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张大了嘴巴，非常惊讶：“将军，青石岭那条路行走起来不太方便，山间的道路很狭窄，马车无法通过。”
裴晔看了一眼楚音姝。
“我带着她骑着马走。”青山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末将现在就去进行准备。”
青山出去之后，楚音姝看着裴晔。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陆墨霖来救你了，我当然得想办法阻止。”裴晔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裴晔走到她的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楚音姝，你是不是很希望被他救走？”
楚音姝眨动着眼睛看向他。
不想被救走那才是不符合常理的吧？
“去京城那完全就是一条死路，你是希望我去死吗？”
裴晔没有说话。
营帐外面晚上的风吹进来，把蜡烛的火焰吹得摇摇晃晃的。
营帐的帘子起起落落，寒冷的风灌进来，带着炭火熄灭之后产生的焦灰的味道。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下一次，我让军医在药里面放两块糖进去。”
楚音姝愣住了。
裴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在青石岭的山路上，到了第二天。
这条山路确实行走起来比较困难。
青石岭的坡道又狭窄又陡峭，旁边就是悬崖峭壁，马蹄踩在碎石上面，时不时就会出现打滑的情况。
楚音姝骑在马背上，裴晔在旁边走着，一只手牵着她的马缰绳，另外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面。
他走得非常稳当，靴子踩在山石上面，每走一步都把脚踩实了之后才松开另外一只脚。
“你骑过马吗？”他问道。
“骑过。但是没有在山路上骑过马。”
楚音姝的马走得非常缓慢，她紧紧地攥着缰绳，手指的关节都变得发白了，“这条路实在是太难走了。”
“忍耐一下。今天晚上能够下到山下面。”
裴晔在前面走着，楚音姝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的后背。
他的肩膀和背部很宽阔，步子迈得不是很大，但是每一步都很稳当。
牵马的手没有使用很大的力气，只是轻轻地搭在缰绳上面，好像是害怕勒到她的马。
裴晔这个人说少。
除了属于必要的情况之外，他基本上不会张开嘴巴说话。
楚音姝骑的马的马蹄踩到并且滑过了一块碎石子，马的身体晃动了一下，楚音姝发出了一声低声的呼喊，下意识地弯下身子抱住了马的脖子。
裴晔马上转过头，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手臂，将她给稳住了。
“有没有事情呀？”
他的声音稍微有点紧张。
“没有事情。”楚音姝坐直了自己的身子，心脏跳动的速度还像擂鼓一样快，“只是被吓了一大跳。”
裴晔没有松开手，就那样扶着她的手臂，扶了一小段时间才放开。
“从马上下来，我用手牵着你行走。”
楚音姝没有表现出逞强的样子，翻身从马上下来，腿稍微有点发软，脚步踉跄了一下。
裴晔伸出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慢慢地行走。不要着急。”
楚音姝点了一下头，跟在他的身后，手肘还能够感觉到他手掌心的温度。
温度很高。
就好像是把山间的风都阻挡在了外面。
从山上下来之后，天空的颜色已经变得昏暗了。
众多的人在一处山间的坳地里安扎了营帐，燃烧起了火堆，用火烤着干的饼和干的肉。
楚音姝坐在火堆的旁边，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上披着的斗篷是裴晔刚才给她披在身上的。
斗篷的布料质地粗糙，但是能够阻挡风。
裴晔坐在火堆的对面，正拿着刀去削一根木的树枝，削了两下，抬起眼睛看了看她。
“手还是冰冷的吗？”
“有那么一点点。”
裴晔把手里拿着的木树枝扔到了火里面，站起身来，把自己携带的水囊递到她的面前。
“喝一口热乎的。水是刚才烧过的。”
楚音姝接过水囊，拔开囊口的塞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落下去。
她双手捧着水囊，眼睛看着裴晔，突然开口说道：
“裴将军，你真的打算把我交给温砚礼吗？”
裴晔正在削树枝的手停住不动了。
他没有抬起头，仍然低着脑袋看着手里拿着的树枝，好像是在思考斟酌应该怎样回答。
“……本将军是奉旨而为，没有不交的道理。”
“可是你也说过，温砚礼不会让我活着离开京城。”楚音姝继续说，“我到了京城，就意味着必死无疑。”
裴晔没有说话。
楚音姝眼睛看着他：“你押送一个肯定会死的人前往京城。你自己的心里，也不会感到好受对不对？”
火堆里面的干枯树枝发出了一声爆裂的声音，火星溅了出来，落在裴晔的脚边，很快就暗淡下去了。
他削完了那根树枝，把它放在了一旁，又拿起了一根新的树枝。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军营里面长大。我的父亲是军户，在打仗的时候死去了。我的母亲带着我，依靠军队发放的军饷维持生活，后来我的母亲也死去了，我就参加了军队。”
他削树枝的速度很慢，好像是在讲述一件跟自己没有关联的事情：
“我打了十二年的仗，杀死过很多的人。有应该被杀死的，也有不应该被杀死的。
我从来没有思考过‘对还是不对’。我仅仅是按照军队下达的命令去做事情。”
“那么现在呢？”
裴晔正在削树枝的手停顿了一下。“现在，我有一点想不清楚了。”
他把削好的第二根树枝也放了下来，抬起头看向楚音姝，目光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发生松动，好像是冰面下面的水，裂开了一条缝隙。
“如果我把你放走了，那我就是违抗圣旨。”他的声音非常轻。
“如果把我交给温砚礼，你自己的心里能够过得去吗？”裴晔没有给出回答。
楚音姝也没有再逼迫他。
火堆毕毕剥剥地响，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吹得火苗往一侧倒。
过了很久，裴晔开口了：“我还没想好。”
楚音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