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如海高升刑部左侍郎,擢升六部堂官的消息传开,林府门前原本略显清冷的门槛,仿佛一夜之间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车马往来,名帖纷至,皆是前来道贺、攀附的京中官员与故旧。
然而,在这诸多访客之中,往林府跑得最勤快,也最得林氏父女另眼相看的,却非东府的“蓉大爷”西门庆莫属。
如今的西门庆,早已非吴下阿蒙,更不是那个只知眠花宿柳、斗鸡走马的纨绔子弟。
他腰间悬着沉甸甸的“体仁院襄理”金丝木腰牌,口中谈论的,也常是些关乎朝局动向、经世济民的“政见”,竟能与新任刑部侍郎林如海相谈甚洽,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意味。
这两重身份叠加,使得他出入林府,显得名正言顺,甚至带着几分“青年才俊”与“世交晚辈”的光环。
他来访的由头总是冠冕堂皇。
时而是捧着几匣子京城“瑞芳斋”新出的、连宫里贵人都未必尝得到的精巧点心,美其名曰“请世叔与林妹妹尝个鲜”;
时而又搜罗来几册市面上难觅的孤本善本,或是前朝某位大家的真迹碑拓,借口“与世叔品鉴切磋”。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醉翁之意”,多半不在林侍郎,而在那深居简出、气质如兰的林家小姐身上。
好在西门庆深知“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道理,更明白要接近林黛玉这等才女,肚里若无几分墨水,终究是隔靴搔痒,难以触及真心。
故而他将李从戎留下的书单奉若圭臬,每日里无论多忙,总要抽出时辰,雷打不动地研读那些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经史子集。
时日一长,虽谈不上学问精深,倒也勉强能应付些风花雪月、诗词唱和的场面。
偶尔陪着黛玉在庭院中赏梅赋诗,或是于书房内铺纸磨墨,竟也能说出几句切中肯綮的点评,写出一笔不算难看、甚至略带几分遒劲风骨的字来,倒让原本对他心存偏见的黛玉,微微有些侧目。
然而,西门庆终究是西门庆,他那套源自市井、混不吝的“江湖”手段,才是他攻城略地的真正利器。
他并不总将黛玉拘在那清雅的庭院书房之中,更多时候,他会笑着对林如海道:
“世叔整日忙于公务,林妹妹久居深闺,难免气闷。”
“侄儿今日得闲,想请妹妹去那东西二市逛逛,看看西洋景,散散心,不知世叔意下如何?”
林如海见女儿确实日渐开朗,又知西门庆如今身份不同,行事亦有分寸,往往便含笑应允。
于是,京城的繁华街市上,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
一位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身边伴着一位弱质纤纤、眉目如画的少女,身后跟着一个伶俐的丫鬟,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之中。
西门庆会领着黛玉去看那些碧眼赤发的番僧表演吞刀吐火,看西域胡商牵着骆驼,驼铃叮当,贩卖着光怪陆离的异域珍宝;
会挤在热气腾腾的摊贩前,买上一串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或是刚出笼、皮薄馅大的蟹黄汤包,看着黛玉小心翼翼地品尝,被那酸甜或鲜美的滋味惊得睁大美眸;
他还会在街边寻个干净茶摊,要上一碗大碗茶,听着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江湖侠客,那些快意恩仇、光怪陆离的故事,这些都是黛玉在《女戒》、《列女传》中从未读过的世界。
黛玉自幼体弱,长在深闺,后又寄居贾府,所见所闻,无不是规矩礼法、风花雪月,何曾如此真切地触摸过这鲜活、生动、甚至有些粗粝的人间烟火?
西门庆身上那股子不同于宝玉脂粉气的、带着野性与生命力的“江湖气”,以及他远超寻常勋贵子弟的见识与手腕——
他能一眼看出番僧戏法的门道,能跟胡商用几句半生不熟的番语讨价还价,能清晰地讲解那些海外奇珍的来历——
这一切,如同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窗外的世界,远比宝玉整日挂在嘴边那套“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空泛赞美,要广阔、真实、有趣得多。
每每与西门庆在外游逛一日,回到林府,黛玉虽觉疲惫,但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中,却总是亮晶晶的,残留着未曾散尽的兴奋与笑意。
与西门庆分别后,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暮色四合,心底竟会不由自主地开始盼望,盼望第二天太阳升起,盼望那个能带她领略别样天地的身影再次出现。
至于那个曾让她暗自垂泪、心思百转的“宝二爷”……
那模糊的身影,竟在不知不觉间,慢慢淡去,仿佛已是前尘旧梦,再也激不起心中多少涟漪。
林如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
他见女儿往日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轻愁日渐消散,苍白的脸颊上也渐渐有了健康的红晕,笑声也多了起来,那份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与生气,正在一点点回归。
他深知贾府宝玉并非女儿良配,而眼前这个贾蓉,虽出身勋贵,却无一般纨绔的习气,行事果决,手段非常,更难得的是对黛玉似乎确有几分真心,又能让女儿如此开怀。
如此一来,他心中对西门庆的好感,自然是与日俱增,甚至隐隐存了几分考较与期许。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庭院。西门庆刚陪着黛玉从外面回来,将她送回内院歇息,便被林府的老管家恭请至林如海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古朴,四壁书架直抵梁椽,堆满了各类卷宗典籍,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茶香。
林如海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见西门庆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欣赏的神色。
“贤侄来了。”
林如海示意西门庆不必多礼,目光转向书房一侧肃立着的几个人,“这几位,今日特意前来拜会,我想,由贤侄你来见见,最为合适。”
西门庆循着林如海的目光望去,心中微微一动。
但见堂下站着四名中年汉子,虽身着寻常布衣,但个个腰背挺直如松,神色悍勇,目光锐利如鹰,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久经沙场、杀伐决断的凛然之气扑面而来,与这满室书香显得格格不入。
林如海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贤侄,这几位,便是那张金哥一案中,真正的苦主,原京营守备赵老蔫,及其麾下几位虎子。”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都是军中健儿,世代军户,只因得罪了云光那厮,在军中已无立锥之地,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此前查案之时,本官曾怜其遭遇,许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前程。”
林如海的目光落在西门庆身上,变得意味深长:
“贤侄你家是武勋世家,祖上以军功立身,于行伍之事最为相宜。”
“这一家老小,皆是沙场上滚过来、刀头舔过血、敢杀敢拼的真豪杰,留在刑部衙门,未免屈才。”
“你若看得上,今日,便将他们领走吧。”
“是作为护院家丁,还是另有安排,皆由贤侄定夺。”
林如海话音刚落,那为首的汉子,正是赵老蔫,他猛地抬起头,一双虎目灼灼生光,瞬间锁定了西门庆。
当知道面前这人便是“宁国公府嫡孙”时,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激动,竟不等西门庆开口,领着几个儿子猛地向前一步,
“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头时,这铁打的汉子眼眶竟已微微发红,声音如同洪钟,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与无比的恭敬,响彻在整个书房:
“门下小的赵老蔫,给公子请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屈辱与愤懑一并吐出,声音愈发铿锵:
“元帝十一年冬,贾公率八百精锐,雪夜奔袭北蛮五千铁骑于黑水河!”
“小的……小的不才,便是当时左军先锋营里,的一名队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