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照在山道上那几棵横亘的断木上，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两侧密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其间隐约可见人影幢幢，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浸透了这方天地。
“保护夫人！”陈五厉喝一声，与赵七同时跃下马车，刀已出鞘，一左一右护在车厢两侧。
沈知微的心跳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掀开车帘，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断木堵路，显然是精心设计的陷阱。对方有备而来，且人数不明。
“陈五，赵七，你们可能杀出一条路？”她低声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陈五快速判断形势：“断木可移，但移木之时必遭袭击。对方藏在暗处，人数至少是我们的三倍以上。”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决绝，“夫人，待会儿我与赵七冲杀开路，您驾车紧随，莫要回头！”
这是要拼死为她创造生机。沈知微心中一痛，却知此刻不是优柔寡断之时。她咬了咬牙：“好。但你们必须活着，这是命令！”
话音刚落，林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
刹那间，十余名黑衣蒙面的杀手从两侧林中跃出，刀光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芒，如同捕食的狼群，直扑马车！
“杀！”陈五大吼一声，与赵七迎了上去。
刀剑碰撞声、闷哼声、利刃入肉声瞬间打破山夜的寂静。陈五刀法大开大阖，赵七剑走轻灵，两人背靠背，竟生生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但对方人数众多，训练有素，很快便将两人围在中间，攻势如潮。
沈知微紧紧抓住车门，指甲掐进木框。她看见陈五肩头中了一刀，血花飞溅；赵七腿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身形踉跄。这样下去，两人撑不了多久！
她必须做点什么！
目光快速扫过车内——除了包袱水囊，别无长物。突然，她想起离京前，云袖塞给她防身的一小包石灰粉和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当时她还觉得多余，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她迅速取出石灰粉，撕下一块衣襟裹住口鼻，又将银针扣在掌心。深吸一口气，她猛地推开车门，朝着战团最密集处将石灰粉全力撒出！
白色的粉末在月光下弥散，猝不及防的杀手们顿时传来一片惊呼咳嗽，攻势为之一滞。
“夫人小心！”陈五趁机砍翻一名揉眼的杀手，嘶声喊道。
沈知微没有退缩。她看准一名正扑向赵七后背的杀手，手腕一抖，一枚银针疾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那杀手颈侧。那人动作一僵，软软倒地。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识和手段！
“抓住那女人！”杀手头目——正是那缺耳汉子——厉声喝道，眼中闪过惊怒。
四五名杀手立刻调转方向，扑向马车。
“休想！”陈五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安危，挥刀劈向拦路的敌人，想要回援，却被死死缠住。
赵七腿上受伤，行动不便，更是救援不及。
眼看杀手已至车前，沈知微反而冷静到了极致。她背靠车厢，手中扣着最后两枚银针，目光死死盯着冲在最前的两人。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起！数支箭矢从后方黑暗中激射而来，精准地穿透了扑向沈知微的两名杀手的后心！两人前冲之势顿止，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簇，轰然倒地。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十余骑如旋风般从山道后方冲来！为首一人青衫磊落，面容在月光下清俊出尘，手中长弓弓弦犹颤——竟是玄尘子！
“道长！”沈知微惊喜交加，几乎落下泪来。
玄尘子微微颔首，目光却冷冽如冰。他身后那些骑士，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行动间默契十足，出手狠辣果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瞬间便冲乱了杀手的阵型。
“一个不留。”玄尘子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战局瞬间逆转。玄尘子带来的人虽不多，但个个精锐，配合无间。加之陈五、赵七精神大振，奋力搏杀，不过一刻钟，十余名杀手已倒下大半。
那缺耳汉子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便欲逃入林中。
“想走？”玄尘子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又是一箭射出。这一箭快如闪电，缺耳汉子只来得及侧身，箭矢仍贯穿了他的左肩，将他钉在一棵树上。
“留活口！”沈知微急声道。
两名骑士上前，将重伤的缺耳汉子拖了过来，按跪在地。
“谁派你来的？”沈知微走到他面前，声音因后怕和愤怒而微颤。
缺耳汉子狞笑，嘴角溢血：“要杀便杀，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
沈知微盯着他，忽然道：“你是北军出身，对不对？虎口和食指的茧子，是常年拉硬弓留下的；站姿虽刻意放松，仍有军旅痕迹。桓王竟能将手伸进北军？”
缺耳汉子瞳孔微缩，虽未承认，但这反应已说明一切。
沈知微不再看他，转身对玄尘子深深一礼：“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您怎会在此？”
玄尘子下马还礼：“贫道接到夫人急信，知江南事急，便即刻动身。途中察觉有人追踪夫人车驾，故快马加鞭赶来，幸未迟。”他看了看沈知微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夫人身系侯府与稚子，何必亲身涉险？”
沈知微苦笑：“道长也说了，母子连心，夫妻感应。我若不来，心中难安。况且，”她抚上心口，那里又传来一阵隐痛，“我能感觉到，他需要我。”
玄尘子默然片刻，轻叹一声：“既如此，贫道护送夫人南下。此地不宜久留，需速离。”
陈五、赵七已简单包扎了伤口，将马车重新套好。众人合力移开断木，清理战场，将那缺耳汉子捆了塞进另一辆车中，疾驰而去。
直到天色微明，确信再无追兵，车队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停下休整。
沈知微这才有机会细问：“道长，江南那边……”
玄尘子盘膝而坐，掐指算了片刻，眉头微蹙：“侯爷性命垂危，但有贵人相助，暂保一线生机。然乌云蔽月，煞气冲宫，三日之内若不得良药良医，恐……”
他未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沈知微脸色更白，急声道：“道长可能救他？”
“贫道可尽力一试，但需尽快赶到他身边。”玄尘子道，“此外，侯爷所中之毒，与令郎所中之蛊，似是同源。解药或许就在江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知微耳边。延庭也中了毒？和安儿的蛊同源？难道乌尤临死前，还留下了后手？
“那我们即刻启程！”她霍然起身。
“夫人。”玄尘子却叫住了她，神色凝重，“此去江南，步步杀机。方才那些杀手，只是第一道关卡。桓王与‘潜渊’绝不会坐视您与侯爷汇合。前路……九死一生。您可还要去？”
沈知微没有丝毫犹豫，她望向江南方向，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也要去。”
因为他在那里。
因为他们的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玄尘子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光芒，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贫道陪夫人走这一遭。”
朝阳初升，照亮山坳。沈知微重新登上马车，心中那份因感应而生的绞痛依旧存在，却不再让她恐惧。因为此刻她知道，她离他越来越近了。
而在江南那处隐秘的安全屋内，昏迷了整整两日的贺延庭，指尖忽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守在床边的葛郎中猛地睁大眼睛，急忙探手诊脉。
脉象依旧虚弱紊乱，但那一闪而逝的、顽强的生机，却让老郎中心头一震。
“柳姑娘！”他低声唤道，“侯爷……有反应了！”
屋角的柳三娘一跃而起，冲到床边，紧紧盯着贺延庭苍白却依旧坚毅的面容。
“侯爷，您一定要撑住。”她低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祈祷，“夫人……夫人已经在路上了。”
床榻上，贺延庭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