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夜色沉沉。
永极殿后的暖阁内,烛火通明。
景佑帝手中展着一阕词,正是元春回宫后特意呈上来的那首《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年轻的帝王轻声吟诵,指尖摩挲着那力透纸背的墨迹。
字如其人,这字里行间透出的不像是贾府往日那种脂粉堆里的靡靡之音,而是一股子令人血脉贲张的萧杀与豪迈。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读到此处,景佑帝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精光大盛,连声赞道:
“好!好个‘沙场秋点兵’!”
“朕原以为贾家自代善公与贾敬之后,尽是些只会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纨绔,没想到竟出了这等人物!”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恭谨的元春,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温和与期许:
“爱妃,你这侄儿,不仅手段狠辣能办事,这胸襟志向,更是难得。”
“贾家有此子,后继有人矣!”
元春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了地,正欲谦逊几句,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
“报——!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殿前当值的小太监,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便跪倒在殿外,双手高举一份沾着火漆与尘土的奏折。
景佑帝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示意身旁大大伴呈上来。
展开奏折,只扫了几眼,这位年轻帝王的脸色便由晴转阴,最后变得铁青一片。
“砰!”
那方刚被他用来压着诗稿的端砚,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墨汁飞溅,染黑了金砖地面,也惊得殿内宫人跪了一地。
“混账!一群混账东西!”
景佑帝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西北方向怒骂道:
“云光那个废物!在那边镇守了这许多年,究竟守了些什么?!”
“鞑靼铁骑东突西进,如入无人之境!”
“肃州卫、镇夷所、高台所,一处重镇两处千户所,竟被人家像赶羊一样随意屠戮!”
“百姓流离失所,城池沦为废墟!这就是太上皇倚重的‘边墙’?这就是王子腾统领的九省防务?!”
“云光虽已贬黜,但这烂摊子……简直是烂透了!”
“该杀!这些尸位素餐的国贼,统统该杀!”
元春跪在地上,听着帝王的咆哮,心惊肉跳。
聪慧的她不由为贾家担心起来,这封军报不仅是边关的危机,更是朝堂之上新一轮风暴的开始。
翌日清晨,永极殿大朝会。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西北战报已传遍朝野,满朝文武个个神色凝重。
谁都知道,这不仅是一场对外族的战争,更是天家父子之间关于军权争夺的又一次交锋。
景佑帝端坐龙椅,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西北糜烂,鞑虏寇边。”
“朕欲发兵讨之!”
“新任长安节度使李从戎即将赴任,然独木难支,需一员猛将随行,总督粮草,巡视防务,甚至……领兵杀敌!”
“众爱卿,谁敢担此重任?谁愿为朕分忧,去西北走上一遭?”
话音落下,偌大的朝堂竟是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武勋权贵,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成了庙里的泥塑木雕。
四王八公一系的将领们更是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南安郡王施维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可是太上皇的心腹,结果呢?
反倒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如今这西北局势复杂,既要打仗,又要面对云光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在皇帝和太上皇之间走钢丝。
去打赢了,未必有赏;去打输了,那就是抄家灭族!
这浑水,谁敢趟?
看着这一张张畏缩、算计的脸,景佑帝眼中的失望与怒火越来越盛。
这就是朕大景朝的武将?这就是所谓的国之干城?
站在勋贵前列的北静王水溶,素来是个八面玲珑的老好人。
眼见皇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场面即将僵死,他心中暗暗叫苦。
他微微侧头,向站在武官首位的兵部尚书夏言廷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出来圆场。
夏言廷年过六旬,也是太上皇一手提拔的老臣。
年轻时倒也有几分意气,可自从当了这兵部尚书,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盖章的傀儡。
没有太上皇的印信,兵部的调令出了京城就是一张废纸,那些骄兵悍将根本不认。
久而久之,他也养成了明哲保身的性子。
可见北静王示意,夏言廷不得不硬着头皮,正欲出列说些“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的车轱辘话来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
“臣有一人,可荐于陛下,足以担当剿贼重任!”
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体仁院左协理柳芳,手持笏板,大步出列,神色肃然。
景佑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与欣慰,面上却故作疑惑道:
“哦?柳爱卿所荐何人?”
柳芳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回荡在金銮殿上:
“此人并非旁人,正是我体仁院现任襄理、宁国公府嫡系玄孙——贾蓉是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贾蓉?那不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吗?”
“他才多大?也敢去西北领兵?”
“柳芳这是疯了吗?”
柳芳无视周围的窃窃私语,继续慷慨陈词:
“陛下!贾蓉虽年轻,但其行事果决,胆略过人!前番铲除国之蛀虫施维,足见其雷霆手段!”
“况且,贾家乃是武勋世家,家学渊源流长。”
“臣观贾蓉,弓马娴熟,深通兵法,更难得的是那一颗拳拳报国之心!”
“此子前番在府中豪气高歌——‘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有此等志向、此等手段之人,正是陛下破局西北的利刃!”
金銮殿上,柳芳那句“臣荐贾蓉”的话音刚落,便如同一颗巨石投入了死水,激起千层浪。
“荒唐!简直是荒唐!”
一位须发皆白的勋贵老将当即出列,颤抖着指着柳芳怒斥道,
“贾蓉小子不过是弱冠之年的黄口小儿,虽有些许微末功劳,那是办差,不是打仗!”
“西北乃是国之屏障,十万大军驻扎于此守边,万一贾蓉小子不知轻重,闹出了祸端?
“柳大人,那你可担得起这误国之罪!”
“正是!西北民风彪悍,边军骄纵,非老成持重之宿将不能镇压。”
“贾蓉何德何能?仅凭一首诗便要领兵讨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位与先前同宗近亲的勋贵武将也开口附和道,眼中满是不屑。
面对群臣的质疑与喧哗,柳芳神色自若,只是冷眼旁观。
景佑帝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柳芳,随后环视群臣,声音如同金石撞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了,都住口!”
“朕观今日这朝堂之上,满口仁义道德者多,敢提刀杀敌者少!”
“西北之事……朕,准了!”
他大袖一挥,一道早已在心中酝酿许久的旨意脱口而出:
“传朕旨意!”
“着令体仁院襄理贾蓉,即刻交割差事,加封……‘西北巡阅使’!”
“赐王命旗牌!随新任节度使李从戎,年后即刻赶赴西北!”
“替朕巡视边防,检阅兵马,总督粮草!”
“若有怠慢军机、畏敌不前者,无论是谁——”
景佑帝眼中杀机毕露:
“皆可凭王命旗牌,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