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丛跟韩秋两个都是世家里执牛耳的人物。
从前在大小雅集上清谈风流,品评人物,他们不屑提苏问世,座中之人便都闭口不谈此人。
不过这次两家定亲,大喜的日子也不肯请苏问世,就将这些年世家有意孤立他的意思摆在了明面上。
放在平日,苏问世也懒得计较。
不过近来安平王府来了好些苦主,个个有冤无处诉,好端端的王府都快赶上司理案验的廷尉府公堂了。
更有许多谜团未解,苏问世也就少不得往那锦绣堆里凑一番热闹。
是日,他一身大袖紫袍王服,大摇大摆在韩府门前下了马。
命老金挥挝敲开大门也就罢了,还带来披甲执锐的金戟卫齐列堵在门前,围得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外人观之,这玉面的罗刹竟不似来赴宴的,倒像是抄家的阵仗。
盖因老金从前果真领着金戟卫随苏问世抄家,今日见了他这一头银发,还有金戟卫锃亮的甲衣,那些从前见识过安平王堵门抄家的人俱都腿脚发软,惨白了一张脸装鹌鹑。
门上阍者来报的时候,韩秋正亲自陪着谢丛等人上坐。
闻得苏问世不请自来,还纠集了一帮杀人如麻的武夫堵住大门,韩秋险些挂不住脸。
只是宾朋满座来替小妹证礼,他又不好当着客人的面发作,只能匆忙赶到门前周旋。
这厢,苏问世命人敲开了门,却不迈步进门,只站在槛外等待,大有“主不请,客不擅入”的自觉。
便是这副“遵礼”的姿态,叫韩秋看了立时铁青了脸面,却还只能开口逢迎:“安平王大驾光临寒舍,秋有失远迎……”
原本还能再说些漂亮话,可谁叫来人是苏问世,还摆出一副来找茬的架势,实在叫他没心思客套。
“韩家主客气,本王听闻府上今日有喜,特来贺喜,讨杯薄酒。”苏问世噙笑从容答话。
齿白而唇红。
天青日白的,生生晃了韩秋的眼,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笑靥如花”之叹。
不过很快便就醒过神来——
这位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罗,岂可与那些姹女娇娥混谈。
“舍妹今日纳征,能得安平王登门贺喜,实在是……”韩秋话未说完,将眼瞄向门外金戟卫,不动声色地问,“不过嘛,门外的这些人……看着似乎不像是来送贺礼的?”
苏问世将身微侧,笑吟吟回眸看了眼,神态自若道:“哦,他们今日随本王同来,也想向韩娘子讨杯喜酒喝,不知韩家主应允否?”
“韩家有的是好酒,来者是客,自然也赏得起。”
韩秋轻蔑一笑,倏地冷了脸色,“只不过嘛,今日舍妹大喜,家中所邀都是些姻旧世亲。内有贵客,安平王你叫这些人堵在门外,舞刀弄枪的,想是不大吉利呀!”
“此言差矣!
“韩家主自己都说了,今日府上来的都是些贵客,安能等闲视之?
“故,苏某特引金戟卫的弟兄来此看顾,防备非常之事。
“韩家主且自宽心,家去招待好座上宾朋酣饮丰甘。
“若待感激,只消派人多送几坛好酒出来,与弟兄们解解乏便是。”
苏问世将来意道得持正,且不与他缠说,只催着进内吃酒。
韩秋憋着火,又不好径自撒出,只得倨傲地剜了眼苏问世身后立着的齐彯,而后甩袖转身。
韩家发迹得晚,老宅的地段不算上佳,可占地比新府大上一倍,地方也开阔。
堪舆格局依旧保留着百年前的样式,却比今时营造的更为讲究。
齐彯不懂堪舆之术,却觉那随处可见的古柏、怪石看似寻常,却好像暗藏了什么玄机。
明明已走过很远,映入眼帘的草木砖石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想来生人来此,若不会堪舆,只怕是走不了半刻便要绕住。
他不得不紧跟在苏问世身后,与老金并排行走,不时留心打量周遭景致。
看着看着,心中一瞬豁然。
韩秋定下此处过礼,除了看中老宅地阔,容得下盈门的宾客外,应也有叫客人一睹乐城韩氏百年底蕴的不言之意。
天热了起来,韩家奴仆不分男女,一水儿都着了青绿的绢衣。
见了人,都远远避退着低头行礼。
韩秋心内不痛快,脚下步子迈得急。
不多时,便已听得他吁吁的喘气声,前心后背直冒的热汗。
相较之下,稍落后于他半步的苏问世游春一般,昂昂自若地四处观望着。
面上竟仍敷粉了也似,看不到半点出汗的迹象。
许是察觉到韩秋的窘境,苏问世佁然止步,颇为善解人意地说:“韩家主莫不是累了?要不……咱们还是走慢些的好。”
“好不要脸的獠奴!谁与你是‘咱们’?”韩秋在心里冷笑。
步子不仅没慢下来,还走得愈发快了。
报复似的偏要同人对着干,开口却有些岔气,“前面不远、咝……不远就是宴客所在,安平王来得迟了,还请迁就些,莫要耽误良辰吉时。”
嘴硬的话说来总是别扭的,齐彯竭力压着嘴角忍笑,冷不防身旁的老金“噗嗤”笑了出来。
笑声纯粹得如无知的童稚一般,却似追魂索命的阴魂吊在韩秋背后,叫他恨不能顷刻拔出剑来把人刺死。
正此时,已有宴上闹热的饮啄人声闯入耳中。
齐彯这才发现,脚下的卵石小径不知何时变成了稍宽的石板路。
再往前走上百步,看到碧瓦朱檐一间大屋,堂皇富丽,就到了摆宴的正厅。
今日两姓来客众多,正厅内高朋满座,设席近百。
云母屏开十二扇,珠帘半垂,透风穿堂,吹散金炉所贮沉水香袅。
隔屏,有伶人列坐,垂首弄着管弦雅吹。
厅外廊檐底下还摆了许多食案,并陈锦锻包边的蔺草席,坐了些疏远的亲故正吃酒。
韩秋引苏问世径自拾阶登堂。
但见两旁座无虚席,不请自来的客已是无处安置,韩秋索性领他上座,便将自个儿的上席让了出来。
与之促席而坐的谢丛起身见了礼,便说要去清点家里抬来的聘礼,悠哉游在地晃着麈尾扇离了席。
安排人撤换过杯箸,韩秋也不陪坐,只命人取来酒壶,自去席间招呼宾客们欢饮。
由此,上首便只剩苏问世一人独坐。
受多了世家的摈斥,他好似习惯得很,不仅不恼,还陶然自得地自斟自饮。
看到有人禁不住好奇偷眼来看,他便莞尔一笑,大方举起盏来劝饮。
如有那不知就里的见了,恐怕就要误以为今日宴请宾客的是他安平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