，时而掐算，雪白的眉头紧锁。
沈知微看在眼里，心中忐忑。这日午后，她将晒完太阳的予安安顿好，终于忍不住，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膳，走到坐在溪边大石上、望着水面出神的药老身边。
“药老，可是……道长那边有什么不妥？”她轻声问，将药碗递上。
药老回过神，接过碗，却没喝，只是叹了口气：“牛鼻子走之前，我给了他三片‘避瘴叶’，并约好，无论有无发现，最迟五日，以谷中特有的‘传讯蝶’送回消息。今日已是第五日，蝶影未见。”
沈知微心下一沉：“黑水泽……当真如此凶险？”
“黑水泽……”药老眼神悠远，带着忌惮，“那地方，是南疆几处有名的绝地之一。终年毒瘴笼罩，瘴气颜色墨黑，故名黑水。其中不仅有毒虫猛兽，更有一些被驱逐或隐匿的邪派蛊师、巫者盘踞，生人勿近。更麻烦的是，那里的地形受瘴气影响，变幻莫测，极易迷失。”
他顿了顿，看向沈知微：“而且，你给牛鼻子看的那枚令牌……若真与‘雾鬼’有关，黑水泽那种地方，最是‘雾鬼’一系可能出没隐匿的所在。牛鼻子此去，风险不小。”
沈知微脸色微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玄尘子于他们一家有救命之恩，若因替予安寻找“还魂草”线索而遭遇不测，她于心何安？
“难道……就没有办法联系上道长，或者前去接应吗？”她急道。
药老摇头：“黑水泽范围极广，瘴气干扰，寻常传讯手段无效。盲目进入，无异于大海捞针，还可能陷入险地。”他将药碗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再等一日。若明日仍无消息，老夫亲自走一趟。那牛鼻子虽然讨厌，但一身本事还算凑合，应当不至于轻易折在里头。”
话虽如此，沈知微却听出了药老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不再多言，只是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是夜，月隐星稀。沈知微守在予安床边，毫无睡意。谷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溪流声。她拿出那枚蟠龙隐雾令牌，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反复摩挲。冰凉的触感，诡异的纹路，仿佛连接着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父亲……您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这令牌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连远在南疆的药老都闻之色变？
她又想起贺延庭。此刻，他在杭州是否顺利？是否也遇到了棘手的危险？心口那属于他的感应依旧清晰，带着一种沉稳而锐利的气息，这让她稍感安慰。至少，他知道她在等他，他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扑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窗纸上。
沈知微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小心推开一条缝隙。月光下，一只巴掌大小、翅膀呈淡金色、边缘带着奇异墨绿纹路的蝴蝶，正无力地趴在窗棂上，翅膀微微颤动，显得十分疲惫。
传讯蝶！
沈知微心中一喜，连忙小心地将蝴蝶捧入手心。蝴蝶触须动了动，翅膀上那些墨绿纹路竟开始闪烁起极其微弱的磷光，磷光流转，隐约构成几个扭曲的字符！
沈知微凝神细看，勉强辨认出是四个字：“泽西有异，勿来，待。”
泽西有异！黑水泽西边有异常情况！玄尘子让他们不要前往，等待！
消息虽短，却让沈知微松了口气。至少，道长还安全，并且有了发现！但同时，“有异”二字，又让她心头蒙上阴影。是什么异常？与“还魂草”有关？还是与“雾鬼”、与那枚令牌有关？
她不敢耽搁，立刻捧着蝴蝶去找药老。
药老被从睡梦中叫醒，本要发火，但看到那只传讯蝶和磷光字符后，顿时睡意全无。他仔细查看了蝴蝶的状态和磷光信息，脸色凝重。
“磷光微弱断续，蝴蝶也筋疲力尽，说明传讯距离极远，且途中可能遭遇了干扰。”药老分析道，“‘泽西有异’……黑水泽西面，我记得有一片被称为‘鬼哭林’的险地，据说地下有暗河与阴脉交汇，是至阴之所，也是传说中‘还魂草’最可能生长的地方之一。牛鼻子恐怕是摸到那边去了。”
“那‘有异’是指？”
“不好说。可能是发现了‘还魂草’的踪迹，但守卫森严；也可能是遭遇了其他势力，比如……‘雾鬼’的人。”药老将蝴蝶小心收入一个特制的竹筒，“既然牛鼻子传讯让我们勿去，想必他有自己的考量或脱身之法。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等他下一步消息。”
沈知微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但担忧却丝毫未减。她只能将这份担忧化作更精心的照料，寄托在予安身上，也寄托在远方的贺延庭身上。
而此刻的杭州，夜色同样不平静。
贺延庭所住的客栈周围，明松暗紧。连日的暗中调查，虽然谨慎，但“云锦轩”及其背后的势力显然并非易于之辈，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被人盯梢。
今夜，贺延庭刚与柳三娘对完最新的情报，忽听得窗外瓦片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有人！”柳三娘瞬间警觉，吹熄了烛火。
几乎同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的屋檐翻下，落地无声，手中寒芒闪烁，直扑贺延庭所在的房间！为首一人，身形干瘦，动作却快如疾风，正是“云锦轩”那位神秘的阴掌柜！
果然来了！贺延庭眼神一冷，与柳三娘、陈五、赵七同时拔出兵刃。对方来者不下十人，皆是好手，显然是想一举将他们灭口！
没有废话，刀剑瞬间碰撞在一起！狭窄的客房内顿时杀作一团。贺延庭伤势未愈，但剑法精妙，经验老辣，一人独斗阴掌柜和另一名杀手，竟不落下风。柳三娘等人也拼死力战。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且招招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陈五一个不慎，肩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赵七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贺延庭！你竟敢查到杭州来，真是自寻死路！”阴掌柜声音嘶哑难听，手中一对分水刺如同毒蛇，专攻要害，“今夜，便让你葬身在这西湖畔！”
贺延庭格开他一刺，冷笑：“看来‘云锦轩’果然不干净。私藏军械，勾结藩王，你们才是自寻死路！”
阴掌柜眼中凶光毕露，攻势更急。就在贺延庭等人压力倍增之际，客栈楼下和院中，突然传来更激烈的打斗声和呼喝！
“官府拿人！闲杂回避！”
“放箭！”
竟是杭州府的衙役捕快，在一名面容清癯、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带领下，冲了进来！那为首官员，正是杭州知府林文轩！
原来，贺延庭白日里“无意”透露给林文轩的关于“云锦轩”的疑点，这位看似被架空的知府并未轻视，反而暗中调动了自己所能信任的、为数不多的人手，今夜竟一直在附近巡查，听到打斗声便立刻赶来！
林文轩的出现和官兵的介入，瞬间改变了战局。阴掌柜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官府会这么快介入，且是林文轩亲自带队！
“撤！”他当机立断，虚晃一招，带着手下就想突围。
“哪里走！”贺延庭岂容他逃脱，长剑如虹，死死缠住。柳三娘等人也精神大振，配合着赶来的捕快，将杀手们分割包围。
混乱中，阴掌柜拼着后背挨了贺延庭一剑，撞开窗户，跃入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小巷深处。其余杀手见首领逃脱，或死或擒，战斗很快平息。
林文轩快步上前，看着贺延庭（贺远），目光复杂：“贺……贺先生，你没事吧？”
贺延庭收剑，抹去嘴角一丝血迹，对林文轩拱手：“多谢林大人及时援手。在下无恙。”
林文轩看着满地狼藉和擒获的杀手，又看看贺延庭身边明显不凡的护卫，终于叹了口气：“贺先生绝非普通商人。今夜之事，先生可否给本官一个明白？”
贺延庭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失去这位清正知府的信任与助力。他略一沉吟，直视林文轩：“林大人，实不相瞒，在下贺延庭，乃靖安侯。此次南下，是为查办江南漕运贪墨及……谋逆大案！”
林文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丝绸商人”，旋即，眼中爆发出激动与决绝的光芒。
他撩袍，郑重一礼：“下官杭州知府林文轩，参见侯爷！侯爷但有所命，下官万死不辞！”
西湖夜风，吹散了几分血腥，却吹不散这刚刚凝聚起来的、微弱却坚定的联盟之火。而逃走的阴掌柜，如同投入暗夜的石子，必将激起“潜渊”与桓王势力更凶猛的反扑。
南北两地的夜色，同样深沉，同样危机四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