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在门外便听得屋内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声音恍若莺啼,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干脆利落,穿透门帘,清晰地落入耳中:
“是蓉哥儿来了啊?外头站着做什么,快请进来吧!”
西门庆闻声,正了正衣冠,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晚辈笑意,便欲掀帘进去。
不料他刚抬脚,那葱绿撒花软帘却“唰啦”一声从里被人掀开,一个身影低着头匆匆而出,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西门庆定睛一看,竟是个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的老尼姑,身穿青灰色缁衣,头戴僧帽,面容倒还算干净。
那老尼见险些撞到人,忙不迭错身闪过,双手合十,低眉顺目地念了声佛号,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点头施礼表示歉意后,便脚步不停,转头朝着院外疾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虽是匆匆一瞥,但西门庆前世在风月场中、三教九流间厮混出的敏锐直觉,却从此人低垂的眼角、那抹刻意讨好的笑容以及略显急促的步伐中,嗅到一丝极其熟悉的、属于拉媒保纤、牵线搭桥的“中人”气息。
这气息,与清河县那些穿梭于各家宅院、专营隐秘之事的婆子何其相似!
他心念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极快地侧首,朝身旁的寿儿递过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朝着老尼离去的方向微微一瞥。
寿儿这小子倒也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他随即装作系靴带的样子,落后半步,待西门庆进门后,便悄无声息地一个转身,如同狸猫般,朝着那老尼离去的方向尾随而去,显然是要去查探这老尼的根脚来历。
西门庆这才安心掀帘,踏入屋内。但觉一股暖香夹杂着淡淡的脂粉气扑面而来,与东府秦可卿房中那等婉约清雅的香气截然不同,更显秾丽热烈。
他抬眼望去,只见临窗的一张铺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的贵妃榻上,斜倚着一位丽人。
这便是西府里鼎鼎大名的琏二奶奶,贾琏之妻,王熙凤。因其模样标致,言语爽利,心机又深,手段更是泼辣厉害,府中上下人等都暗地里称她作“凤辣子”。
此刻,这位凤辣子并未正装相见,只穿着一身家常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酥胸挤压之间,曲线毕露,圆臀挺翘,云鬓微松,斜插一支朝阳五凤挂珠钗,显得慵懒而又华贵。
一双丹凤眼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走进来的西门庆,脸型瓜子俏丽,眼神锐利媚惑。
凤辣子心下暗忖:“几日未见,这蓉哥儿?瞧着身板是挺拔了些,眼神也清亮了许多,不像往日那般浑浊无神……确实与以往有了大变样。”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倒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多了几分江湖气,少了几分公府哥儿的绵软。”
西门庆也飞快地瞄了两眼这位婶婶,但见她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那份成熟女子的风韵,混合着掌权者的精明干练,形成一种独特而诱人的气质。
他心下不由赞叹:“好一个风流灵巧的妙人儿!比之可卿,别是一番辛辣滋味。难怪能将这西府打理得紧致有别。”
心中虽转着这般念头,他面上却依旧是恭谨的晚辈模样,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蓉儿给婶婶请安,婶婶万福。”
王熙凤也不叫坐,只拿着帕子轻轻拂了拂榻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懒洋洋地笑道:“哟,今儿是什么风,把我们东府的大忙人给吹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西门庆顺势说明来意,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恳切:
“回婶婶的话,确是有一事相求。”
“明日府里要招待一位从金陵来的顶要紧的客人,家里长辈特意吩咐下来,让孩儿过来,跟婶婶借一下您娘家带过来的那套——琉璃炕屏,拿去摆摆阔气,撑撑门面。”
“用完即刻就给婶婶完好无损地送还回来,绝不敢耽搁。”
他口中说的这套琉璃炕屏,来历非凡。
王熙凤娘家自从她叔叔王子腾升任京营节度使以来,权势熏天,各地进贡入京的奇珍异宝,往往都要先经王家之人过目掌眼。
这套琉璃炕屏,原本是海外番邦进贡而来的一件重宝,色彩绚烂,晶莹剔透,巧夺天工,被王子腾一眼相中,便动用关系扣了下来,成了王家压箱底的一件家传宝物。
后来王熙凤出嫁,王子腾竟将此物作为陪嫁,足见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以及对王熙凤这个侄女的格外喜爱与倚重。
王熙凤听他提起琉璃炕屏,心下明了,却故意存了逗弄的心思。
她那双丹凤眼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十分惋惜的神情,笑嘻嘻地道:“哎哟!蓉哥儿,这话你可说晚了一步!”
“真是不巧,那屏风啊,昨儿个就被你琏二叔一个朋友借了去,说是要赏玩几日。”
“到今儿个还没还回来呢!你看这事儿闹的……”
西门庆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焦急与失望,搓着手道:
“这……这可如何是好!家里长辈千叮万嘱,把这差事交给了蓉儿,若是借不到,回头长辈定然要说孩儿办事不力,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说不得……说不得又要动家法了!婶婶,您可得帮帮侄儿!”
王熙凤见他这般作态,想起昨日听闻的东府风波,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用帕子掩着嘴,眼波流转,语带戏谑道:
“哟——!珍大哥如今……还敢对你动家法了?”
“莫不是昨儿脑子被抽晕了,到今儿个还没醒转过来吧?”说罢,她自己先忍俊不禁,笑得花枝乱颤,连旁边侍立的平儿也极力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西门庆陪着笑,他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些声音道:“婶婶说笑了。此番……是玄真观的爷爷,让孩子过来的。”
“爷爷”二字一出,如同一道无形的符咒,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巧笑倩兮的模样顷刻间收敛得无影无踪,甚至下意识地打了个不易察觉的寒噤。
她嫁入贾府前,她那权倾朝野的叔叔王子腾就曾特意郑重叮嘱过:
“贾府里,老太太史太君年事已高,德高望重,在现今太上皇面前还有些香火情面和人情,面上必须尊着敬着。”
“至于贾赦、贾政之辈,不过是守着祖荫的勋贵,看似风光,实则是府中的“面子”,中看不中用,难成大事。”
“唯独那在玄真观清修的贾敬,是个真正厉害的角色,老匹夫面冷心黑,能言善辩,更可怕的是极擅隐忍,其亲朋故旧、门生弟子遍布朝堂上下,是贾府真正的“里子”和根基所在,遇事务必多多提防,谨慎应对!”
此刻听闻是贾敬的意思,王熙凤哪里还敢再肆意玩笑拿捏?她心思电转,迅速松了口风,只是那“凤辣子”的本性让她不肯轻易就范,转而换上了一副为难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开口逗趣道:
“哎,既然是老爷子的意思,那……倒也不难。大不了,婶子我亲自替你走一趟,豁出这张脸去,帮你把那屏风从那朋友处要回来就是了。”
她话锋一转,抬起纤纤玉手,揉了揉太阳穴,蹙起两道柳叶吊梢眉,作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只是……婶子我这不争气的身子,你是不知道,那头疼的旧疾这几日又犯了,吹不得一点风,见不得一丝凉,实在是出不得门啊!”
“请了好些个名医来看,都束手无策,只说道,须得用那‘三条腿的金蟾’做药引子,方能根治。”
“蓉哥儿,你人面广,路子多,可能为婶子我,寻来这味稀世的药引么?”她一双美眸眨动,望着西门庆,里面满是“逗弄”的期待。
西门庆闻言,低头沉默了片刻,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三条腿的金蟾”该去何处寻觅。
半晌,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为难、诚恳,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痞气的神情,目光直视王熙凤,缓缓说道:
“劳婶子如此费心,侄儿感激不尽。只不过……这三条腿的金蟾,乃是世间罕有的灵物,眼下着实难找,只怕误了婶子的病,也误了明日爷爷交代的正事。”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试探,一字一句地问道:
“就不知……那‘三条腿’的男人,可……还凑合,能入得婶子的眼,暂且充个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