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泽的水道,比想象中更为诡异。墨汁般的粘稠水面下,不知隐藏着多少腐朽的树木和择人而噬的淤泥陷阱。简易木筏在两名经验丰富的苗人采药人操控下,如同有生命的游鱼,灵巧地避开一处又一处隐藏的危机。水草如鬼手般缠绕,偶尔有色彩妖异的毒蛇从漂浮的枯木上滑入水中,留下一道无声的涟漪。
空气中弥漫的腥甜腐朽气息,在靠近水域后变得格外浓烈,即便含着避瘴药囊,沈知微仍感到阵阵眩晕恶心。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浓雾中那几点若隐若现的莹白微光——那是予安苏醒的全部希望。
玄尘子盘膝坐在木筏前端,双目微阖,仿佛在感应着什么。他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木筏立刻静止,众人屏息。前方浓雾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小口器咀嚼般的“沙沙”声,伴随着水流被搅动的异响。
一名采药人脸色微变,用极低的气声对沈知微道:“是‘腐水蛭’,成群结队,沾上就钻入皮肉吸血,甩不掉。它们在前面那片浮萍区。”
果然,透过灰黑色的雾气,隐约可见前方水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暗红的浮萍,那诡异的“沙沙”声正是从下面传来。
“绕不开,必经之路。”另一名采药人皱眉,“用‘驱虫粉’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均匀洒在木筏周围水面。粉末入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前方的“沙沙”声果然减弱了些,浮萍区边缘,隐约可见一些筷子粗细、颜色暗红的蠕动物体快速退开。
“快划!药粉撑不了多久!”采药人低喝。
木筏再次启动,以最快速度冲过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浮萍区。沈知微紧紧抓住木筏边缘,掌心全是冷汗。她能感觉到水下有东西在不安地游动、碰撞着木筏底部。
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两名采药人也松了口气。距离那散发微光的石壁,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清,那石壁陡峭嶙峋,向阳的一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而在几处岩石缝隙和稍平缓的坡面上,零星生长着七八株通体雪白、叶片如弯月的小草,正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莹莹白光,与周围死寂黑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宛如绝望之地诞生的奇迹。
还魂草!
沈知微的心跳骤然加速,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就在此时,他们身后远处,属于岩刚主力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隐约的、激烈的厮杀声和呼喝声!紧接着,尖锐的、类似骨哨的鸣响划破黑水泽的死寂!
佯攻开始了!而且似乎遭遇了激烈的抵抗!
“快!趁现在!”玄尘子低喝一声,率先跃上靠近石壁的一处坚实滩涂。沈知微和两名采药人紧随其后。
滩涂泥泞湿滑,布满了尖锐的碎石和滑腻的水藻。四人手脚并用地向最近的一株还魂草攀爬。越是靠近,那莹白的光芒越是清晰,空气中甚至弥漫开一丝极淡的、清冽如冰雪般的香气,驱散了部分令人作呕的腥腐。
“小心脚下!可能有护草蛊!”一名采药人提醒。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玄尘子忽然停步,并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无形的气劲掠过前方地面,只听“噗噗”几声轻响,几条正从石缝中钻出的、颜色与岩石几乎一样的细长蜈蚣被斩成数段,断口处流出墨绿色的毒液,滋滋作响。
“是‘石影蜈’,剧毒,咬中后全身麻痹,一刻毙命。”采药人倒吸一口凉气,“多亏道长!”
有了玄尘子开道,他们很快接近了第一株还魂草。小草生长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凹陷处,不过三寸高,三片弯月状的叶片晶莹剔透,中心一点花蕊般的嫩黄,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光与香气。
那名年长的采药人示意众人退后,自己则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触手冰凉的玉盒,又拿出一柄用某种野兽利齿打磨而成的薄刃骨刀。他神情无比虔诚,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用苗语念诵着感谢山神赐药的祷词。随后,他屏住呼吸,动作轻柔而稳定地用骨刀贴近还魂草根部,轻轻一割。
雪白的草茎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几滴乳白色的汁液,香气骤然浓郁。采药人眼疾手快,用玉盒稳稳接住落下的还魂草,迅速盖好。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却仿佛耗尽了老人极大的心力,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快,采下一株!”他将玉盒小心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双手接过那不过巴掌大的玉盒,却觉得重如千钧。这里面,是她儿子的命!她强忍着立刻返回的冲动,将玉盒贴身藏好,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另一株还魂草。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采摘第二株时,异变突生!
石壁上方,那片属于“雾鬼”据点的棚屋方向,突然传来数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上方扑下,速度极快,带着浓重的血腥与邪异气息,直扑他们所在的位置!
“被发现了!是‘雾鬼’的尸傀!”玄尘子脸色一沉,长剑已然出鞘,青蒙蒙的剑光一闪,将冲在最前的一道黑影凌空劈飞!那黑影落地,竟是一个面目扭曲、皮肤青黑、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的“人”,被剑气劈中胸口,竟只留下一道白痕,嘶吼着再次爬起!
与此同时,石壁各处阴影里,窸窸窣窣涌出无数颜色艳丽的毒虫,如同潮水般向他们包围过来!
“带草药走!”玄尘子对沈知微和采药人大喝一声,剑光暴涨,将扑来的尸傀和毒虫暂时拦住。
“走!”年长采药人当机立断,拉住沈知微,就要往木筏方向撤退。另一名采药人则咬牙冲向第二株还魂草,试图再采一株。
但更多的尸傀和毒虫从据点方向涌来,其中一道格外瘦小灵活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绕开玄尘子的剑光,如同一缕黑烟,直扑那名正欲采药的采药人!
“阿木小心!”年长采药人目眦欲裂。
却已来不及!那瘦小黑影五指如钩,闪烁着乌光,狠狠抓向采药人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响起!一支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短弩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没入那瘦小黑影的太阳穴!
黑影身形一僵,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浓雾中,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陌生的身影。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隐在雾中看不真切,手中持着一柄样式奇特的连弩。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手中兵器挥舞间,将靠近的毒虫和尸傀纷纷击退,迅速向沈知微他们靠拢。
“你们是什么人?”玄尘子剑光一收,警惕地问道。
那持弩的首领走近几步,雾气稍散,露出一张冷峻而略显疲惫、却让沈知微瞬间如遭雷击的面容。
“延……延庭?!”沈知微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贺延庭!他怎么会在这里?!此刻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贺延庭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沈知微,看到她虽然憔悴但完好无损,眼中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沈知微拉到自己身后,目光扫过玄尘子和两名惊疑不定的采药人,快速道:“没时间解释了!‘影先生’就在附近,他的人正和苗寨的人缠斗,我们得立刻离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据点方向传来更激烈的爆炸声和怒喝,岩刚的呼喝声隐约传来,显然战况极为激烈。而黑水泽其他方向,也隐隐有黑影在雾气中晃动,向他们合围过来。
“走水路!木筏!”年长采药人反应极快。
众人不再迟疑,贺延庭带来的几名身手矫健的护卫断后,玄尘子开路,沈知微被贺延庭护在中间,两名采药人紧随,迅速冲向停泊木筏的滩涂。
身后,尸傀的嘶吼、毒虫的涌动、以及越来越近的、属于“雾鬼”爪牙的阴冷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跳上木筏,砍断缆绳,木筏顺着来时的水道,向着黑水泽外围疯狂漂去。贺延庭带来的护卫中有人精通操舟,木筏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沈知微紧紧攥着怀中盛放还魂草的玉盒,另一只手被贺延庭死死握着。她抬头看着丈夫布满风霜血丝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安儿……安儿有救了……”
贺延庭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迷雾笼罩的水道,声音嘶哑却沉稳:“我知道。我们回家。”
就在这时,前方水道转弯处,一艘比他们木筏大得多的、造型怪异的黑色狭长船只,如同幽灵般悄然出现,横亘在水道中央,挡住了去路。
船头,立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连头部都被兜帽阴影完全遮蔽的身影。他周身散发着浓重的、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寒与死气,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惨白色骷髅头的怪异木杖。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兜帽阴影下,两点幽绿色的光芒亮起,如同鬼火,锁定了木筏上的贺延庭与沈知微。
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锈铁摩擦般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冰冷,穿透雾气传来:
“贺延庭,沈知微……终于,等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