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如同沈知微此刻的心境,沉滞、冰冷、不见天日。舢板在浩渺的水面上漂泊,如同失去方向的落叶。予安小小的身体在她怀中,冰冷、僵硬,再无声息。沈知微紧紧抱着他,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仿佛要将这最后的面容刻进骨血里。
贺延庭靠在船舷边,望着妻子空洞的眼神和儿子了无生气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气力连同最后一丝支撑都被抽空了。伤口剧痛,心口那与妻儿相连的绞痛感应,也随着予安生机的断绝而变得一片死寂。这种死寂,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他绝望。
柳三娘、陈五、赵七等人皆沉默不语,脸上是沉痛的悲戚和难以言喻的疲惫。这一夜的厮杀、牺牲,到头来……
“夫人……侯爷……”葛郎中颤抖着声音,试图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是医者,见惯生死,可面对这襁褓中夭折的婴孩,面对这对瞬间被击垮的父母,心中亦是无尽悲凉。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弥漫之时,晨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仿佛来自天际的笛声。笛声清越空灵,穿透浓雾,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众人焦灼悲戚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静。
“这笛声……”柳三娘蹙眉,警惕地握紧兵刃。
贺延庭也勉力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雾霭流动,一艘轻巧的乌篷船缓缓驶出,船头立着一人,青衫磊落,手持一支青玉短笛,正是玄尘子!
“道长!”沈知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希望光芒,“道长!救救安儿!求你救救他!”
乌篷船轻巧地靠拢。玄尘子跃上舢板,目光首先落在沈知微怀中的予安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没有多问,直接伸手搭上予安冰凉的手腕,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指尖轻触那已无任何异状的耳后。
“心脉断绝,生机湮灭,子蛊亦随之消亡。”玄尘子声音平静,却让沈知微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几乎要再次崩溃。
“不过,”玄尘子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知微,“夫人昨夜以石灰伤母蛊时,是否有一部分粉末,也落在了小公子身上?”
沈知微一怔,努力回想那电光火石的瞬间。当时她将石灰洒向影先生和母蛊,予安被抛在半空……似乎……确实有一些粉末飘洒到了孩子身上?
她茫然点头。
玄尘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便是了。那石灰并非普通生石灰,贫道在其中掺入了特制的‘驱邪粉’,本为克制阴邪之气,对蛊虫亦有伤害。子蛊在最后反噬宿主时最为脆弱敏感,突遭‘驱邪粉’刺激,虽加速了其吞噬宿主生机的进程,导致小公子心脉骤停,但也可能……在彻底消亡前,产生了某种异变,反而护住了宿主最后一丝本源心火不灭。”
他这番话如同天书,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核心意思却让贺延庭和沈知微死灰般的心复又燃起微芒。
“道长的意思是……安儿……还有救?”贺延庭声音嘶哑颤抖。
“不敢言救。”玄尘子摇头,“小公子此刻确然是‘假死’之状,心脉生机近乎于无,与真死无异。但若真如贫道所推测,那一线被异变子蛊勉强护住的本源心火尚未完全熄灭,便尚有一线生机。只是……”
“只是什么?”沈知微急问。
“只是这生机渺茫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湮灭。需以特殊手段,小心温养护持,徐徐图之。而且,”玄尘子神色凝重,“即便能保住这一线生机,小公子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醒来后是否康健如初……皆是未知之数。此法亦是凶险万分,一个不慎,便是……”
便是真正回天乏术。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
沈知微紧紧抱着予安,指尖几乎掐进自己的皮肉。有一线生机!哪怕再渺茫,再凶险,也比彻底的绝望好!
“请道长施救!”她与贺延庭几乎同时开口,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决绝,“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玄尘子看着他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最终颔首:“好。但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寻一处绝对安全、清净且地气温和之所。小公子此刻受不得丝毫惊扰和阴寒邪气。”
“去慈云庵后山隐庐!”柳三娘立刻道,“那里最为隐蔽,且石室干燥,有活水通气。”
玄尘子略一沉吟:“可。速去。”
两船并作一船,由老船公指引,朝着慈云庵后山方向疾驰。一路上,玄尘子取出金针,在予安周身数处大穴极其轻柔地刺入,手法玄妙,指尖仿佛带着微弱的气流。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清香扑鼻、色泽温润的丹丸,以温水化开,由沈知微小心地、一点点撬开予安的牙关喂入。
丹丸喂下,予安依旧毫无反应,但脸色那层死寂的青灰,似乎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回到隐庐石室,玄尘子立刻着手布置。他让柳三娘寻来干燥洁净的棉布、温水,又让葛郎中取出他药箱中几味温和的固本药材。他亲自将予安小心平放在铺了厚厚棉垫的石台上,除去衣物,只留一件柔软的小兜肚。
“夫人,侯爷,请退开些。”玄尘子神色肃穆,“贫道需以‘回阳针法’配合内力,尝试唤醒护持那一线心火。期间不能有丝毫打扰。”
贺延庭和沈知微退到石室角落,紧紧依偎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台。柳三娘等人守在洞口,屏息凝神。
玄尘子盘膝坐于石台前,闭目凝神片刻,忽然睁眼,眼中精光湛然。他双手如穿花蝴蝶,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金针闪电般刺入予安周身要穴,尤其是心口、头顶、丹田等处。金针入体,竟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玄尘子双掌虚按在予安心口上方寸许,掌心隐约有淡金色的光华流转,缓缓注入孩子体内。他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发白,显然消耗极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石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予安依旧静静地躺着,仿佛沉睡的玉娃娃。
沈知微的心悬在半空,指甲深深掐入贺延庭的手臂。贺延庭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同样目不转睛。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玄尘子忽然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掌心的淡金光华骤然黯淡,随即消散。他迅速起针,动作依旧稳健,但收针后,却忍不住以手撑地,喘息了几下,脸色苍白如纸。
“道长!”众人惊呼。
玄尘子摆摆手,示意无碍。他看向石台上的予安,众人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予安原本苍白如纸的小脸,此刻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最令人惊喜的是,他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似乎……似乎变得稍微明显了一点点!虽然依旧轻浅,却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寂!
“安儿……”沈知微捂住嘴,泪水终于滚滚而落,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贺延庭也红了眼眶,用力搂住妻子颤抖的肩膀。
“幸不辱命。”玄尘子缓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那一线心火,暂时护住了。但小公子如今的状态,如同冬眠,生机微弱至极,需长期精心温养,辅以灵药,或许……或许有朝一日能够苏醒。”
“需要什么药材?无论多珍贵,我一定寻来!”贺延庭立刻道。
玄尘子报出几味药材的名字:“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固本,天山雪莲护心,南海珍珠粉安神,以及……一枚‘还魂草’的果实,此为引子,至关重要。前几样虽珍贵,以侯爷之力或可寻得。唯独这‘还魂草’,只生于南疆瘴疠深处,极阴极阳交汇之地,三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果实落地即化,采摘保存极难,可遇不可求。”
还魂草!又是南疆!
贺延庭与沈知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为了安儿,哪怕踏遍南疆十万大山,他们也必要寻来!
“此外,”玄尘子看向贺延庭,“侯爷体内的旧毒与新伤交织,亦需尽快调理清除,否则恐损根基,于日后行事不利。”
贺延庭点头:“我明白。有劳道长了。”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便隐匿在这后山石室之中。玄尘子每日为予安行针用药,以自身精纯内力小心温养那微弱的心火。贺延庭也配合葛郎中和玄尘子,调理伤势,逼出体内余毒。沈知微寸步不离地守着予安,按照玄尘子的吩咐,以药汁蘸棉,轻轻湿润孩子的嘴唇,并时刻注意着他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呼吸。
予安始终沉睡着,如同一个精致易碎的瓷娃娃,但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却是支撑所有人坚持下去的唯一希望。
期间,柳三娘和陈五等人外出打探消息。鼋头渚一战,影先生重伤,母蛊被毁,周敏派去围剿的漕兵也损失不小,更因“天机营”暗号的暴露,使得桓王与周敏疑神疑鬼,暂时收敛了手脚,江南局势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七日后,予安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虽然未醒,但生机不再继续流逝。贺延庭的伤势和毒素也在玄尘子与葛郎中的合力调理下大为好转。
这日,玄尘子将贺延庭与沈知微唤到一旁。
“侯爷,夫人,小公子如今情况已稳,贫道需离开一段时日。”
“道长要去何处?”沈知微问。
“南疆。”玄尘子道,“寻找‘还魂草’线索,同时……追查‘影先生’及其背后‘潜渊’组织与南疆邪术的关联。此次鼋头渚之事,绝非孤例。”他看向贺延庭,“侯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贺延庭目光沉静,早已深思熟虑:“江南之事,已露端倪,但根基未毁。我需留下,一方面继续搜集‘潜渊’与桓王勾结的证据,另一方面,暗中联络江南尚有良知的官员势力,以待时机。此外,”他看向沈知微,“知微和安儿,需寻一处更安全、更适宜安儿休养的地方。”
京城是桓王势力核心,不能回。江南危机四伏,亦不安全。
玄尘子沉吟片刻:“若信得过贫道,可让夫人携小公子,随贫道先行前往南疆边缘一处隐秘之地。那里气候温润,少人打扰,且贫道一位故友隐居彼处,精通医理药性,或可更好照料小公子。待侯爷处理完江南之事,再行汇合,共寻‘还魂草’。”
这个提议让贺延庭和沈知微都沉默了。分别,尤其是带着昏迷不醒的幼子远行,让他们万般不舍与担忧。但理智告诉他们,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沈知微看着贺延庭,又看看石台上沉睡的予安,最终缓缓点头:“好。我随道长去。延庭,你……一定要小心。我和安儿,等你。”
贺延庭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等我。等我了结这里的一切,便去寻你们。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团圆。”
三日后,晨雾再起。两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沈知微、予安、玄尘子、葛郎中以及部分墨羽子弟,悄然离开了慈云庵后山,踏上了前往南疆的漫漫长路。
贺延庭与柳三娘、陈五、赵七等人站在山岗上,望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侯爷,接下来我们……”柳三娘低声问。
贺延庭收回目光,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静,只是深处多了一抹化不开的牵挂与决绝。
“回苏州。”他转身,面向江南繁华却又暗藏杀机的方向,“该我们,主动出击了。”
风起江南,云涌南疆。一家人,为了彼此,为了未来,在命运的棋局上,再次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