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人嘶哑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在寂静的山洞口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他手中托着的乌木盒子震动得愈发剧烈,盒中传出的“嘶嘶”声与予安耳后那微弱的“沙沙”声竟隐隐呼应,仿佛在共鸣!
沈知微浑身冰冷,死死抱住怀中气息微弱的予安,目光却毫不退缩地迎向那两点幽光:“你就是‘影先生’?安儿体内的蛊,是你下的?”
“是又如何?”影先生向前踱了两步,月光终于照亮了他兜帽下半张脸——干瘪如同风干橘皮,嘴唇乌黑,一双眼睛凹陷,瞳孔竟是诡异的暗绿色,仿佛毒蛇。“能让这小儿的身体,成为我‘血婴蛊’的温床,是他天大的福分。待子蛊吸尽他最后一丝先天元气,反哺母蛊,我便能得这世间至阴至邪的灵蛊,从此……”
他话未说完,柳三娘已厉声打断:“痴心妄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话音未落,她与陈五、赵七同时暴起,刀光剑影,直扑影先生!
围住他们的黑衣护卫立刻迎上,刀剑碰撞,火星四溅!狭窄的山洞口顿时杀作一团。柳三娘三人皆是精锐,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招式狠辣,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影先生却对身边的厮杀恍若未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知微怀中的予安身上,尤其是那乌木盒子与予安之间越来越明显的共鸣。他伸出枯瘦如同鸡爪的手,就要向予安抓来!
沈知微抱着孩子急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山石,退无可退!她心念电转,忽然将予安微微举起,对着影先生厉声道:“你敢动他!若他此刻死了,你的母蛊还能成吗?!”
影先生动作一滞,那双暗绿色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着予安。的确,子蛊尚未彻底成熟,若宿主突然死亡,子蛊便会随之消亡,母蛊也将受到反噬,功亏一篑!
“伶牙俐齿!”影先生冷笑,却果然没有再逼近,只是盯着沈知微,“你以为拖延时间有用?待我解决了这几只苍蝇,你母子一样是我囊中之物!听,前面的厮杀声……是你的夫君来了吧?正好,一网打尽!”
沈知微心中一震,果然听到岛屿前方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延庭他们动手了!她既期盼贺延庭能来救援,又恐惧他也陷入这龙潭虎穴。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予安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呜咽般的呻吟,小身子猛地一挺!耳后那“沙沙”声骤然变得尖锐急促,皮肤下的蠕动疯狂加剧,甚至能看到一个花生米大小的凸起在急速游走,仿佛要破皮而出!予安的脸色瞬间由青灰转为死白,鼻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子蛊在疯狂反噬!要彻底吞噬宿主最后的生机了!
“安儿!”沈知微魂飞魄散,所有的冷静和筹谋在这一刻崩塌。她紧紧抱住儿子,泪水汹涌而出,徒劳地想要按住他耳后那骇人的凸起。
影先生却兴奋得声音都在颤抖:“成了!要成了!最后的反哺!”他手中的乌木盒子“啪”一声自动弹开,露出里面一团不断蠕动、散发着浓郁腥臭的暗红色肉团,正是母蛊!母蛊似乎感应到了子蛊的垂死挣扎,兴奋地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管纹路,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某种无形的联系。
不能!绝不能让这邪物得逞!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沈知微心底最深处爆发!那是母兽护崽的本能,是历经生死磨砺出的绝地反击的勇气!她猛地抬头,看向影先生手中那令人作呕的母蛊,又看向厮杀中渐显疲态的柳三娘三人,再看向怀中命悬一线的儿子……
电光火石间,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
她不再后退,反而抱着予安,朝着影先生,朝着那打开的乌木盒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夫人!”柳三娘余光瞥见,惊骇欲绝。
影先生也是一愣,没料到这女人竟敢主动靠近。
就在沈知微冲到离影先生只有三步之遥时,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怀中气息奄奄的予安,朝着影先生——准确地说,是朝着他手中那打开的乌木盒子——猛地抛了过去!
“安儿——!”这一声嘶喊,凄厉得几乎泣血。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影先生都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那个被抛过来的小襁褓!
就在影先生的注意力完全被抛来的予安吸引,伸手去接的瞬间,沈知微藏在袖中的手猛地一扬——一把从陈五那里要来的、淬了麻药的石灰粉,劈头盖脸地洒向影先生的面门和……他手中那毫无防备、暴露在外的母蛊!
“啊——!”影先生猝不及防,石灰入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手下意识地去捂眼睛。
而更重要的是,那些细密的石灰粉,有不少落在了剧烈蠕动的母蛊肉团上!
“嗤——!”如同滚油泼雪,母蛊肉团接触到石灰粉的瞬间,竟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发出痛苦的、尖锐到非人的嘶鸣!肉团疯狂扭曲、抽搐,暗红色的表面迅速变得焦黑、萎缩!
“我的蛊!我的血婴蛊!”影先生目不能视,却凭感应知道母蛊遭受重创,几乎疯狂,胡乱挥舞着手臂。
与此同时,被抛在半空的予安,并未落入影先生手中。在他被石灰迷眼的瞬间,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扑出,凌空接住了小小的襁褓——正是拼着后背挨了一刀、浑身浴血的陈五!他接住予安后,毫不停留,一个翻滚,将孩子紧紧护在怀中,躲开了影先生盲目的抓挠。
“安儿!”沈知微看到孩子被接住,紧绷的心弦一松,几乎瘫软在地。方才那一抛,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是真正的孤注一掷!
母蛊受创,影先生心神大乱,那些黑衣护卫的攻势也为之一滞。柳三娘和赵七抓住机会,刀剑齐出,瞬间斩杀两人,打开了一个缺口。
“夫人!陈五!走!”柳三娘厉喝,与赵七护着沈知微和陈五(抱着予安),向着来时的废弃码头方向冲去。
“拦住他们!给我拦住他们!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炼成人蛊!”影先生捂着眼睛,状若疯魔地嘶吼。剩余的护卫猛醒,疯狂追来。
然而,他们刚冲出不远,前方黑暗中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破空声!紧接着,贺延庭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身影,在葛郎中和几名墨羽子弟的护卫下,如同战神般出现,恰好挡住了追兵的去路!
“延庭!”沈知微看到丈夫,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贺延庭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落在陈五怀中毫无声息的予安身上,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血光与杀意。他没有多说,长剑一指,对着追来的黑衣护卫,冷冷吐出一个字:
“杀!”
早已憋了一肚子怒火的墨羽子弟如同猛虎出闸,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贺延庭虽重伤,剑势却依旧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竟将几名护卫死死拦住。
“快走!上船!”柳三娘拉着沈知微,赵七扶着陈五,冲向那隐秘的废弃小码头。小舢板还藏在芦苇丛中。
众人刚登上舢板,贺延庭等人也且战且退,到了水边。贺延庭一剑逼退敌人,在葛郎中搀扶下踉跄跳上舢板。最后一名断后的墨羽子弟也奋力跃上,却身中数刀,落入水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开船!”柳三娘嘶声对驾船的老船公喊道。
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冲入黑暗的水道。身后,影先生的咆哮和追兵的呼喝声渐渐远去,但岛屿前方的喊杀声似乎并未停歇,周敏的人马显然还在与贺延庭留下的疑兵纠缠。
舢板上,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划破水面的桨声。
沈知微颤抖着从陈五怀中接过予安。孩子双眼紧闭,小脸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耳后的凸起和“沙沙”声都已消失,但那并非是好转的迹象,而是……生机几乎断绝的沉寂。
“安儿……安儿……”沈知微将脸贴在儿子冰凉的小脸上,心如死灰。
贺延庭剧烈咳嗽着,吐出一口淤血,挣扎着挪过来,伸手搭在予安细弱的手腕上。脉象……几乎摸不到了。
“葛郎中!”他嘶哑地唤道,眼中是最后的希冀。
葛郎中连忙上前诊视,片刻后,老者颓然摇头,老泪纵横:“侯爷,夫人……小公子他……心脉已绝,元气耗尽……老朽……无能为力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击碎了沈知微最后一丝支撑。她眼前一黑,死死抱住儿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和孩子一同埋入这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贺延庭僵在那里,看着妻子怀中毫无生气的孩子,又看看自己沾满鲜血和污泥的双手。他拼尽全力,从江南杀到京城,又从京城杀回江南,最后却连自己的幼子都护不住……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晃了晃,几乎栽倒。
“侯爷!”柳三娘和葛郎中连忙扶住他。
舢板在黎明的微光中,孤独地漂向太湖深处。身后是逐渐平息了厮杀声的鼋头渚,前方是渺茫未知的彼岸。他们赢了这一场惨烈的搏杀,毁了母蛊,重创了影先生,却似乎输掉了最珍贵的东西。
沈知微紧紧抱着予安冰冷的小身体,目光空洞地望着东方天际那一线微弱的鱼肚白。
天,就要亮了。
可她的世界,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