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请诸位拨冗相聚,乃是程某与夫人有一喜事相告。”
还未走到厅前,齐彯就听程仲笑声爽朗地招呼宾客。
众人知晓李姝腹中胎儿夭折,量他夫妇两个正合伤心哀痛,故不知这喜事从何而来。
个个缄口咋舌,作势惊诧。
但听程仲一声嗟叹,嗒焉若丧道:“承蒙上苍眷顾,两度赐下麟儿,可惜我夫妻二人儿女福薄,未能留住。而今,年齿渐长,不欲再作他想,只想觅一螟蛉子承嗣香火,也算填了膝下的空虚。今日特邀诸位来此,便是替我夫妻做个见证……”
“哦——原是如此!”
“想来程尚书与李夫人已有中意的嗣子,不知是哪家的儿郎?”
“是啊,瞧上了哪家子弟,还请快快说与我等知晓,日后也好与自家子侄等视之。”
“正是、正是!”
宾客闻言都肯赏脸,程仲心中很是满意,连连颔首应“好”。
扭头瞧了眼身旁略显憔悴的李姝,见她眼中浅浅含笑,也似期待的模样。
一切尽在掌控,他便越发得意,清着嗓子站起身。
正待向众人宣告,眼前就看到齐彯伴着秦管事走了来。
目光触及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衫,程仲不禁皱了皱眉,心下暗嗔:这孩子!平日里不修边幅便罢了,今日要紧时候却穿得这样素净,没得惹人笑话……罢、罢,且等今日诸事落定,容我再与他些指点。
“诸位请看,人……这便就到了!”
程仲左手徐徐捋着颌角美髯,右手抬起指向门口,难掩欣喜道:“他叫齐彯,现于少府任考工令,年纪轻轻在江湖上也有些薄名。”
来人瞧着脸生,可“齐彯”这名字却不陌生。
盖因苏问世曾在御前亲自举荐此人。
虽说不过是个精于铸剑的巧匠,可沾了安平王的边,这名声便似染了疾疫一般,叫人避之唯恐不及。
“这、这个齐彯……他不是安平王的人么,程尚书怎么同此人有了牵扯?”
“是啊,旁人倒还好说,上京不乏出挑的儿郎,你从苏……安平王眼皮子底下抢人,莫说那位,便是刘谢韩柳四家那里恐怕……也难交代啊。”
有两个素日交好的同僚登时改色,慌忙抽身挤到程仲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官场里钻营半生,程仲怎会不知晓此间的利害。
只不过,自己年在知命还没个后人承继,百年之后恐是连个四时侍奉香火的人也无。
思来想去,外姓的养子哪有一脉相承的亲子叫人安心。
苏问世和那几个抱成团的世家,哪边都不是他好招惹的,可只要李姝肯认下齐彯,她身后的李家,还有福安王妃便不能坐视。
是以,在此之前,他着实费了番口舌说服李姝。
不知是对丈夫深深的信服,还是印在骨子里的高傲,听到有人质疑程仲的决定,李姝眸中笑意陡然一冷,“噗嗤”笑出声来。
“我家挑个儿郎承嗣,与他们有什么相干……合眼缘的认作亲戚,左不过你情我愿的事,那孩子且不怕,怎么你二位……这做叔伯的倒先乱了起来?”
李姝虽非有意讥讽,这话里的嘲弄意味却叫二人面皮潮红,顿时哑了口。
耳边质疑声消。
远远瞧见齐彯矩步方行,目不旁视走了来,李姝不觉眼前一亮。
心下计较道:此子虽非名门出身,端的是有些不凡气度,将来或可成器。
因而虽未焚香祭拜过祖宗,她心中已是满意这个义子,自然而然就维护他道:“我母家侄儿喜好藏剑,一早听闻棠溪先生的名号,看上他铸的宝剑,掷下不少金帛求购,可惜等到今时还未如愿,这下可好,兜兜转转竟成了一家人!”
“也是,君渟好剑,待到认亲筵上,姝儿可要替他多美言几句,这回啊,那小子八成是要如愿的。”程仲乐得恭维。
余光瞥见秦管事手足无措地站在替齐彯预备的座前。
而那本应落座的人却立在厅中,目光如炬,直勾勾地望着与他连案共坐的李姝。
眼神衔恨,看得程仲心头一跳,却不好叫人察觉异样。
只得撑持住面上的疏松,朝齐彯招手道:“既已到了,何以踌躇不前,速速前来拜见你阿母,不可轻慢!”
闻声,齐彯缓缓移目向他看去,眸光愈见寒凉。
“程大人——”牵起嘴角阴冷讽道,“是你亲口告诉我……我阿母已死,而今何来的阿母?”
“齐彯!”
程仲冷声喝斥:“今日这宴乃是夫人辛苦操持,邀来亲朋专为认你作义子,还不快来拜谢你阿母的一片慈心?我看你是高兴昏了头,呆站在那处胡言乱语,自个儿都不清楚说了些什么!”
“昏头……”齐彯冷笑着重复念着,蓦地伸手指程仲道,“我看,是你昏了头!”
话音铿锵入耳,厅上众人无不被这小辈大逆不道的话唬得愣神,纷纷侧目来看。
在这许多隐露责备的目光里,齐彯不躲不避,拢在袖里的手紧握成拳头,再捺不住胸间翻涌的万千思绪。
昂首款步趋前,黑亮的眸子里好似烧着团火。
“你我本就是血脉相连的父子,程大人何必掩耳盗铃,认什么义子……”
他语调轻松,吐字分明,说出来的话却似一阵晴天霹雳。
旁人惊诧过后尚可平复。
唯有李姝,看向齐彯的眼神里笑意骤散,顷刻之间就被惊恐和愤怒占据。
“你、你们……”
她愤而起身,劈手在齐彯与程仲二人之间指点,面目因不甘而显狞厉,心中很快明了。
“你是那贱人的孽种……哼,可真是命大呀!”
听到那声轻蔑的“贱人”,齐彯眼酸心涩,仍在极力忍耐着滔天的恨怒。
“是……你,杀的我阿母?”他浑身都在颤,好似风中飘摇欲坠的稾人。
大抵见他孤身一人,李姝忽复有了底气,拧起蛾眉,朱唇翻卷道:“那贱人自寻死路撞到我手里,却还不配脏了我的手。”
齐彯眼神暗了暗,咬牙追问:“那便是你唆使旁人将她杀害的?”
“孽障,休要放肆!”程仲上前几步,挡在妻子身前。
“我自幼便听阿父教导,斩草须除根……”
李姝不承认,也不否认,眼含挑衅剜了齐彯一眼,扭头盯向程仲。
“这小贱人是你当初偷偷藏下的吧?”
“你害怕断了香火,舍不得除掉他,还弄到我的眼前作怪!”
“好、好好……你们父子团聚,我的孩儿都叫秋娘那贱骨头害死了,而今你却要我认这贱人的孽种?”
“好你个程仲!枉我李姝……”
李姝伤心多时,身子本还虚着。
一着恼,气力便有些不济,宣泄质问间身子就摇摇欲坠。
程仲赶忙将人扶住,贴在耳边温言哄劝:“姝儿……姝儿,你冷静些,还有客在呢。”
到底是世家贵女,李姝憋着满腹委屈,还须顾及些颜面,遂尖声唤道:“冰媪——”
“家中有事要议,替我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