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江南，离开我，我以为你是想要自由，可……”
贺琰眸色深深，脸上的表情也有些落寞，“可我怎么觉得你并不自由。”
姜宓沉默了一会儿，才抬头直视他，语调平淡却莫名带着种无法撼动的坚定力量。
“你觉得什么才是自由？”
“你说的是身体上的自由，还是灵魂上的自由？”
她指尖轻轻抚着那块玉，继续道：
“我现在在做的是我想做的事，我为之努力，为之付出，并期待得到回报，难道这不是自由吗？”
这下轮到贺琰沉默了。
他看了眼姜宓，“是我过于狭隘了。”
姜宓眨眨眼，没说话。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两个人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贺琰便起了身，提出要告辞。
“即使是迫切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也要多加小心，等水落石出……至于你想要的，我会帮你得到。”
回京的这两日，贺琰也没有闲着，他动用了贺家的旧部，暗中调查了灵琼公主，调查了邺王，自然也没有错过月章公主。
邺王如海面的冰山，不显山露水，而月章公主不同，自甄选女官开始，对政局敏感的人早就察觉到了这位公主的意图。
只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装聋作哑。
贺琰知晓了月章公主的野心，也收到了橄榄枝。
在他与姜宓擦肩而过时，他在她耳畔这般轻声道：
“宓儿想要，宓儿得到。”
贺琰从来都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去做。
姜宓心头一颤，转身看着贺琰修长挺拔的背影走进阳光下，明明沐浴着阳光，他浑身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冰冷寂寥。
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冲开了她的咽喉，她喊道：
“贺琰！”
贺琰的脚步在三步阶梯处顿住，但他没有回头。
姜宓抿了抿唇，握紧了手中的玉，似是感受到了上面残存的男子温热体温，她道：
“那个荷包太破旧了，回头我给你绣一个新的吧。”
贺琰身体僵直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侧过头，阳光洒下，他的侧脸越发显得俊美立体。
他的声音隐隐有些哑，“……好。”
……
贺琰离开不久，月章公主和不乐就过来了。
这块玉也在她们手上转了一圈，可就单单一块玉，上面也没有什么刻字，也发现不了什么额外的线索。
月章公主在旁边踱步，发髻上的凤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柳眉微蹙道：
“京中那几位姜姓的大臣我都派人调查了一番，十多年前他们有的还没来京城任职，有的家中并无女儿，有女儿的人家女儿也早早都嫁为人妻……”
姜宓贝齿咬着下唇，犹豫道：“难不成一开始猜想的方向就错了？我娘她其实也不是贵族小姐？”
不乐摇头，“红姨的谈吐举止也不像出身寻常人家。”
不乐自幼与姜宓相识，自然是见过姜红岫的。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姜宓领回莺花巷，见到那个清瘦却格外貌美的女子时，是多么的震惊。
不乐不仅震惊于世间竟然有这么美的女子，也震惊于姜宓的母亲这么美，姜宓却一脸丑陋瘢痕。
当然没有厌恶歧视，只有单纯的震惊。
后来见姜宓卸掉可怖瘢痕，不乐才释然。
果然那么美的红姨，生出来的宓儿也是个美人。
姜红岫看到躲藏在姜宓身后，畏畏缩缩地用手拉着姜宓上衣后摆的不乐时，面上没有一点表情，眼神冷淡空洞。
不乐当时总觉得她一开口，就会是要把自己赶出去。
可一阵死寂沉默之后，姜红岫只是甩给了她们两个铜板，让她们去填饱肚子。
姜红岫偶尔心情会好一点，便也会和她们说说话，还会教她们识字，可没说两句，她又会突然心情不好，冷着脸走开。
在不乐心中，姜红岫大抵是个非常美貌却性情反复无常，又善良又冷漠别扭的好姨姨。
所以在得知，姜红岫会沦落到烟花之地，有很大可能是灵琼公主所为，不乐连夜翻起了陆长唯曾经为了接近姜宓，讨好她而送她的千金方。
不乐记得里面有断肠散。
月章公主凤眸闪烁，突然道：“会不会姜红岫其实是个化名？”
姜宓一愣，而后摇头，她说：
“其实母亲从没在人前提过她自己的名字，是在教我识字时，她有一次在沙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怔怔出神……”
那时候姜宓还不识得这几个字，好奇地询问，却立马让母亲冷了脸。
她不敢再问，却悄悄把字的样子记了下来，许久之后才得知这三个字。
她知道，那是她母亲的名字，母亲不叫红娘，叫红岫。
她也不是没名没姓的孽种。
她跟母亲姓，她姓姜。
后来给自己取名，宓。
……
有关姜宓身世的调查最终只能从灵琼公主身上下手，可后者明显有了防备，公主府密不透风，压根找不到机会探查。
而驸马胡寒川也不在京城，以至于姜宓想要与他偶遇，看一下对方反应的想法也落了空。
又连绵地下了几场秋雨，好不容易出现了个晴天。
苍穹碧空如洗，空气清新，道路旁边的堆烟杨柳，枝叶翠色欲滴。
而皇宫飞檐斗拱，朱檐碧甍上的积灰，也被洗涤一空，越发显得巍峨、轩峻。
姜宓又随着月章公主进了宫，只是这次不是去面见皇帝，而是去了御花园。
贵妃说下面的人进贡了些少见名贵的菊花，办了个赏菊宴，给许多贵妇人送了请柬。
而收到请柬的人家，家中无不是有适龄待嫁的女儿。
眼看着邺王年纪也不小了，贵妃的幼弟，安平侯也到了年纪。
大家便心知肚明，都知这赏菊是幌子，其实是相亲宴。
于是都带上了家中未定亲的女儿，并为她们精心装扮。
所以等姜宓跟着月章公主到了御花园，一眼看过去，到处都是妙龄少女，皆着绫罗衣裙，头戴金钗、珠簪，竟是一个比一个娇艳、绚丽，姹紫嫣红，花团锦簇。
倒是把盛放的彩云似的菊花都盖过了。
姜宓与月章公主对视一眼，都察觉出了端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