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正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贾珍僵在原地,捂着脸的手剧烈颤抖,那张平日里道貌岸然、惯会拿腔作调的脸,此刻如同开了染坊,先是因极度的羞愤涨成猪肝色,旋即又因那诛心之言带来的恐惧与绝望,变得惨白如纸。
他活了这半辈子,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而且是被自己的儿子,当着外人和下人的面,用最粗暴的方式,剥光了所有体面。
李从戎依旧垂手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对眼前这幕惊世骇俗的“替父训子”戏码,没有任何表示。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来自玄真观、来自贾敬的默许与背书,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
管家赖二则是人精中的人精,眼见情势急转直下,立刻迅速小跑向门外,低喝道:“都散了!没你们的事!”
连哄带吓,将堂院外围那些伸长脖子、竖着耳朵偷看窥探的一众小厮丫鬟尽数驱散,动作干净利落,力求将珍老爷今日的丑态封锁在这正堂之内,以免流传出去,损了府邸颜面,更损了他这大管家的威信。
而西门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气定神闲,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微不足道的差事,甚至顺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冷眼旁观着贾珍的失态,如同猎手欣赏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此刻,独留事件的主角贾珍呆立原地,进不能挽回颜面,退又无台阶可下,真正是呆若木鸡,羞愤欲死,完全不知该如何收场。
情急之下,他只好使出无赖惯用的伎俩——装晕!
只见他喉咙里“咯”的一声,佯作一口浊气堵在胸口上不来,双眼翻白,浑身瘫软,就欲向地上倒去。
一旁的赖二慌忙上前搀扶,口中连呼:“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贾珍顺势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紧闭双眼,气息微弱,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
西门庆前世在清河县,什么泼皮无赖、讹诈耍混的手段没见过?贾珍这故作姿态,在他眼中简直拙劣得可笑。
他心中冷笑,大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音调却故意扬高:
“父亲!父亲您这是如何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说话间,他已然走到近前,在赖二惊愕的目光中,抬起左手,反手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啪”地一声,再次精准地掴在贾珍那另外一边的右脸颊上!
这一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真打坏了,那火辣辣的疼痛却足以穿透任何伪装。
“哎呦——!”贾珍吃痛不住,装不下去,下意识地痛呼出声,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混杂着剧痛、屈辱和难以置信的惊恐。
西门庆这才压住内心几乎要溢出的嘲讽笑意,故作恍然道:
“醒了醒了!醒了就好!父亲方才定是急火攻心,一时闭过气去,伤了心脉,实在凶险!”
他转头对赖二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传大夫!仔细给老爷诊治,万万拖延不得!”
贾珍此刻哪里还敢在这令他尊严扫地的正堂多待片刻?
听得西门庆此言,如同得了赦令,也顾不得再装,在赖二的搀扶下,几乎是脚不沾地、踉踉跄跄地往外疾走。
一路上,他死死用宽大的衣袖遮严了脸面,生怕被任何一个路过的下人看到自己脸上那一左一右、对称分布的鲜红巴掌印。
路过园中时,几株海棠正含苞待放,一个丫鬟捧着花篮走过,腰肢纤细,裙裾拂动间,臀部圆润如熟瓜,动态摇曳生姿,叫贾珍心头一热,却又被脸上的痛意浇灭,只得低头快走,生怕被人看到这丢人现眼的丑态。
处理完贾珍这块绊脚石,西门庆雷厉风行,立刻着手接管权力。
他让总管家赖二将府中各处有头有脸的管家、管事统统唤至正堂。
众人早已听闻风声,一个个战战兢兢,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西门庆端坐主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他并未立刻训话,而是当着赖二的面,让各人自报家门、职责,其间不时插言问上几句,或关乎账目细节,或涉及人事安排,或点评过往得失。
他问话刁钻,往往直指核心,几句话下来,便对每个人的能力、性格、乃至背后可能的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番洞察力,让底下站着的管事们更是心惊胆颤,不敢有丝毫隐瞒。
初步了解之后,西门庆不再赘言,直接定下新规,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厅堂:
“即日起,府内除珍老爷那一房自身例行的开销用度之外,其余所有银钱取支、物资调用,无论大小,必须先经我本人签字点头之后,方可到赖总管处报账支取。”
“旧有账目,限期三日,重新核查清楚,报我过目。若有阳奉阴违,中饱私囊者——”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转冷道:“谁敢私支,一经查出,杖四十,赶出府去!”
此言一出,等于是将宁国府的财政大权彻底从贾珍手中剥离,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
众人心中雪亮,宁国府,变天了。
然而,立威之后,便是施恩。西门庆深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
紧接着,他便宣布,蓉大爷刚刚掌家,为示宽仁,特给府内所有下人,上至有头脸的大丫鬟,下至看门守夜的门房、洒扫庭除的粗使、园丁厨娘,依等级发放一份赏钱!
消息传出,府中上下原本因权力更迭而产生的恐慌情绪,顿时被这真金白银的实惠冲淡了不少,霎时间,“蓉大爷仁义”、“蓉大爷阔气”之名便传遍了宁国府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堂上还站着一人,心中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正是昨日还被贾珍拿来作伐、今日却已成丧家之犬的贾蔷。
国公府上下如今谁不知道,现在是蓉大爷掌家,珍老爷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眼看西门庆处理完诸事,却独独对他一语不发,更是恐惧万分。
贾蔷把心一横,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等西门庆发话,便左右开弓,狂扇自己嘴巴,一边打一边涕泪横流地告饶:
“蓉哥!蓉哥我错了!我不是东西!我猪油蒙了心!往日多有得罪,求您大人有大量,把兄弟当个屁放了吧!”
西门庆冷眼看着他表演,直到他脸颊红肿,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贾蔷如蒙大赦,却不敢起身,只是停了手,眼巴巴地望着。
西门庆语气平淡道:“爷爷特意叮嘱了,江宁那边有个缺,还算肥实。”
“明天你就收拾东西,过去历练吧。”
贾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打发他远离权力中心,但总比在府里被秋后算账强,连忙磕头如捣蒜:
“谢过蓉哥!谢蓉哥大人大量!是我贾蔷不是东西,多谢蓉哥给我这条出路!”
“要谢,就谢老爷子吧。”西门庆挥挥手,语气莫测,
“等你在江宁真混出了名堂,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贾蔷哪里还敢有这等妄想,连声道:“蓉哥说笑了,蔷弟不敢求有功,但求无过。”
“日后……日后若有幸,能沾得蓉哥一点半点光,就是蔷弟三生有幸了!”
西门庆这才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都是贾家人,血脉连着亲,不用说那些外道话。”
贾蔷听罢,如释重负,又磕了个头,方才敢起身,低着头,弯着腰,一步步慢慢退了出去,背影狼狈,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从戎今日一直在旁观察,这位蓉大爷的手段如市井泼皮般直来直去,大开大合,扇耳光、定规矩,一气呵成;收服人心时,又颇晓恩出于上的道理,发赏钱、放贾蔷,恩威并施,叫宁国府上下,霎时间倒是真有了几分国公府的格局气魄。
李从戎不由在心下暗赞:老爷子果然慧眼,此子行事如蟒,且狡诈似狐。”
见诸事已毕,他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向西门庆告辞:
“蓉大爷手段不凡,果然如老爷子笑言,贾家需此一巴掌醒神。在下佩服。”
“今日天色渐晚,为免城中宵禁麻烦,贫道就先回玄真观向老太爷复命了。想必老爷子还在等着消息。”
西门庆连忙拱手:“叔叔过奖,今日真是辛苦叔叔了。”
李从戎点点头,又仿佛不经意地提点道:“另外,原金陵布政使杨彦不日即将进京,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很可能主持本届春闱。
老爷子已经安排我投了拜帖,委托我邀请杨大人这两日过府一叙。
学业功名,乃是安身立命之基业,关乎前程大事,公子在此道上,更需快马加鞭,用心揣摩,以免辜负了老太爷的殷切期盼。”
“这是自然,一定谨记叔叔提点。”
西门庆郑重应下,随即招呼道:“来人!”
秦可卿处的大丫鬟宝珠应声从外间快步走来,手中恭敬地举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赫然是数十颗黄澄澄、圆滚滚的金豆子,在夕阳余晖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西门庆也不避讳,一把抓起那些金豆子,悉数倒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绣香囊中,亲手上前,不由分说,贴身塞进了李从戎宽大的道袍袖筒之中,动作自然流畅。
“些许阿堵物,不成敬意,聊以叔叔闲暇时把玩,或换些清茶素斋。”西门庆笑道,语气亲近自然。
李从戎只觉得袖中一沉,那分量着实不轻。
他脸上并无推拒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拂尘一摆,稽首道:“公子太过客气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随口闲谈,
“哦,对了,听闻这位杨大人,与金陵王家乃是世代交好,关系匪浅。”
“公子若有闲暇,改日或可去西府那边,与你琏二叔家的婶婶念叨念叨,或许另有所得也未可知。”
言毕,不再多留,飘然而去。
西门庆站在原地,咀嚼着李从戎这最后一句“无意”的指点,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果然,金子到哪都是硬通货,这李从戎虽是修道之人,却也深谙此道。
若非他这句提点,自己哪能立刻知道这里面还绕着婶子王熙凤这层关系?这钱,花得值!
送走李从戎,西门庆方才回到那象征着宁国府最高权力的太师椅上,重重坐下。
直到此时,他才感觉一股疲惫袭来,不知不觉,竟已忙活了整整一天,窗外天色也已彻底黑透,繁星点点。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府内大事总算初步底定,但未来的路还长,科举、功名、更广阔的官场人脉……一桩桩,一件件,都需筹谋。
“罢了罢了,”他甩开这些思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眼下该用饭了。”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不再停留,迈步便朝着后院,媳妇秦可卿所在的天香楼走去。
忙碌一日,也该去寻些温柔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