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弥漫在江南水乡,漕渠上舟船往来如梭,看似繁华有序的表象下,却涌动着不为人知的暗流。周敏暂代的漕运总督府衙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废物!一群废物!”周敏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跪地的心腹脸上,平日里刻意维持的儒雅荡然无存,只剩狰狞,“几十号人,拦不住一个女人?还让人活捉了领头的?本官养你们何用!”
心腹额头抵地,颤声道:“大人息怒!那沈氏身边突然冒出个道士和一批高手,身手了得,像是……像是专门等着我们的埋伏。王疤瘌他们寡不敌众……”
“道士?”周敏瞳孔一缩,“什么样的道士?”
“据逃回来的兄弟说,那道士青衫长弓,箭术通神,看着年轻,手段却老辣得很。而且……”心腹迟疑了一下,“那些护卫,不像普通家丁护院,倒像是……军中退下来的好手,配合默契得吓人。”
周敏背着手在堂内疾走几步,脸色阴沉如水。沈知微身边何时有了这样的助力?贺延庭在京中的势力已被打压得七七八八,难道是冯阁老那边暗中派了人?还是……那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潜渊”对头?
“王疤瘌现在何处?”他停下脚步,冷声问。
“被、被带走了,生死不明。”
周敏眼中杀机一闪:“传令下去,封锁所有通往苏州的水陆要道,严查所有携带孩童或女子的车船,尤其是形迹可疑的道士和护卫。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加派人手搜查城内外的医馆药铺、客栈民宅,贺延庭重伤,必定需要医治藏身。找到他,不留活口!”
“是!”心腹领命,匆匆退下。
周敏走到窗前,望着衙门外运河上往来穿梭的官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王爷的命令很清楚:贺延庭必须死,沈知微也不能活。这夫妻俩,一个在明处搅动江南风云,一个在暗处窥探“潜渊”秘密,都是心腹大患。
只是他没想到,那看似柔弱的沈知微,竟有如此胆魄,敢孤身南下。更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
“道士……青衫长弓……”周敏喃喃自语,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样的描述,却一时想不起来。
与此同时,通往苏州的漕渠支流上,一艘看似普通的运粮货船正缓缓行驶。船舱内,沈知微已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也抹了些许灰土,与寻常船家妇人无异。予安被她用布带牢牢绑在胸前,小家伙似乎知道母亲正在做要紧事,异常乖巧,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张望。
玄尘子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闭目养神。陈五、赵七则扮作船工,在舱外警戒。那些玄尘子带来的精锐,则分散在前后几条船上,互为犄角。
“道长,我们这样走水路,会不会太慢?”沈知微压低声音问。她心口的绞痛这几日时轻时重,昨夜突然又剧烈起来,让她更加焦灼。
玄尘子睁开眼,眸光清亮:“陆路关卡重重,盘查严密。水路虽慢,却可借漕运之便,鱼目混珠。周敏要查,也是先查客船和私船,这等运粮的官船,反而松懈。”他顿了顿,“况且,侯爷所在之处,临近水路。”
沈知微心中稍安,又想起被俘的那个缺耳汉子王疤瘌:“那道长将那人……”
“已让人秘密送往一处安全所在审问。”玄尘子道,“此人确是北军出身,后因犯事被革除,投了桓王府。他供出,桓王在江南不止有周敏这一条线,还有一个被称为‘影先生’的人,直接听命于‘潜渊’,地位甚至在周敏之上。此次截杀夫人的命令,便是‘影先生’直接下达的。”
影先生!沈知微记下了这个名字。这一定是“潜渊”组织在江南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还说了什么?”
“他级别不够,所知有限。只知‘影先生’常以斗篷遮面,声音嘶哑,行踪诡秘,专司一些‘特殊事务’。”玄尘子看了沈知微一眼,“夫人梦中可见水域、血色,侯爷又是在水边码头遇袭。贫道怀疑,这位‘影先生’,或许与南疆蛊毒之事,脱不了干系。”
沈知微心中一寒。如果真是这样,那延庭和安儿中的毒蛊,源头或许就在这个“影先生”身上!
她正想再问,船身忽然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沈知微警觉。
陈五掀开舱帘,低声道:“夫人,道长,前面有漕丁设卡盘查,所有船只都要靠岸接受检查。”
果然来了!沈知微与玄尘子对视一眼。
“按计划行事。”玄尘子平静道。
货船缓缓靠向岸边简易码头,那里已停了十几条船,数十名漕兵持刀而立,一名小头目模样的军官正大声吆喝着,挨个检查船籍文书和货物。
轮到他们的船时,两名漕兵跳上甲板,目光扫过堆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和陈五赵七平凡无奇的脸,最后落在掀帘而出的玄尘子和沈知微身上。
“文书!”军官伸出手。
陈五连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船引和货单——这些都是柳三娘通过墨羽的渠道弄到的真货,只是船主换了人。
军官仔细核对,没看出破绽,目光却停在沈知微和她怀中的予安身上:“这妇人孩子是?”
“回军爷,是小人的内子和孩儿,随船走个亲戚。”陈五赔笑道,悄悄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军官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却还是例行公事般问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孩子怎么一直睡着?”
沈知微心中紧张,面上却露出愁苦之色:“军爷明鉴,奴家从淮安来,去苏州投奔兄嫂。这孩子前些日子受了惊吓,一路都蔫蔫的,吃了安神药才睡下。”她说着,还轻轻拍了拍予安,小家伙配合地哼唧了两声,并未睁眼。
军官盯着予安看了片刻,又看看沈知微朴实甚至有些狼狈的打扮,挥了挥手:“行了,过去吧!”
就在货船即将离开码头时,另一条快船飞驰而来,船上跳下一名传令兵,奔到那军官身边,递上一纸文书,低声说了几句。
军官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正在驶离的货船,厉声喝道:“拦住那条船!总督大人有令,严查所有携带婴孩的船只,尤其是孩子异常的!”
漕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数条小船飞快地包抄过来!
“被识破了!”陈五脸色一变。
玄尘子却依旧平静,对沈知微道:“夫人抱紧孩子,无论发生什么,莫要出声。”
说罢,他走出船舱,立于船头,青衫在晨风中微拂。面对包抄而来的漕兵小船,他缓缓抬起手,打了个奇怪的手势。
说也奇怪,那几条原本气势汹汹的小船,在看到他手势的瞬间,竟齐齐一顿,船上的漕兵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玄尘子又做了几个手势,然后负手而立,不再言语。
漕兵小船上,一名看似头目的汉子仔细看了玄尘子几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一块不起眼的木牌,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对同伴摇了摇头,示意撤退。
包围圈悄然散开,货船顺利驶离码头,将那一片喧嚣抛在身后。
沈知微在舱内看得真切,心中惊疑万分。那些漕兵,为何见了玄尘子的手势便退去?道长究竟是什么人?
她走出船舱,来到玄尘子身边,还未开口,玄尘子便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淡淡道:“江湖上有些朋友,恰好在漕营中当差,认得贫道的记号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沈知微知道绝不止这么简单。能一句话让严令之下的漕兵放行,这“朋友”的地位定然不低。玄尘子的身份,越发神秘了。
但她没有追问。此刻,只要能平安抵达延庭身边,其他都不重要。
货船顺着漕渠继续前行,日头渐渐升高。沈知微靠在船舷边,望着两岸逐渐熟悉的江南景致,心口的绞痛似乎也随着距离的拉近而变得清晰起来。
快了,就快到了。
而在苏州城郊那处隐秘的安全屋内,昏迷了三日的贺延庭,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屋顶简陋的椽木和泛黄的帐子。他试图移动身体,却感到全身如同被碾过般剧痛,尤其是左肩和胸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
“侯爷!您醒了!”守在床边的柳三娘惊喜地低呼,连忙端来温水。
贺延庭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喉咙得到滋润,才勉强发出嘶哑的声音:“……我昏迷了多久?现在……什么情况?”
“您昏迷了整整三日。”柳三娘红着眼眶,“葛郎中说是刀伤引发热毒,加上体内原有的慢性毒素发作,凶险万分。幸好……您撑过来了。”
贺延庭闭了闭眼,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般涌回——废弃码头的厮杀、水中的围堵、暗卫的牺牲、雨夜中的逃亡……
“我们的人……折了多少?”他声音低沉。
柳三娘咬了咬唇:“那夜跟您去的两位,都没能回来。这几日城中搜查得紧,我们又损失了三个暗桩。”
贺延庭沉默,眼中翻涌着痛楚与杀意。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兄弟……
“不过,我们也有收获。”柳三娘压低声音,“按您昏迷前说的,我们暗中监视那废弃码头,发现这两天夜里,仍有船只秘密往来,搬运东西。而且,我们还查到,周敏最近频繁与一个叫‘影先生’的人密会。”
影先生!贺延庭眼中厉光一闪。这一定就是那斗篷人,是“潜渊”在江南的代理人!
“还有……”柳三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京中传来消息,夫人……夫人离京南下了。”
什么?!贺延庭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伤口,痛得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
“侯爷别动!”柳三娘连忙按住他,“夫人身边有高手护卫,玄尘道长也赶去接应了,暂时应该安全。”
贺延庭急促喘息,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悸痛——是知微!她在靠近!她能感应到他,他也能感应到她!
这个认知让他既温暖又恐惧。温暖的是,他知道她在为他而来;恐惧的是,江南已成龙潭虎穴,她这一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行……不能让她来……”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
“侯爷,您现在的身子,哪里也去不了。”葛郎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者端着药碗走进来,神色严肃,“您能醒过来已是万幸,但伤势依旧危重,毒素也未清除。若再不静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贺延庭颓然躺回床上,望着帐顶,眼中是无尽的挣扎与痛苦。
知微,他的知微,正在一步步走向这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而他,却无力去阻止,甚至无力去保护她。
这种无力感,比身上的伤痛更让他煎熬。
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天即将过去。
而沈知微所在的货船,已经悄然驶入了苏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