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谢家庄子时，附近的农户正准备趁着日头没升起来去田里干活，看到昨日来过的两个男子再次骑着马到来，不由投去了好奇又警惕的目光。
在一个面容沧桑的老农户前方勒马，陆长唯翻身下马，“老人家，耽误您点时间，我能向你打听个人吗？”
老农户看他们浑身的派头不像是一般人，便小心应答：
“公子侬尽管问，小老汉儿要是知道，一定告诉侬。”
他说话带着地方的口音，但陆长唯与姜宓耳鬓厮磨时，也曾央她说过江南水乡的方言，对这种腔调记忆犹新，还算听得懂。
陆长唯转身向寅丑伸手，寅丑便从身上包袱里取出了一张卷起来的画像。
陆长唯将画抻开，盯视着画上眉眼含情缱绻的女子两秒，才将画递送到老农户面前，“老人家，您见过这个女子吗？”
他的画技精湛，将姜宓的相貌勾勒的惟妙惟肖，一眼就能辨别。
老农户看了便笑，就在陆长唯心提到嗓子眼时，他摇头道：
“公子莫要拿老汉儿寻开心了，这画里是嫦娥仙子还是观音娘娘？这样好看的人儿，老汉儿哪里能见到啊。”
陆长唯听得艰难，却也听懂了。
他身为谢家庄子的佃户，怎么也不可能不认识庄子的主家……
陆长唯咽了口唾沫，将画像给旁边小心观望的其他农户妇人看，“你们见过这个人吗？”
那些人先是一惊，面上神色全在感叹画上女子的美丽，而后不约而同地摇头。
陆长唯感觉自己全身，连带着手指都僵直了。
一个人不认识主家还能理解，所有人都不认识……
那就证明，嫂嫂压根就不是谢曼仪。
那她是谁？真正的谢曼仪又去了哪儿？
……
斜阳西照，天色渐晚，天边密布了一层霞色，为万物披上了一层温柔的纱衣。
沿着河岸往前走，是曲折悠长、四通八达的小巷子，旧的、破败的、角落里长满苔藓的房子，是晚霞都不愿照进来的阴暗处。
“那丫头时不时就会来这莺花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这儿弄了个房子，也做那暗娼的皮肉生意……”
人牙子口无遮拦的话在陆长唯越发冷冽的目光下悻悻收回。
他做这人牙行当，来来回回见识了太多人，像眼前这人，那朴素衣衫都遮挡不住浑身的华贵气质，一看就是金银富贵窝里养出来的。
想来非富即贵，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乔装打扮。
许是尝惯了那些名花的味道，来这小巷子里尝尝新鲜滋味？
人牙子在心里不无恶意地揣测。
陆长唯冷瞥他一眼后，就将目光重新放回这条狭窄又甬长的巷子。
“她有没有说过来这里干什么？是不是来找人？”
陆长唯想弄清楚一切，但困于没有线索，思来想去，还是把突破口放在了不乐身上。
毕竟是与姜宓形影不离的丫鬟，还是自谢家而来的陪嫁丫鬟，不乐定是知道内情。
像是抓住了繁乱线团的线头，顺着摸索，他最终找来了莺花巷。
陆长唯盯着狭窄的巷子，盯着那些一身尘土汗水，却露出下流淫荡笑容走进巷子的男人们。
看他们走过去，几个铜板就将巷子边站着的浓妆艳抹的女人拥进屋里……
他眉心狂跳不止。
自出生，陆长唯就是宁远侯府的世子，未来的宁远侯，锦衣玉食，华服美馔。
即使他当过混世魔王，做过许多荒唐事，可眼前的一切还是在刷新他的认知。
人牙子撇嘴，“这我可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也不会臆想不乐也是过来做暗娼了。
不过念在陆长唯出手大方，人牙子还是堆起笑意，“公子若是好奇，咱们进去问问不就行了？”
说完，他就走到前面带路。
陆长唯默然跟上。
这莺花巷处处是流莺暗妓，每个角落里都藏污纳垢，往来的也都是社会阶层的底层人，是那些码头的劳工力夫，上了年纪的，相貌丑陋的……都是歪瓜裂枣。
像陆长唯这样的年轻公子本就少见。
更何况他五官端正精致，相貌俊美，赈灾的这些时日，他虽被晒黑了，瘦了，身形却更为挺拔精壮，胸前衣物下隐能想见肌肉紧实，像是最为迅猛矫捷的小豹子。
本来慵懒靠在门上等待生意上门的女子们眼睛都亮了，她们勾起了红唇，挂上了妩媚笑容，身体也换了姿势，显出妖娆曲线，眼睛打量着陆长唯，勾魂似地对他抛媚眼。
炯炯放光。
像是女妖精看到了圣僧，又像是飞蛾看到了旺盛的火苗。
陆长唯：“……”
他被这些灼热粘腻的眼神恶心的不行，可他急于知道事情真相，只能皱眉强忍着，尽量忽视。
顺着巷子一路深入，陆长唯已经浑身紧绷，眼神冰冷。
人牙子本还在这么多流莺的火热目光下有所意动，感受到身边的低气压，他又只得收敛自己那点子臆想。
“还有多久到？”
陆长唯不耐。
人牙子眨眨眼，他怎么知道？
不过给钱的就是大爷，他笑道：“公子稍等，小人去打听一下。”
他扭身向之前他就注意到的一个暗妓走去，嬉笑道：“小娘子，跟你打听个人呗？”
这女子身材最为丰腴性感，人牙子刚才就注意到了。
女子咯咯娇笑，花枝乱颤，“打听谁呀？”
她话对着人牙子，眼睛却落在陆长唯身上，勾子似的。
人牙子看得眼热，他吞了口口水，给女子塞了两个铜板，还顺势在她手上摸了一把。
“你听过不乐这个名字吗？是个相貌清秀的姑娘，今年之前总来这里。”
女子收了钱，态度更好，“没听过，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姐妹。”
她转头向其他门前站着的女子发问，杂七杂八的回复声里，都是不知道。
人牙子看向陆长唯，一脸无奈。
这都不认识，他也没法子了。
陆长唯皱眉往前一步，将那画像从胸前掏出来，展开：
“那你们见过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