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让屋内短暂的温馨荡然无存。贺延庭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临战状态,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
“三娘,还能争取多久?”他声音低沉。
“最多两个时辰。”柳三娘语速极快,“码头那边我们的人做了些手脚,误导了追查方向,但周敏这次动用了漕营的精锐,领头的千户是个老手,顺着船行的账目和那几个见过夫人、道长的漕兵口供,迟早会摸到这里。”
两个时辰!沈知微的心悬了起来。贺延庭重伤未愈,予安年幼体弱,此刻转移谈何容易!
贺延庭却已快速做出决断:“立即转移。分两路走。陈五,赵七,你们护送夫人和公子,从水路走,去城西‘慈云庵’后山的隐庐,那里是墨羽早年备下的暗桩,知道的人极少。”他看向沈知微,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持,“知微,听我的,你和安儿先走。”
“那你呢?”沈知微紧紧抱着予安。
“我和三娘、葛郎中走陆路,引开追兵。”贺延庭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放心,我们早有准备,备有疑兵。只要你们安全离开,我们自有脱身之法。”
沈知微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但心中的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她看着贺延庭虚弱却坚定的样子,知道他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她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来寻我们。”
“一定。”贺延庭承诺,深深看了她和予安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们的模样刻入心底。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行动。柳三娘迅速备好两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和一些乔装衣物。沈知微换上粗布襦裙,将予安用宽大的布巾裹好背在背上,扮作逃难投亲的村妇。陈五、赵七也换了短打扮,扮作赶车的长工和随行的兄弟。
临别前,贺延庭将一枚乌木令牌塞入沈知微手中:“拿着这个,到隐庐后,若有人盘问,便出示此令。若……若三日内我未到,你便带着安儿和此令,去找玄尘道长,他……或可护你们周全。”他没有说更多,但沈知微明白,这是最坏的打算。
夜色如墨,细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两辆马车从院落不同的方向悄然驶出,融入苏州城沉睡的街巷。
沈知微所在的马车由陈五驾驶,赵七骑马在前探路。车厢内,予安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有些不安地扭动,沈知微轻轻拍抚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目光却紧紧盯着车窗外的黑暗。
马车专拣小巷窄道而行,尽量避开主街。雨水敲打着车顶,发出单调的声响,更衬得夜色寂静得诡异。沈知微心口的绞痛并未因离开贺延庭而减弱,反而随着距离的拉远变得有些空洞,那是一种悬空的、无着无落的担忧。
忽然,前方探路的赵七折返,敲了敲车窗,声音紧绷:“夫人,前面巷口有漕兵设卡盘查,看起来是临时加的岗哨。”
陈五勒住马车,低声问:“可能绕行?”
“绕不开,这是通往西城门的必经之路之一。其他几条路,恐怕也有伏兵。”赵七道,“硬闯风险太大,不如……我去引开他们,陈大哥护着夫人趁机过去?”
“不行!”沈知微果断否决,“他们既已设卡,必有防备,你一人前去太危险。我们另想办法。”
她掀开车帘一角,仔细观察前方。巷口果然守着四名漕兵,虽打着哈欠,却并未松懈,手中灯笼的光晕在雨幕中摇曳。旁边还拴着两匹马,显然是机动力量。
怎么办?沈知微脑中飞速转动。硬闯肯定不行,他们只有两人,还带着她和孩子。调头另寻他路,时间紧迫,且其他路未必安全。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予安忽然动了动,小脑袋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胸口,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沈知微心中一紧,连忙低头查看。借着车外透进的微光,她发现予安的小脸有些泛红,呼吸似乎也比平时急促了一些!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有些发热!
是赶路颠簸受了凉?还是……“定魂散”的药效要过了,蛊虫开始不安分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冷汗涔涔。玄尘子说过,药效将尽,需格外留心!她立刻想起道长给的那支青色线香。
“陈五,找个隐蔽处停车。”她当机立断。
马车拐入一条更加狭窄的死胡同,停在阴影里。沈知微取出线香,却没有火折子。
“夫人,给。”赵七递过一个防水的火折子。
沈知微点燃线香,一股清冽微苦的气息立刻在狭窄的车厢内弥漫开来。说来也怪,这香气似乎有安神定惊之效,予安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小脸上的红晕也退去些许,重新沉沉睡去。
沈知微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紧迫感更甚。必须尽快赶到安全的隐庐!
线香的气味随风飘散出一些。就在他们准备重新商议如何过卡时,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什么味道?!”
“头好晕……”
“噗通”、“噗通”——接连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
沈知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线香!这香不仅对予安有效,对普通人也有影响!那些漕兵显然吸入了飘散过去的香气!
机会!
“快!趁现在冲过去!”她低喝。
陈五毫不迟疑,一抖缰绳,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死胡同,直奔巷口!赵七策马护在一侧。
巷口处,四名漕兵果然东倒西歪,有两个已瘫软在地,另外两个也扶着墙壁摇摇欲坠,眼神迷离。他们看到马车冲来,想要阻拦,却手脚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疾驰而过,消失在雨夜中。
侥幸过关!但沈知微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那些漕兵清醒过来,必定会向上禀报,他们的行踪又会暴露一截。
马车不敢停歇,在赵七的引领下,七拐八绕,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来到了城西“慈云庵”后山。这里山势起伏,林木茂密,极为僻静。马车沿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又行了盏茶功夫,终于在一处被藤蔓和树木半掩着的山壁前停下。
“夫人,到了。”陈五跳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走到山壁前,拨开一处看似天然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隐庐就在里面。”赵七解释道,“入口极为隐秘,内有洞天,是早年一位避祸的高人开辟,后被墨羽暗中掌控,作为应急之所。”
沈知微抱着予安下了车,跟着陈五钻进洞口。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里面竟是一个不小的天然洞穴,被人为修整过,有石桌石凳,甚至还有一张铺着干草兽皮的石床,角落里堆着些粮食清水和简单炊具,显然常备不时之需。
最妙的是,洞穴一侧有活水流出,形成一个小潭,空气流通,并不气闷。
“这里很安全,夫人先歇息。我和赵七去处理马车痕迹,再在附近警戒。”陈五道。
沈知微点点头,将予安小心放在铺了软垫的石床上。孩子一路颠簸,又发了次热,此刻睡得深沉。她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已退,呼吸均匀,稍稍放下心来。
她自己也疲惫不堪,靠在石床边,却毫无睡意。目光落在那支已燃去一小截的青色线香上,心中对玄尘子的身份愈发好奇。这位道长,究竟是何方神圣?那“天机营”的传闻,是否属实?他又为何要帮助他们?
更重要的是,延庭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已安全脱身?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刻都像是被拉长了数倍。沈知微不时起身走到洞口侧耳倾听,除了山风声和偶尔的鸟鸣,什么也听不到。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雨不知何时停了,晨光从洞口的藤蔓缝隙中透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就在沈知微心焦如焚,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出去探听消息时,洞口藤蔓一阵晃动。
“谁?”她立刻警惕地握紧贺延庭给的乌木令牌。
“夫人,是我。”陈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闪身进来,身上沾着露水和草屑,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可是侯爷那边……”沈知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陈五摇头,又点头,声音干涩:“侯爷和三娘他们……成功引开了追兵,暂时安全,已隐匿他处。但是……”他顿了顿,眼中是深深的忧虑,“我们回来的路上发现,这后山附近……有陌生人活动的痕迹,不止一拨人,像是在搜寻什么。”
沈知微脸色骤变。
难道……这里也不安全了?周敏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摸到了慈云庵后山?
她看向石床上浑然不知危险临近的予安,又看向洞口那逐渐明亮的晨光。
破晓将至,杀机已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