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在不尴不尬、暗流涌动中草草收场。洛明轩被李宛那番“恭敬”却又杀气腾腾的话搅得心神不宁,酒意未消,又添新愁,胡乱扒拉了几口便推说头疼,在楚安然忧心忡忡的搀扶下,踉跄着回了自己院子。
偏厅里只剩下李宛和洛云舟,以及几个低头敛目、手脚麻利收拾残局的佣人。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余味、未散的酒气,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李宛的、冷冽的威压。
李宛用餐巾再次仔细拭了拭手,仿佛要擦去方才席间沾染的所有不快与尘埃。她抬眼,看向垂手侍立在侧、如同精美背景板一般的洛云舟,目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唇上停留了一瞬。
“走吧,小舟。回家。”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平淡,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在洛家掀起腥风血雨的对话从未发生。
洛云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半分,低声应道:“是,宛姐。”
他没有问“回哪个家”,似乎默认了李宛口中的“家”,才是他唯一的归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厅,穿过夜色笼罩、灯火昏黄的回廊。雨早已停了,空气湿冷,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洛家的老宅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而他们正从巨兽的腹中安然走出。
快到二门时,李宛却脚步一顿,略略侧身,对身后亦步亦趋的洛云舟轻声吩咐:“去车上等我。”
洛云舟脚步停下,抬眼看她,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顺从地点头,转身朝着停在影壁旁的黑色轿车走去。他的背影在廊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被精心雕琢过的、非人的规整。
李宛则转身,朝着洛明轩和楚安然院落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她没让任何人通报,径直来到主屋外。屋内灯光还亮着,隐约传来洛明轩粗重的喘息和楚安然低低的劝慰声。
李宛在门外石阶下站定,并未敲门,只是提高了些许音量,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清晰传出:
“洛叔叔,安然阿姨,我同云舟先回去了。”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门被拉开一道缝,露出楚安然有些慌乱和苍白的脸:“宛、宛姐……要走了?不再坐坐?”
“不了,天色已晚,不打扰叔叔阿姨休息。”李宛唇角噙着惯常的、得体的微笑,目光却越过楚安然的肩头,看向屋内隐约可见的、坐在沙发上揉着额角的洛明轩。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仿佛在宣布某项极其重要的决定:
“临别前,有句话,想再跟洛叔叔说一下。”
屋内的洛明轩动作一僵,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隔着楚安然,望向门口那个笼在夜色与廊灯光晕中的、妖娆而危险的身影。
李宛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显“恭顺”,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了冰,又裹着蜜:
“洛叔叔,您记住了。”
“现在,我是云舟的‘女友’。”
她将“女友”二字,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在给这个荒诞的身份盖上一个无可置疑的印章。
“所以,从今往后,在这洛家,在这外面,”
她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晚辈对长辈的“关切”叮嘱,可话里的内容,却让屋内的洛明轩和楚安然,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谁看不起您,谁让您没面子,谁在背后嚼您和云舟的舌根……”
她微微偏头,夜色中,她那双美丽的眼眸仿佛折射着冰冷的星光:
“那便不再是瞧不起您,也不是在说云舟的不是。”
她红唇轻启,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将一句看似维护、实则将洛明轩牢牢绑上她战车、并宣告其归属的话,烙印在洛家这沉沉的夜色里:
“那便是——与我李宛为敌。”
“与您为敌的人,”她语气骤然转冷,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心悸的森然与绝对的自信,“我自然会,一个、一个,帮您把丢掉的面子,全部、”
她顿了顿,吐出最后两个斩钉截铁的字:
“——找回来。”
说完,她不再看屋内两人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惊骇的眼神,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墨绿色的旗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个优雅而决绝的弧度,很快融入老宅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只留下那番“临别赠言”,如同冰锥,深深钉入洛明轩和楚安然的耳中、心头。
“与我李宛为敌……”
“帮您把面子……找回来……”
洛明轩呆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酒意彻底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被强行注入的、虚妄的“底气”。楚安然捂着嘴,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身体止不住地发抖。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洛家,再无宁日。而她和洛明轩,已经被彻底绑上了李宛那艘不知驶向何方的、危险而华丽的贼船。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洛家老宅,汇入城市的璀璨车流。车厢内隔音极好,将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只剩下李宛身上那缕淡淡的冷香,和一种令人安心的静谧。
洛云舟坐在李宛身侧,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上,神情空洞,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微微蜷起又松开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席间父亲的怒骂,那些刺耳的言辞,尤其是关于“娘娘腔”、“老女人”的羞辱,虽然早已麻木,但再次被赤裸裸地揭开,总归不会太好受。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放在膝头的手背。
洛云舟身体一颤,倏地转头,对上李宛平静无波的眼眸。她不知何时已靠得近了些,正侧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在流转。
“委屈了?”她轻声问,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洛云舟喉咙发紧,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没有……宛姐。”
“说实话。”李宛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洛云舟睫毛颤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极低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承认:“……有一点。”
不是委屈父亲的辱骂,而是委屈那些话,玷污了他心中至高无上的、属于她的存在。也委屈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完全屏蔽那些恶意的眼光和言辞。
李宛注视着他,良久,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不可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她收回手,转而用指尖挑起洛云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更清晰地迎上她的目光。
“小舟,”她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他精致的皮囊,看进他那早已扭曲变形的灵魂深处,“记住,你是我的人。”
“你的喜怒哀乐,你的荣辱体面,都系于我身。”
“外面那些蝼蚁的吠叫,伤不了你分毫,因为他们不配。”
“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只需要想着,如何让我高兴,如何变得更像我想要的样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催眠的魔力,一字一句,敲打在洛云舟的心上。那些话语,如同最有效的镇痛剂和麻醉剂,瞬间抚平了他心头那点细微的褶皱,也让他更加沉溺于这种被绝对定义、被彻底拥有的安全感中。
“至于那些让你不痛快的人和事,”李宛的指尖缓缓下滑,拂过他的喉结,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他加快的心跳,红唇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我会处理。”
“就像,帮你父亲‘找回面子’一样。”
“所有碍眼的,不听话的,让我们小舟不高兴的……”
她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低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都会消失。”
洛云舟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灭顶般的、混合着战栗、归属与扭曲快意的激流席卷了全身。他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李宛的肩上,像个终于找到港湾的迷途孩童,用尽全身力气去汲取她身上那令人安心又战栗的气息。
“宛姐……我什么都听你的……”他喃喃道,声音带着献祭般的虔诚。
李宛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洛云舟柔软的发丝,目光却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眼底深处一片冰封的漠然。
车子驶入城西一片守卫森严、低调奢华的别墅区,最终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前。这里是李宛真正的巢穴之一,远比洛家那“听竹轩”更加私密,也更符合她的风格。
临下车前,李宛再次看向已经恢复平静、只是眼眶微微发红的洛云舟,淡淡吩咐:
“今晚,去‘静室’。好好想想,你是谁的人,该听谁的话,该为什么而活。”
“静室”,是这栋别墅里一个极其特殊的房间。没有窗户,隔音绝佳,里面只有最基本的设施,和无处不在的、李宛的气息与影像。那是李宛用来“帮助”洛云舟“静心”、“自省”、“加深归属”的地方。每一次进入,对洛云舟而言,都是一次灵魂的涤荡与重塑,一次对“宛姐”意志更深刻的臣服。
洛云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低下头,驯服地应道:“是,宛姐。”
他知道,这是对他今晚在席间那细微“动摇”的“小小提醒”,也是对他更深层次的“安抚”与“巩固”。他心甘情愿。
看着洛云舟在保镖的引导下,走向别墅侧翼那条通往“静室”的幽深走廊,李宛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那层面对洛云舟时的、近乎掌控一切的平静面具微微松动,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满足。
她缓步走入灯火通明的主宅,早已等候在侧、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的李薇无声上前,低声汇报了几句。李宛边听,边脱下身上的羊绒披肩,随手递给旁边的佣人,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给三房、四房那边找点事做。”听完汇报,李宛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声音平淡无波,“不要太急,一点点来。先从他们最在意、又最不干净的地方下手。让他们先乱起来,没空再嚼舌根。”
“是,宛姐。”李薇躬身应下。
“另外,”李宛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放出点风声,就说……洛家二房,有贵人相助,即将重整旗鼓。让那些看热闹的、踩低捧高的,都掂量掂量。”
“明白。”
李薇悄无声息地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李宛一人,和满室清冷的灯光。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掠过洛明轩惊怒又隐含期待的脸,楚安然恐惧而依赖的眼神,以及洛云舟最后那全然驯服、将身心完全托付的姿态。
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洛家这个盘根错节的烂摊子,正在被她一点点梳理、拆解、重塑。而洛云舟,她最完美的“作品”与“所有物”,也正被那名为“爱”与“归属”的枷锁,束缚得越来越紧,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夜还很长。而她手中的棋局,不过刚刚展开。