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援兵终至,求生的本能,混合着前世今生的狠厉与不屈,硬生生将西门庆从昏迷的边缘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子里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光。
背靠着树干,他用手肘死死抵住地面,指甲因用力而深深抠进身下的腐殖土层中,凭借着这股非人的意志力,他竟晃晃悠悠地、如同从地狱爬回的恶鬼般,重新站了起来!
身形虽在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冰冷的眼神,却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势。
恰在此时,一道青影如电,率先冲破层层林木的阻隔,倏忽间便已掠至他身前丈许之地。
来人正是柳湘莲!
他一袭青衫依旧整洁,只是衣袂边缘沾染了些许林间的露水与草屑,手中那柄出鞘的长剑,剑尖兀自嗡鸣,滴落着几滴尚未凝固的鲜血,映衬着他那张冷峻如玉的面庞,更添几分肃杀。
柳湘莲目光如冷电,迅速在西门庆身上一扫,见他虽浑身浴血,脸色苍白如纸,但终究是站着,眼神也还清明,心下先自松了一口气。
他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若西门庆真死在此地,他这“冷郎君”的面子往哪儿搁?
更遑论大官人待他着实不错 ,想要重现家族昔日荣光,目前来看西门庆这里能给他的却是别处没有的。
“留活口。” 西门庆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此刻全凭一口硬气撑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
柳湘莲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从西门庆身侧掠过,迎上了那几个最先冲杀过来的追兵。
但见他剑光闪烁,并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向对方的手腕、脚踝、肩胛等关节要害之处!
剑招迅捷狠辣,却又留有余地。
“啊!大爷饶命!”
“噗通!”
惨叫声与人体倒地声接连响起。
柳湘莲的身影在林木间几个兔起鹘落的闪烁,剑随身走,如穿花拂柳,呼吸之间,便将冲到近前的五六名敌人尽数放倒,使其失去了行动能力,在地上翻滚哀嚎。
他看也不看地上的伤者,足尖一点,身形竟又倒射而回,如同一头发现了猎物的苍狼,主动扑入了后续赶来的追兵群中!
剑光再次爆开,如同在幽暗的林中绽开了一朵致命的青莲。
“赵守备!带人清场,留几个喘气的问话!” 柳湘莲清冷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清晰地传来。
“得令!” 赵老蔫那粗豪的嗓音如同闷雷般响起。
他带着七八名如狼似虎的家丁亲兵,挥舞着军中制式的腰刀,如同砍瓜切菜般冲杀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他在边军带出来的老卒,见惯了血,下手狠辣无比,配合着柳湘莲那神出鬼没的剑光,顷刻间便将剩余的追兵杀得七零八落。
战斗很快便平息下来。
林间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倒了十余具尸体,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最终,只剩下四个受伤被擒的活口,被赵老蔫的家丁们粗暴地拖拽着,扔到了林间一小片相对空旷的草地上,排成了一排。
此刻,西门庆已重新坐了下来,背靠着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古树树干,隐在浓密的树荫之下,脸色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晦暗不明。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因剧痛而微微蹙起,胸膛的起伏依旧急促。
柳湘莲默默蹲在他身侧,从一个家丁递过来的水囊中倒出清澈的烈酒,淋在一块干净的棉布上,然后动作略显生疏,却异常稳定地开始擦拭、清洗西门庆左肩胛下那个狰狞的伤口。
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西门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只有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显示着他正在承受着何等的痛苦。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汗臭与烈酒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俘虏们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打破了这林间的死寂。
良久,西门庆依旧闭着眼,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劫后余生的片刻宁静。
然而,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得让在场所有听到的人,包括久经沙场的赵老蔫,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先剐一个。”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伤后的虚弱,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与狠毒,却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赵老蔫闻言,魁梧的身躯也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
他在边军多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砍头破腹见得多了,但似这般上来就要对活人施行凌迟酷刑的,却也少见。
这宁国府的蓉大爷,手段之酷烈,心肠之狠硬,远超他的想象。
一股混杂着畏惧与凛然的情绪在他心中升起。
但既然已经决心投靠,便没有回头路。
赵老蔫脸上横肉一拧,眼中凶光毕露,沉声应道:“好嘞!爷您瞧好吧!”
他“哐啷”一声,从腰间皮鞘中拔出一把寒光闪闪、刃口带着细微锯齿的军用匕首。
那匕首显然经常打磨,锋锐异常。
他目光在那四名瑟瑟发抖的俘虏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其中一个穿着看似小头目服饰、眼神犹自带着几分凶悍与不甘的汉子身上。
“就你了!” 赵老蔫狞笑一声,对左右家丁喝道,“给老子按紧了!”
两名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上前,死死将那领头模样的汉子按跪在地,反剪双臂,使其动弹不得。
那汉子似乎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恐怖命运,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赵老蔫却不管这些,他蹲下身,一把拽起那汉子的左胳膊,袖子撸起,露出还算结实的小臂。
他手中的匕首,在那汉子的皮肤上轻轻比划了一下,冰凉的触感让那汉子浑身一颤。
“小子,” 赵老蔫凑近那汉子的耳边,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脸上横肉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算你他娘的今天走了大运,祖坟冒了青烟!”
他手腕微微一抖,刀光一闪!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划破了林间的寂静!
只见一片薄如蝉翼、带着血丝的肉片,已被赵老蔫用匕首精准地削了下来,“啪嗒”一声掉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那汉子疼得浑身抽搐,眼球暴突,几乎要晕厥过去。
赵老蔫看着手中滴血的匕首,又看了看那汉子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语气竟带着几分“宽厚”:
“今天爷爷心情好,就不让你生吃了这‘好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旁边一名家丁,示意其去生火,然后转回头,对着那魂飞魄散的汉子,一字一句,如同恶鬼低语:
“等会儿煮熟了……”
“爷爷亲自喂你!”
赵老蔫手中匕首寒光再闪,一旁家丁也俯身打起火石准备生火,看样子真要将那片刚割下的血肉投火炙烤。
再看那被割肉的锦衣卫汉子,已经被吓得浑身发抖,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倒了肉体的剧痛。
江一川浑身筛糠般剧颤,牙关磕碰之声清晰可闻,连惨叫都堵在了喉咙深处,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我…我乃北镇抚司正经百户江一川!”
“我家…我家与执掌北镇抚司的南安郡王施家是三代世交!”
“你们…你们今日若敢杀我,我叔叔…我叔叔那里,你们…你们定然无法交待!”
他嘶声喊出最后底牌,企图象往常一样,凭这块金字招牌震慑住所有妄动之人。
南安郡王,执掌诏狱,权倾朝野,这个名字本身就如同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刃。
一直闭目凝神,仿佛置身事外的西门庆,此刻终于缓缓掀开眼皮。
他肩头伤口仍在渗血,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里却不见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他目光掠过江一川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掠过那跳跃的火苗,最后落在赵老蔫等待指令的脸上。
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西门庆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沙哑,却字字清晰,说话间冷的像一块冰:
“剐干净,”
他略顿了顿,仿佛在思考如何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然后淡淡补充道,
“给他叔叔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