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镜湖水仍沁着寒意。
饶是李君渟足够冷静,坠湖后没有慌了神在水里胡乱踢蹬将力耗竭,却也冻得发颤,在湖水里浸了会儿,上牙便不可抑地磕碰起下牙。
邱溯明叉开两脚在船上站稳,随后将长篙穿过肘部递了出去,扬声招呼道:“抓牢。”
李君渟说不出话来,又怕施救之人不知他已会意,迫不及待用行动来回应,奋力够上眼前的“救命稻草”,两手死命攀住青苔湿滑的竹篙一头。
邱溯明垂首,借着湖面微弱荧光估量二人之间的距离,脚下猝然发力踢蹬船舷。
小舟猛地向前漂移一截,将将从李郎君的面前划过。
飞速将篙回撤的同时,他一边相准时机,伸手捞住李君渟衣领,借船行之力将人与竹篙一同拽回船上。
手还未松,就被那比水鬼还像水鬼的李郎君抱住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哭:“……呜呜、呜,恩、恩……人呐——呜、呜……”
湖水浸湿了衣衫,出水后李君渟就哆嗦个不停,又冷又怕,获救后船上只他二人,满怀悲喜无处倾诉,只得向眼前的救命恩人寻求慰藉。
阴冷潮气透过衣绔传来,邱溯明不悦地挑起眉。
垂头瞧见缠住他腿脚的“水鬼”嚎个不休,将涕泪都抹在了今日才上身的春袍上,心头一阵恶心,不由窜起怒火。
“我这身衣裳……还、是、簇新的呐!”他咬牙忍怒,举目去望湖水,试图平息怒火。
这人也忒可恶了!
要不……还是将他踹回水里,就当今夜不曾多事……
邱溯明挥篙就水,意欲抬腿踹人,奈何岸上灯影幢幢,已有围观之人赶来。
罢了,一件衣裳而已,还犯不上拿人命来偿。
掂量出轻重,邱少侠心头刹那释然,竟将塞于胸怀的恶心与怨怒倾注在手中长篙,运力撑篙拨水,催舟驶向湖岸。
还没靠岸,适才解舟的几人认出船上肖似“水鬼”的李郎君,一个个呼天抢地,如丧考妣。
“郎君——”
“郎君?不错,是、是郎君!”
“救起来啦!救起来啦……”
“太好了,总算能向家主交待。”
“哎、呦、喂……我的郎君哎……”
“咱家郎君何时受过这样的苦,快、快脱衣裳,脱衣裳给郎君……”
“原来……不是仇人呐!”邱溯明被这鬼哭狼嚎的动静骇了一惊,手中拨水的篙也折断。
好在离岸不远,索性扔了断篙,静待水流送舟缓缓就岸。
靠岸后,随同伺候李君渟的家仆七手八脚迎了上来,殷勤将人接上岸。
事了拂衣去,邱溯明半边衣裳都教李君渟的湿衣洇透,下舟后,便用手拎提干处,将紧贴肌肤的湿衣剥离,姿态怪异地抽身而去。
李君渟顾念颜面,不肯当众宽衣解带脱下湿衣,只把仆人奉上的衣裳裹在外头。
转头见救命恩人走远,急忙追上前,“留步——恩人,请留步!”
邱溯明闻声顿步,拎湿衣的手犹悬于半空,不耐烦地回头看了来。
李君渟不难注意到少年姿态之别扭,也心知肚明这难堪的境地是拜谁所赐,讪讪道:“救命之恩未报,还请恩人留步……”
“佩囊……佩囊,快把佩囊给我!”
他回头呼喝随从拿出今日带出门的佩囊,也不瞧里头还剩钱财几何,就将佩囊塞到邱溯明手心。
又恐叫人撞见此刻狼狈,匆促道:“适才唐突……弄、弄皱恩人的衣袍,这钱权且赔作裁衣之使,还请万勿推辞……”
邱溯明也不客气,那绣金蝠纹的佩囊掂在手中沉甸甸的,有些分量,即便装的都是小泉,也尽够买他这身布袍了。
于是,他当面就抖开佩囊,打算取回买衣裳的钱。
熟料垂眼往里一瞧,瞳孔倏地放大——
里头沉甸甸的是两块黄澄澄的官铸金饼,另还有十几枚金错刀,单拿一枚金错刀,足能买好几件他身上的外袍了。
“这个足……”邱溯明颇有些为难地拈起枚金错刀,推辞的话还没出口,就听李君渟长脸煞白地说:“恩人在此稍待,我这就回去叫人套了车来迎恩人入府厚谢,今日救命之恩,家中长辈知晓必是要当面答谢的。”
身侧随从深知自家主子脾性,狼狈落水弄脏了衣裳,此刻正应羞见心上人,少不得回去焚香沐浴一番才宜,应声附和道:“正是正是,郎君衣裳潮了,还请快些家去洗沐,换身干净的,免染风寒。”
李君渟冻得吃不消,匆匆披上叫人从阿岫那里讨来斗篷便要打道回府。
“李九……你留下侍奉恩人,不可怠慢。”
临走前,留下家奴守着邱溯明。
湖边陆续有人赶来瞧热闹,李郎君勉力维持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其余家仆忙团团围在四周,遮护他疾步分拂过凑热闹的人群离去。
俄而已在百步之外。
见追不得了,邱溯明重将佩囊束好,偏头去看留下的家奴,“你叫李九?”
“是、是是……奴是李九。”适才夺舟一幕犹在脑中,李九心里其实有些怵他,只不好表露,便越发笑得谄媚,“恩公有何吩咐?”
邱溯明伸手递配囊于他眼前,道:“买衣裳的钱我拿了,这是多出来的,你收好,回去转交你家主人。”
“不不不不……”
李九忙不迭摆起手,“这、这奴可不能收,若……若叫大郎君知晓,发起怒来……那可是要、要要砍、砍了奴的这双手的!还请恩公开恩,可怜可怜奴,可怜可怜……”
“你果真这般害怕你家郎君么?”邱溯明眸中生疑,看人时越发的锐利,“适才他投了湖,你们几个慢吞吞地救人,是怕去得太快……将人救起,他咽不了气吗?”
李九不意这少年看着漫不经心,竟还忖出他们的盘算,登时软了腿脚。
跪下失声求饶:“好汉饶命,饶命啊……奴贱命一条,府里哪个主子都开罪不得,是家中女君……是女君为让她生的小郎君承嗣,逼迫我们……让、让我们……”
奴杀主可是死罪,李九咕囔半晌,只不敢认。
磨蹭良久,不见有人催促,遂颤颤巍巍昂起首,才发现面前早已不见了少年的身影。
他松了口气,慢慢直腰站起身,捉袖揩去方才心虚时出的汗。
浑忘了主人所命,心中无比庆幸那少年的不辞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