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从剧烈的绞痛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寝衣。她捂着心口急促喘息,那痛楚如此真实,仿佛利刃搅动着五脏六腑。这不是她自己的疼痛——这是母子连心传来的、属于贺延庭的剧痛!
“延庭……延庭出事了!”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凉,几乎从榻上跌下来。
她踉跄着扑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夜色正浓,天际无星无月,只有沉沉的黑暗压迫着这座侯府。南方——那个方向,此刻一定在发生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云袖!云袖!”她颤抖着声音呼唤。
值夜的云袖匆忙推门而入,看见沈知微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吓得魂飞魄散:“夫人!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不是……”沈知微抓住云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快,备笔墨!我要写信!”
她的心跳得飞快,那阵阵传来的绞痛虽然稍缓,却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提醒着她贺延庭此刻正身处险境,甚至可能……不,不会的!她用力摇头,甩开那个可怕的念头。
云袖不敢怠慢,迅速备好纸笔。沈知微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颤抖着写下几行字:
“玄尘道长敬启:急!东南有难,至亲命危。恳请道长速至江南,施以援手。沈氏泣拜。”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第一个想到那位神秘的道士。或许是玄尘子能看穿“同息蛊”,或许是他身上那种超然物外却又洞悉世事的特质让她觉得,唯有此人能在此时帮到贺延庭。这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立刻派人送去城西白云观!无论什么时辰,务必交到道长手中!”沈知微将信塞给云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云袖接过信,迟疑道:“夫人,可是侯爷他……”
“快去!”沈知微打断她,眼神凌厉得吓人。
云袖不敢再问,匆匆离去。
沈知微跌坐回榻上,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那持续传来的心痛如同最残酷的刑具,提醒着她丈夫此刻可能遭受的苦难。她闭上眼睛,试图循着那微妙的感应去“看”,却只捕捉到一片混乱的黑暗、水声、金属碰撞声,以及浓重的血腥气。
水……血……
她猛地睁眼。是水边!延庭在水边遇袭了!她几乎可以肯定。
可是江南水网密布,她该去哪里寻他?谁能救他?
焦灼如同烈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坐在这里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她猛地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不行,不能这样干等!她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她身在京城,有予安要照顾,有侯府要坐镇,她如何能抛下一切前往江南?
她的目光落在熟睡的予安身上。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小眉头蹙着,发出细弱的呜咽。
“安儿……”沈知微扑到床边,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爹爹他……”
她咬紧下唇,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心中滋长。
她要南下!亲自去江南!无论贺延庭身在何处,是生是死,她都要找到他!
这个决定让她的血液都几乎沸腾起来。是的,她要南下!玄尘子或许能找到延庭,但只有她——只有与他血脉相连、心有灵犀的她,才能最快地感应到他的所在!
“云袖!”她再次唤道。
云袖刚安排完送信的人回来,见夫人神色决绝,心中一惊:“夫人有何吩咐?”
“我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沈知微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听好,接下来府中一切事务,由你协助管家打理。对外宣称我因忧思过重,病倒卧床,不见任何人。所有拜帖一律回绝。”
“夫人!您要去哪儿?您的身子——”云袖吓得脸色发白。
“我要去江南。”沈知微直视着她,“此事只有你知、我知,绝不可透露给第三人,包括管家。我会带走两名最忠诚的护卫,其余人你需帮我稳住。予安……”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予安托付给你和乳母,按照玄尘道长留下的方子按时喂药,务必保他平安。”
“夫人不可啊!”云袖跪了下来,泪水涌出,“江南如今何等凶险,侯爷尚且……您怎能孤身涉险?小公子还这么小,他不能没有娘亲啊!”
沈知微弯下腰,扶起云袖,眼中也含着泪,语气却无比坚定:“正因为安儿还小,正因为侯爷生死未卜,我才必须去。云袖,你从小跟着我,应该明白。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带他回家——带他们的爹爹回家。”
她擦去云袖脸上的泪:“照顾好安儿,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若我……若我一月未归,你便带着安儿和我的亲笔信,去找冯阁老,他会庇护你们。”
这是她最后的安排。她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封密信交给云袖,又细细交代了诸多细节。天快亮时,她换上一身朴素的深色衣裙,用布巾包裹住头发,打扮成普通民妇模样。她来到予安床边,俯身在儿子额上印下深深一吻,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安儿乖,等娘亲带爹爹回来。”
她起身,再不回头,带着两名乔装改扮的护卫,从侯府最隐蔽的角门悄然离开,融入了京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沈知微掀起车帘,回望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这座承载了她太多悲欢荣辱的城池,此刻被她决绝地抛在身后。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但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南,去找他!
而此时的江南,贺延庭的情况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他拖着伤重的身躯,在雨夜中跌跌撞撞地穿行,意识几度模糊。身上的伤口在雨水中浸泡,失血和寒冷让他视线涣散。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必须离开那片区域,越远越好。
终于,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前,他力竭倒下。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仰面看着漆黑的天幕,脑海中闪过沈知微温柔的笑脸和予安咿呀学语的画面。
“知微……安儿……对不起……”他喃喃着,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他感到有人靠近。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天!是贺侯爷!”一个压低的惊呼声响起。
是柳三娘的声音!
贺延庭勉力睁开眼,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柳三娘焦急的面容。她带着两名墨羽子弟,显然是循着暗号一路找来的。
“快!扶侯爷起来!此地不宜久留!”柳三娘当机立断。
几人迅速将贺延庭抬起,转移到附近一处早已备好的安全屋。柳三娘亲自动手,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口很深,尤其是左肩的一处刀伤,几乎见骨,失血过多让他生命垂危。
“必须尽快找到大夫!”一名墨羽子弟急道。
“不行!”贺延庭在剧痛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嘶哑道,“不能找大夫……会暴露……”
“可是您的伤——”
“我自己清楚……”贺延庭喘息着,“三娘,码头……赃银……乌木箱……斗篷人……”他断断续续地将所见所闻告知。
柳三娘听得心惊肉跳,眼中怒火燃烧:“他们竟敢……侯爷,您先别说话,保存体力。我已经派人去寻可靠的郎中,会秘密带来。”
贺延庭还想说什么,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
在昏沉中,他仿佛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靖安侯府。他看见沈知微抱着予安站在庭院中,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知微在对他笑,向他伸出手……
“知微……”他在梦中呓语。
而此刻,正在南下路途中的沈知微,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悸动。这一次,除了疼痛,她竟隐约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贺延庭的意识——那是一种深切的思念,和对生的渴望。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她泪流满面,却更加快了南下的速度。马车在官道上飞驰,朝着那个让她心痛的方向,日夜兼程。
南北相隔的夫妻二人,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一个在奔赴险境的路上。但他们之间那看不见的纽带,却在最黑暗的时刻,传递着最坚定的信念——
等我。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