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紫鹃这突如其来、带着泣音的恳求,黛玉倏然抬头,一张俏脸瞬间飞上红霞,直羞得耳根都染了绯色。
她素来心高气傲,不愿因自身之事麻烦旁人,更不欲欠下人情,尤其对方还是之前不愿与之来往之辈。
她急欲开口阻止紫鹃这唐突之举:“紫鹃,休得胡言……”
然而,话语未及出口,已是不及。
一旁的那位大官人西门庆,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快如电火,一闪而过。
西门庆是何等样人?前世在清河县阅女无数,最是懂得攻心为上。
他深知林黛玉这等孤高才女,心防极重,若直接示好,反而可能引起反感。
但若从其身边最亲近、最得信任的丫鬟入手,施以恩惠,则如同找到了打开坚冰的缝隙,事半功倍。
当下,他脸上立刻堆起真诚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顺着紫鹃的话头,对黛玉温言道:
“林妹妹倒别责怪她。难为这丫头一片赤诚,事事为妹妹着想,真是忠心可嘉。”
“妹妹客居府上,有些话确实不便向琏二婶婶开口,这份为难,哥哥省得。”
他语气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有何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待会儿我便去与凤婶子分说,将紫鹃的身契从西府过到我们宁国府名下便是。”
“如此一来,她仍可专意伺候妹妹,妹妹身边也得个贴心人照料,于养病大有益处。”
“至于其他,且待妹妹身子大安了再从长计议,妹妹以为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紫鹃的忠义,又体恤了黛玉的难处,更将一件可能惹人闲话的“讨要丫鬟”之事,轻描淡写地化解为两府间正常的人员调配,显得格外自然妥帖。
黛玉原本对这位东府的“蓉大哥”印象模糊,只从宝玉偶尔的抱怨中听得些“风流纨绔”的评语,心中先存了几分不喜。
可这两次接触下来,但见对方言行举止,并无轻浮之态,反而处处透着细心周到,温和体贴,与自己预想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不知不觉间,心中那点芥蒂已消融大半,反倒生出了一丝细微的好感与感激。
她起身,敛衽深深一礼,声音虽轻,却带着真诚:
“蓉哥哥如此费心,妹妹……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不管成与不成,这份情谊,黛玉铭记于心。”
西门庆要的便是她心生感激,见她态度软化,心中暗喜,知是拉近关系的良机。
他早存了借此机会接近林如海的心思,此刻便顺势言道:
“妹妹万万不可如此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我瞧妹妹外间箱笼行李俱已收拾停当,想必是归家心切了。”
“恰巧,我宁国府的车马此刻正在府门外候着,若是妹妹不嫌简陋,索性由我捎带妹妹一程,护送妹妹回府,也省得林世伯再另行安排车驾,岂不便宜?”
黛玉此番决定回家,一是因父亲外放暂缓,二来也是近日园中风波不断,尤其是宝玉那桩丑闻,让她心绪不宁,颇感压抑,确实想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贾蓉安排得如此周到,略一沉吟,便轻轻点头:“如此……也好。只是又要劳烦蓉哥哥了。”
西门庆眼见计策得售,心中畅快,面上却丝毫不露,只道:“妹妹太见外了。”
随即唤过心腹小厮寿儿,吩咐道:“你随着紫鹃姑娘,将林姑娘的箱笼细软仔细搬运上车,务必小心轻放,先行送至林府,就说是宁国府代送的。”
寿儿机灵,应了一声,便麻利地带着几个小厮,在紫鹃的指引下,手脚利落地将行李装车,先行出发往林府而去。
西门庆则自矜身份,不便久留女儿家闺阁之外,便对黛玉道:“妹妹且慢慢收拾,愚兄在府门外等候便是。”说罢,拱手一礼,先行退至荣国府大门外。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黛玉领着紫鹃、雪雁、春纤等几个贴身丫鬟,各自提了些随身的小包裹,款步而出。
登上马车前,黛玉不由得停步,回首望了一眼那高悬的“敕造荣国府”鎏金匾额,目光复杂。这里曾是她母亲成长的地方,有疼爱她的外祖母,有诸多姐妹,更有她心底那一份难以言说的情愫……
然而,如今物是人非,此地留给她的,更多是寄人篱下的酸楚和近来层出不穷的烦恼。
她轻轻一叹,不再留恋,转身在紫鹃的搀扶下,踏上了宁国府的马车。
车轮辘辘,驶离了荣宁街。
林府之中,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并未如常前往衙署,而是独坐于自家书房院内的一株老槐树下。
石桌上清茶一盏,已微凉。
他双目微阖,看似养神,脑海中却如惊涛骇浪,不断推演、权衡。
景帝年轻锐意,欲收权柄,太上皇虽退居深宫,然余威犹在,旧部遍布朝野;九省统制王子腾,镇守边陲,手握重兵,乃太上皇一手提拔的心腹;
自己如今被置于这“张金哥案”的风口浪尖,看似奉旨办案,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何才能既不负圣望,又能在这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寻得一个平衡点,不至于引火烧身?
他正凝神思索间,府里的老管家林忠悄步走近,垂手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林如海虽闭着眼,却似有所觉,淡淡开口:“何事?”
林忠忙轻声回禀:“老爷,小姐回来了。”
林如海这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与诧异:
“这丫头,可是在那边府里受了什么委屈,跑回来躲清静,小住两日?”
他对女儿极为疼爱,深知其敏感心思,在贾府那等复杂环境中,难免有不如意处。
林忠脸上却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低声道:“回老爷,瞧着不像,是东边宁国府的马车送小姐回来的,排场还不小。”
老奴听春纤那丫头悄悄说,小姐此番……似是不打算再回那边府里长住了,连箱笼行李都一并带了回来。
此刻小姐正在前头厅上坐着,陪着那位送她回来的宁国府小爷说话呢。
说来也怪,老奴瞧着,小姐今日气色虽仍弱,但兴致倒像是比往日高些,言谈间也多了几分笑意。”
“哦?”林如海闻言,倒是真起了几分好奇。
自家这个女儿,他是最了解不过的。
自妻子贾敏去世后,他子嗣艰难,仅与正妻得了黛玉这一颗明珠,另有一妾室所出之子亦早夭,故而他将满腔怜爱几乎都倾注在了这唯一的女儿身上。
可惜黛玉自幼体弱多病,心思又重,常怀忧思,郁郁寡欢,不知请了多少名医,皆言此乃先天不足,兼之心绪郁结所致,非药石所能速效,需得开阔心胸,怡情养性。
如今听管家说女儿今日竟有兴致,这倒真是稀罕事。
毕竟是做父亲的,总是希望女儿能开心些。
“待我去瞧瞧。”林如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向前厅走去。
他并未直接进入,而是缓步至厅堂窗外,隐约听得里面有男子说话的声音,正在给女儿讲述什么趣闻。
他不由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只听得那男子声音清朗,带着几分市井的鲜活气,讲的竟是近日闹得满城风雨的“张金哥案”!
男子语言颇为俚俗直白,将那张金哥如何与赵家儿子婚约定情,张家如何嫌贫爱富,静虚老尼如何穿针引线,张大户如何威逼利诱,讲得活灵活现,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尤其讲到那赵家儿子本是文曲星下凡,可惜痴情种,听闻张金哥自缢后,竟也投河随女子而去的段落,更是添油加醋,描绘得悲壮感人……
引得厅内的黛玉似乎听得入了神,连连低声追问:
“后来呢?那赵家老伯岂不伤心死了?”
林如海在窗外,初时听得皱眉,觉得这年轻人口无遮拦,言语粗鄙。
但听着听着,他混迹官场多年的敏锐,却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忽然,一个此前未曾细想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林如海的心头:
“那赵老蔫……痛失爱子,一家子粗汉里唯一的读书种子,岂非人间至痛。”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震。
他一直将目光锁定在张员外、静虚这些“获利者”或“中间人”的失踪上,却忽略了那个失去最多、也最可能心怀怨恨的赵老蔫!
之前……确实忽略了赵老蔫此人……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不再犹豫,举步踏入厅堂。
他的目光如电,直接射向那位正口若悬河的白衣年轻人,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威:
“这是哪位贤侄?故事……倒是编排得足够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