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回春谷的晨雾比往日更浓,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上方,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莫测。竹屋内,沈知微已收拾停当。她换上了一身岩刚派人送来的、真正的苗家女子便于山行的装束——靛蓝色土布上衣,同色阔腿裤,裤脚用绑腿缠紧,脚蹬厚底草鞋,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用深色布帕包住。脸上未施脂粉,反而刻意用草药汁涂抹得肤色暗沉,眉眼也稍作修饰,减弱了那份过于惹眼的清丽。整个人看起来,倒像个常年奔波在山野的普通苗女。
药老给的各色药瓶药包贴身藏好,葛郎中准备的干粮水囊斜挎在肩,包袱里还有一套轻便衣物和应急的火折子、盐巴等物。她将予安这几日换下的小衣洗净晒干后,贴身藏了一件在胸口最里层,仿佛这样,便能将儿子的气息和牵挂一同带上。
予安这三日恢复得越发明显。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神越来越灵动,虽仍不能说话,肢体也无力,但已能听懂沈知微简单的指令,会用眼神追随她的身影,偶尔还会对药老、葛郎中露出极淡的、仿佛懵懂的笑容。每次醒来,沈知微都会抱着他,一遍遍轻声告诉他,娘要去给他找最好的药,让他乖乖等娘回来。小家伙似乎听懂了,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不舍,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让沈知微几乎心碎。
“小子交给我,死不了。”药老抱着手臂,看着沈知微一遍遍检查行装,粗声粗气道,“倒是你,女娃子,黑水泽不是闹着玩的。记住,紧跟岩刚的人,别乱跑,别乱碰。‘还魂草’长在极阴之地的阳坡,通体雪白,叶如新月,夜间有微光,黎明时分药性最佳。采摘时需以玉刀或骨刃切断根部,用冰玉盒盛放,否则片刻即枯。若事不可为,保命回来,再从长计议。”
沈知微重重点头:“晚辈记下了。安儿……就拜托药老和葛先生了。”
葛郎中红着眼圈,将一个小巧的牛皮水袋塞给她:“夫人,这里面是浓缩的参汤和一些提神补气的药汁,万一……万一体力不支时喝一口。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陈五、赵七伤势未愈,只能送到谷口,抱拳深深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玄尘子已在谷外等候。他依旧是那身青衫,背负长剑,腰悬药囊,神色平静,看不出即将深入险地的凝重。
“夫人,准备好了?”
“嗯。”沈知微最后回望了一眼雾气缭绕的谷口,仿佛能透过浓雾,看到竹屋内那个小小的身影,然后毅然转身,“走吧,道长。”
两人沿着山道,再次前往望月坪。一路上,沈知微沉默不语,将所有心绪都沉淀下来,只留下必须成功的决心。
望月坪上,岩刚已带着二十余人等候。除了阿朗和几名贴身护卫,其余皆是青岩寨中最擅山林行走、熟悉毒虫瘴气、且与“雾鬼”有血仇的精悍猎手和采药人。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锐利,身上带着山林特有的粗犷气息和一股压抑的恨意。看到沈知微和玄尘子,他们投来审视的目光,谈不上友善,但也无明显敌意。
岩刚目光扫过沈知微的装扮,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他言简意赅:“都到齐了。此行目的,剿灭鬼哭林‘雾鬼’巢穴,采摘‘还魂草’。丑话说在前头,黑水泽步步杀机,蛊阵、毒瘴、猛兽、还有‘雾鬼’爪牙,谁若掉队或擅自行动,生死自负。汉人,”他看向沈知微和玄尘子,“跟紧阿朗。出发!”
没有更多仪式,一行人如同矫健的山豹,悄无声息地钻入望月坪后的密林,向着黑水泽方向疾行。
山路愈发崎岖难行,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纠结,地面湿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这便是黑水泽外围的瘴气了。众人纷纷取出特制的避瘴药囊含在口中,或用浸了药汁的布巾掩住口鼻。
沈知微紧跟在阿朗身后,努力适应着这种高强度的山地行进。她体质本不算弱,加之这半年多来的颠沛流离和心中那股强烈的信念支撑,竟也跟上了队伍的速度。玄尘子步履轻盈,始终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地跟着,宛若闲庭信步。
岩刚和他手下的苗人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山林生存能力。他们似乎能读懂风的方向,避开有毒的植物和潜伏的毒虫,在看似无路的荆棘丛中开辟出最省力的通道。偶尔遇到深涧或悬崖,他们甩出藤索,攀援如猿,动作干脆利落。
越往深处,瘴气越浓,颜色也逐渐由淡黄转为灰黑,视野变得极差,只能看到前方数步之遥。光线昏暗,林中寂静得可怕,连鸟兽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和脚步声。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中,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快到黑水泽边缘了。”阿朗低声用官话提醒沈知微,“跟紧,这里开始有‘雾鬼’布下的陷阱和警戒蛊虫。”
果然,前行不久,队伍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类似枯枝折断的声响,紧接着是岩刚一声低沉的呼喝:“停!”
众人立刻伏低身形。只见前方一片看似寻常的枯叶地上,有几只色彩斑斓、指甲盖大小的甲虫缓缓爬过,甲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蚀骨蛊。”岩刚声音冰冷,“碰一下,血肉立溃。绕开。”
队伍小心翼翼地从旁侧一片湿滑的苔藓地绕行。沈知微看得心惊肉跳,这才真切感受到此行的凶险。这些防不胜防的诡异蛊虫,比明刀明枪更加可怕。
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终于穿出了密林,来到一片奇异的地域边缘。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颜色如同墨汁般的沼泽水域,水面上飘荡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便是“黑水泽”得名的由来。泽中零星分布着一些长满怪异黑色植物的“岛屿”或“礁石”,形态狰狞。最引人注目的是泽西方向,一片地势稍高的乱石林中,隐约可见一些人工搭建的、低矮古怪的棚屋轮廓,那里应该就是玄尘子探查到的“鬼哭林”据点。
而在据点更深处,一片背阴的陡峭石壁向阳坡面上,隔着浓重的黑雾,似乎有几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莹白光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还魂草!”队伍中一名年老的采药人低声惊呼,声音带着激动,“就在那里!看那光!”
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目标近在眼前!
然而,岩刚的脸色却更加凝重。“看到了吗?那据点,还有通往石壁的水路和滩涂上,都有活动的影子,数量不少。”他指向那些棚屋和水泽边缘,“硬闯不行,必须先解决掉守卫,或者引开他们。”
他快速布置任务:由阿朗带领七八名最精于潜伏袭杀的猎手,从侧翼迂回,清除外围的暗哨和巡逻;岩刚自己带主力,准备正面佯攻,吸引据点内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而沈知微、玄尘子,以及两名最富经验的采药人,则趁乱从另一条极其隐秘的水路(由采药人指出),潜行至石壁下,伺机采摘“还魂草”。
“记住,你们的任务只是采药。无论我们这边发生什么,采到药后,立刻按原路撤回望月坪,不要回头!”岩刚盯着沈知微和玄尘子,语气不容置疑,“‘还魂草’比我们的命重要。它能救我青岩寨许多被‘雾鬼’邪术所伤的族人,也能救你儿子。”
沈知微心中震撼,没想到岩刚将“还魂草”看得如此之重,甚至愿意为此冒险掩护。她重重点头:“寨主放心,晚辈明白!”
计划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沈知微跟着玄尘子和两名采药人,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条被茂密水草和腐烂树木掩盖的狭窄水道,乘坐临时扎制的简易木筏,向着那莹白微光的方向,缓缓漂去。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涌已化为惊涛。
贺延庭奉旨回京,低调入城,没有回靖安侯府,而是直接被冯阁老接到了府中密谈。皇帝虽未明确表态,但将周敏解职、林文轩暂代漕督、让贺延庭回京,一系列动作已让桓王党羽风声鹤唳,也让许多观望的朝臣看清了风向。
“侯爷江南之行,居功至伟!”冯阁老握着贺延庭的手,老眼含泪,“只是扳倒桓王,非一日之功。陛下虽起疑,但顾及天家颜面与朝局稳定,还需更多铁证,尤其是……能直接证明桓王与‘潜渊’谋逆的证据。”
贺延庭将从锦绣山庄地下密室取得的、涉及桓王与“潜渊”勾结南疆“雾鬼”、走私军械、以及一些语焉不详却暗指“大位”的密信,再次呈上。“阁老,这些密信虽未直接署名桓王,但其中暗语、印鉴,足以追查。另外,‘影先生’此人,是关键。他很可能已逃往南疆,与‘雾鬼’汇合。若能擒获此人,或许能撬开缺口。”
冯阁老仔细看着,面色愈发沉重:“南疆……又是南疆。陛下已密令南境驻军暗中戒备,但大军难以深入苗疆。此事,还需仰赖侯爷在南疆的……”
他话音未落,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冯府管家面色凝重地送上一封火漆密信:“老爷,侯爷,南疆急报!”
贺延庭心猛地一跳,接过信,迅速拆开。信是留在回春谷的陈五发出的,用只有贺延庭和少数核心人员才懂的暗语写成。上面简要说了沈知微已随玄尘子及青岩寨苗人前往黑水泽寻找“还魂草”,予安情况稳定好转,以及……他们发现谷外有不明身份的陌生高手窥探的踪迹,疑似“影先生”或其党羽!
“影先生”果然去了南疆!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知微和安儿!
贺延庭捏着信纸,指节发白,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怒火直冲头顶。桓王!这是要对他的妻儿赶尽杀绝!
“侯爷?”冯阁老察觉他神色不对。
贺延庭深吸一口气,压下沸腾的情绪,将信递给冯阁老:“阁老,内子与幼子在南疆有危险。‘影先生’可能已追踪而至。我必须立刻前往南疆!”
冯阁老看完信,也是面色大变:“这……侯爷,陛下刚召你回京,此刻离京,恐惹非议。况且南疆路远,鞭长莫及啊!”
“顾不得了。”贺延庭斩钉截铁,“江南之事,证据已交,有阁老和林文轩在,大局可稳。但内子与幼子身处险境,为人夫、为人父,岂能坐视?请阁老代我向陛下陈情,贺延庭愿以所有功劳,换一个即刻前往南疆的许可!哪怕……哪怕是以戴罪之身,私自离京!”
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冯阁老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为救沈知微、敢在御前以命相搏的年轻侯爷。他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老夫这就进宫,面见陛下。侯爷,你……速去准备吧。记住,万事小心!”
贺延庭深深一揖:“多谢阁老!”
他转身,大步离开冯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知微,安儿,等我!这一次,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我都与你们同在!
京城厚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骑如墨,悄无声息地疾驰而出,没入南方的黑暗之中。几乎同时,桓王府中也有一道密令,以更快的速度,传向南疆深处。
南北两地的命运,因黑水泽中那几点微弱的莹白光芒,紧紧地、危险地缠绕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