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禧堂。
往日里象征着家族荣耀与秩序的正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荒诞。
一场远比“多浑虫撞柱”更为棘手、更伤及家族根本的丑闻,如同一个脓疮,在这年关将近的时刻,被血淋淋地挑破,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贾母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张饱经风霜、惯见世面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支撑的力量。
她的下首,左边是面无人色、嘴唇紧抿的王夫人,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堂下跪着的那个人,眼神里交织着惊骇、愤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右边,则是难掩幸灾乐祸之色的赵姨娘,她虽极力低着头,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不时偷瞟向上方的眼神,将她内心的畅快暴露无遗。
而这场风暴的核心,贾府的金凤凰贾宝玉,则面色惨白如纸,魂不守舍地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发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堂下那跪着的、曾经他最亲近的丫鬟对视。
王熙凤,这位素日里掌管阖府、雷厉风行的琏二奶奶,此刻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
她坐在稍侧的位置,眼帘低垂,仿佛在仔细研究自己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对堂上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贾母几次三番投来的、带着明显暗示与求助的目光,只作未见。
她心里正翻涌着一股冰冷的怨怼:
“好啊,平日里需要我冲锋陷阵、料理烂摊子时,便是一口一个‘好凤丫头’。”
“如今真出了这塌天的祸事,涉及到你的宝贝疙瘩,倒想让我来当这个恶人,替你们做下这伤阴鸷的决定?”
“因为自己这肚皮不争气,没给贾家生下嫡孙,便活该永远矮上一头?这次,老娘偏不接这茬!”
“这个家,离了我王熙凤,倒要看看你们谁能管个明白!”
堂下,袭人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她头发散乱,衣衫虽已换过,却掩不住浑身的狼狈与绝望。
在凤姐那番雷霆手段的逼问下,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已然崩溃。
她深知,事到如今,隐瞒已是徒劳,唯有坦白,或许还能为腹中那块微弱的骨肉,争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她抬起泪眼,不敢看宝玉,也不敢看王夫人,只是朝着贾母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将那日怡红院内的实情,自己如何撞破宝玉与多姑娘的丑事,还有自己如何破了身子,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也将在场诸人的脸面,剥落得一干二净。
“哎哟喂!”赵姨娘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用手帕掩着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全场听见,
“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平日里看着最是老实贤惠的,背地里竟……”
“啧啧,还连累了宝二爷的清白名声!这要是传扬出去,我们贾家的脸面,可真真是要被人放在脚底下踩了!”
她这话明着是感慨,实则是往火堆里拼命浇油。
“你给我住口!”贾母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怒视赵姨娘,胸脯剧烈起伏,
“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再敢多言,立刻滚回你自己屋里去!”
赵姨娘被骂得一缩脖子,脸上却闪过一丝得色,悻悻地闭了嘴,心里鄙夷道:
“老虔婆,就知道冲我耍威风!有本事管好你那宝贝孙子!”
王夫人此刻已是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站起身,手指着袭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下作的小娼妇!自己行为不端,勾引主子,做出这等没廉耻的丑事,竟还敢攀诬宝玉!”
“留你不得!立刻拖出去,打四十板子,撵出府去!”
她这话,是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袭人头上,保全宝玉。
“太太!太太饶命啊!”袭人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痛哭失声,
“奴婢不敢撒谎,句句属实啊!”
“求太太看在……看在奴婢腹中……还有贾家骨血的份上……”
“骨血?”王夫人眼神更加冰冷,
“谁知是哪里来的野种!也敢玷污我贾家门楣!”
“待你生产之后,若真是……孩子留下,你,必须逐出府去,永世不得再入京城!”
这便是要去母留子,冷酷至极。
贾母眉头紧锁,王夫人的处理方式虽保全了宝玉名声,却也绝情太过,恐生后患。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王熙凤,希望她能站出来,说几句转圜的话,或者提出一个更“周全”的办法。
然而,王熙凤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贾母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凤辣子这次是打定主意隔岸观火了。
她无奈,只得自己亲自出面收拾这残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恶,沉声道:“都吵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她先看向宝玉,目光复杂,既有痛心,又有溺爱:
“宝玉行为失检,惹出此等祸事,禁足怡红院半年,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好好闭门思过,抄写《礼记》百遍!”
这惩罚,对于捅出如此篓子的宝玉来说,简直轻如鸿毛。
随即,她目光转向跪地颤抖的袭人,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袭人,你虽有错,但念在你服侍宝玉一场,且……且腹中或许确是我贾家血脉。”
“老太太我今日便做主,给你一个机会。暂且将你安置在府后静室,好生将养。”
“待你生产之后,若天见怜,是个男孩,便准你留在府中,给你一个名分,孩子记在……记在宝玉名下抚养。”
“若是个女孩……”
她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其中的意味,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赵姨娘在一旁听得心里直撇嘴,暗骂道:
“这老东西,果然是惯会见人下菜碟!”
“对着王夫人生的宝贝疙瘩就轻拿轻放,对着个丫鬟倒显得‘宽宏大量’,还不是看在那可能是个重孙子的份上!虚伪!”
与荣国府内的鸡飞狗跳、算计倾轧截然不同,紫禁城,永极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金哥”一案,几经波折,终于在林如海那看似迂回、实则精准的操作下,尘埃落定。
云光因“肆意骄纵、草菅人命、滋扰地方”等罪名,被革去节度使之职,贬为庶民,其名下西北节度使之兵权被贾敬门下李从戎接任。
此举虽未直接撼动王子腾的根本,却无疑斩断了其一条重要的臂膀,让依附于太上皇的军功勋贵一脉元气小伤。
年轻的景佑帝坐在御案之后,批阅着奏章,唇角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龙心大悦,并非只因拔除了一颗钉子,更因在此事中,他看清了一些人的立场和能力。
林如海,这个之前由太上皇钦点的探花,在此案中表现出了超乎预期的才干与忠诚。
他既当了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切开了脓疮;
又极有“分寸”,没有不顾一切地深挖下去,引得太上皇震怒,将局面彻底引爆。
这种懂得审时度势、又能办成实事的能臣,正是景帝此刻最需要的人才。
很快,一道明发上谕传出:
“兰台寺大夫林如海,秉公执法,勤勉任事,卓有建树,着升任刑部左侍郎,即日赴任!”
一跃成为六部堂官,掌天下刑名,权柄之重,远非昔日清流言官可比。
这既是酬功,更是景帝将林如海真正纳入麾下的明确信号。
圣眷的涟漪,自然也波及到了在此案中充当了“引子”和“传声筒”的西门庆。
景帝心情舒畅之下,大笔一挥,一道敕封也随之而下:
“体仁院行走贾蓉,勤勉机敏,堪为所用,着升为体仁院襄理,赏银百两。”
官升一级,虽仍是体仁院体系内,但“襄理”之位,已算踏入了权力中层的门槛,距离真正的权力核心又近了一步。
宣旨的太监刚退下,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体仁院左协理柳芳,便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北镇抚司那边,最近有些异动。”
景帝批阅奏章的动作未停,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柳芳声音压得更低:
“有密报传来,南安郡王施维,和他麾下的一个心腹千户,近日似乎在暗中查探贾蓉的底细,动作颇为隐秘。”
景帝闻言,笔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殿外沉沉的暮色,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哦?朕那父皇……如今眼里,连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子,都容不下了吗?”
“看来云光之事,确是让他老人家暗恼心疼了。”
柳芳斟酌着词句,请示道:
“陛下,体仁院……可需要动一动?或是对贾蓉加以警示?”
景帝却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了一份关于西北边镇粮草调配的紧急军报上,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帝王心术的冰冷与深邃:
“为何要动?”
他顿了顿,朱笔在奏章上划过一道凌厉的批红,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成败利钝,皆是这小子自己的造化。”
“老虎刚被抢走了一块肥肉,这会儿正龇着牙,凶着呢。”
“也该让贾敬那只躲在玄真观里修身养性的老狐狸……上去替我们,好好顶上一顶了。”
年轻的皇帝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朕的好处,岂是那么容易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